科尔夫人的脚步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单调而急促。
我沉默地跟在她身后，目光扫过刷着暗绿色油漆、斑驳脱落的墙壁，以及脚下磨损严重、颜色晦暗的地板。空气里除了灰尘和消毒水味，还隐约飘来一种食物匮乏时期特有的、清汤寡水的气息，混合着陈旧的木头和织物的味道。孤儿院的内部比外观更加压抑，光线从高而小的窗户透进来，显得有气无力。
我当时确实没有立刻将这个地方与那个名字汤姆·里德尔联系起来。尽管作为莱芙，作为海伦娜，作为在海伦娜时空里属于过去的卡伦，但我没意识到我跟里德尔的孽缘是从今天开始的。
现在的我还只是当个普通的卡伦·德里克，一个被莫名抛到1931年伦敦孤儿院的灵魂错位的倒霉鬼，首要任务是适应这个身体，理清混乱的魔力，以及……活下去。
科尔夫人在一扇双开的色泽暗淡的木门前停了下来。里面传来轻微的压抑的碗碟碰撞声和窸窣的动静。她推开门，一股更浓郁的食物气味。我闻了闻，主要是稀薄的燕麦粥或者类似东西的味道。
这是一个相当大的房间，充当餐厅。光线比走廊稍好，但依旧昏暗。几张长条木桌和长凳排列着，大约十来个孩子，年龄参差不齐，从四五岁到十一二岁都有，安静地坐在位置上。他们大多穿着灰暗、不合身的衣服，面容瘦削，眼神里带着一种过早的麻木或小心翼翼的戒备。没有人说话，只有细微的呼吸和移动的声音。
一个穿着类似围裙、面容刻板、身材壮实的中年女人（后来我知道她是负责杂务和部分看管的惠特克夫人）正端着一个大盆，面无表情地沿着桌子走动，用一个长柄勺往每个孩子面前的粗陶小碗里舀东西。那东西看起来灰糊糊的，分量很少，勉强盖住碗底，绝不可能填饱一个正在成长的孩子的肚子。
这就是晚餐了，或者说，一天中主要的一餐。
我的出现引起了一些细微的骚动。几道目光迅速投来，带着好奇、评估，或者单纯的漠然。金发和蓝眼睛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我甚至能感觉到几道视线在我脸上停留时，闪过一丝基于外貌差异的、本能的排斥或疑惑。
科尔夫人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只是用她那种干巴巴的、不带感情的声音对着房间内说：“新来的。卡伦·德里克。” 她甚至没有说明我的年龄或其他任何信息，仿佛只是通报一个物品编号。
所有的孩子都看向我，但没有人出声。惠特克夫人也停下了动作，看了我一眼，眼神和科尔夫人一样冷淡，随即又继续她机械的分配工作，仿佛多一个人只是意味着盆里的糊糊需要被分得更薄一些。
科尔夫人说完，侧身示意我跟上她，然后径直转身，继续沿着走廊向前走，丝毫没有给我任何进入餐厅或者领取那份可怜食物的机会。我立刻明白了：今天的我，没有用餐的权利。或许这是规矩，新人到来当天没有饭食；或许只是科尔夫人一时心情不佳，或者资源确实紧张到需要如此苛刻。饥饿感在这具幼小的身体里并不明显，但一种冰冷的现实感却更清晰地笼罩下来。
我们穿过餐厅外的走廊，走向建筑更深处、更僻静的角落。这里的空气更加凝滞，光线也更暗。最终，她在走廊尽头一扇低矮、颜色比其他门更深的房门前停下。门板看起来单薄而陈旧。
她掏出钥匙串，摸索了一下，打开门锁，推开了门。
房间不算大。大概只够放下一张狭窄的铁架床，一个看起来摇摇欲坠的简陋木质衣柜，以及一张靠墙放置的、桌面有裂纹和污渍的小桌子——如果那能被称为书桌的话。床铺上铺着一层粗糙的、颜色暗淡的布，勉强算是床单，上面叠放着一块更薄、看起来毫无保暖效果的织物，大概就是被子。
房间里没有窗户，只有门上方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布满灰尘的透气栅栏。一盏没有灯罩的、光线昏黄的电灯泡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是唯一的光源。空气中有浓厚的霉味和灰尘味。
我的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跳，即使我有心理准备，但眼前的居住环境堪称简陋到令人窒息。但比起可能要和一群陌生孩子挤大通铺，这至少是个独立空间。只是这独立的代价，是极致的闭塞和孤独。
“你们的房间。”科尔夫人言简意赅，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既没有安慰，也没有警告，就像在指认一个储物间。“记住位置。日常作息和其他规定，明天会有人告诉你。”
她甚至没有踏进房间一步，只是站在门口，说完，便伸手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将我轻轻推了进去。我的后背抵到了冰凉的铁床架。
然后，她退后一步，握住门把手。
“早点休息。” 这句话听起来更像命令，而非关怀。
接着，门在我面前关上了。锁舌扣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小房间里格外清晰，“咔哒”一声，仿佛切断了与外界最后一丝暖意的联系。
我没有立刻动作，只是站在原地，听着门外科尔夫人毫不留恋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好了，卡伦·德里克。我对自己说，目光缓缓扫过这间狭小、阴冷、散发着霉味的囚笼。欢迎来到伍氏孤儿院。欢迎来到1931年。欢迎来到……一切故事的起点？
我走到床边，用手指捏了捏那床“被子”，触感粗糙单薄。又看了看那所谓的书桌和空荡荡的衣柜。
至少，有个独处的空间。我试图往好处想，成年女巫的灵魂让我比真正的小孩更能忍受环境的恶劣。而且，独处意味着……或许有机会尝试感知一□□内那团因为穿越和变身而混乱不堪的魔力，哪怕只是微弱的一丝。
我脱下那双湿冷的鞋子，袜子也潮湿不堪。没有其他选择，只能和衣躺在了那张坚硬的床铺上，拉过那床聊胜于无的薄被盖在身上。冰冷的触感立刻透过单薄的衣物传来。
闭眼之前，我最后想到的是餐厅里那些孩子麻木的眼神，和惠特克夫人手中那勺稀薄的糊糊。生存，在这里，是最现实也最残酷的课题。
黑暗和寂静包裹了我。远处隐约传来孤儿院建筑本身的、某种低沉的嗡鸣，或许是水管，或许是风声。在这个1931年湿冷的春夜，在伦敦东区这所孤儿院最角落的小房间里，卡伦·德里克——我实在是......
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