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一开始根本无法入睡。
坚硬的床板硌着骨头，霉味和灰尘不断刺激着鼻腔，成年灵魂对陌生环境的警觉，以及穿越后残留的混乱与不适都在叫嚣，但这毕竟是一个六七岁孩童的身体。极度的疲惫，加上白日里经历的一系列冲击，最终还是将我拖入了并不安稳的睡眠。
梦里光怪陆离。前一秒还在霍格沃茨的塔楼里，和萨拉查因为某个古代魔文发音争论；下一秒就坠入翻滚的魔药蒸汽，耳边是自己醉酒后含糊的咒语吟唱和法阵嗡鸣；再然后，是无尽的坠落感和身体被撕扯、压缩的诡异体验……
而就在我沉浸在这光怪陆离的梦境中时......
“砰！”一声巨响，粗暴地将我从睡梦中拽了出来。不是梦境里的声音，是现实中的，近在咫尺。
心脏猛地一跳，我瞬间睁开眼，在黑暗中茫然了一秒，才意识到是房门被用力推开，撞在墙壁上的声音。紧接着，一道摇晃的昏黄的光线刺破了房间的黑暗，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和压抑的拉扯声。
科尔夫人提着一盏老式提灯站在门口，另一只手正将一个孩子半推半搡地弄进房间。她的侧脸在跳动的灯光下显得更加冷硬，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不悦的直线。
“进去！晚上不睡觉到处乱跑，还想惹多少麻烦？”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里面的严厉和不耐烦丝毫未减。
我撑着胳膊坐起身，睡意全无，有些错愕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闯入。科尔夫人的目光随即扫了过来，落在我身上。那眼神里没有丝毫打扰了他人睡眠的歉意，只有一种被打扰了例行公事后的冷淡，甚至带着点迁怒的意味。提灯的光晕晃动着，也照亮了被她推进来的那个孩子的脸。
就在那一瞬间，我的呼吸下意识地停滞了。
那是一个看起来和我现在这具身体年龄相仿的男孩，黑发，脸色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他正微微低着头，试图避开刺眼的光线和科尔夫人的视线，但那张脸的轮廓，尤其是那种与年龄不符的，紧绷而阴郁的神情，还有那双在灯光阴影下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
一个名字猛地撞进我的脑海，带着迟来的令人心悸的确认——汤姆·里德尔。
是了，金发蓝眼的卡伦·德里克尚未与他相识，但作为知晓“未来”的莱芙（海伦娜），那些关于“孤儿院”、“黑发男孩”、“特殊能力”的碎片信息，在此刻与眼前这张脸骤然重合。尽管面前的男孩远比记忆中任何关于伏地魔或者说里德尔教授影像都要稚嫩和瘦小，但他身上那种孤僻紧绷，以及眼底深处某种难以言喻的冰冷特质，已经初现端倪。
当时我的脑子一片空白，内心只有无数句教坏小孩子的话飘过。
我还没完全从这猝不及防的历史性会面中回过神来，科尔夫人已经对着那个低着头的男孩发话了，语气依旧硬邦邦的：“这是卡伦，新来的。以后住这里。” 她甚至没有叫我的全名，也没有介绍对方的名字。
然后，她的头转向我，提灯的光也随之晃动，刺得我眯了眯眼。“安静睡觉。不许吵闹。” 同样简短的命令，没有任何解释或安抚。
说完，她不再看我们任何一个，提着灯后退一步，顺手带上了房门。锁舌再次扣上，但这次显然没有从外面锁死。脚步声快速离去，那一点昏黄的光亮也彻底被隔绝在门外，房间重新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比之前更加深沉，因为瞳孔刚刚被光线刺激过。
我僵坐在床上，能听到自己有些过快的心跳声，以及在黑暗另一端传来的，另一个孩子压抑而轻微的呼吸声。视觉暂时失效，其他感官变得敏锐。我能闻到除了霉味之外，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陌生孩童的干净但微冷的气息，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紧绷感，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
我努力眨着眼，试图尽快适应黑暗。过了大约半分钟，房间里的轮廓才渐渐从墨黑中浮现出来：铁架床模糊的影子，柜子的轮廓，门的方向……
也就在我能勉强视物的同时，我看到那个黑发的男孩，汤姆·里德尔已经无声地移动到了我的床边，距离非常近。他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动作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迅捷和决绝。借着门缝下极其微弱的一点反光，我看到他伸出手，目标明确，直接抓向我盖在身上的薄被边缘，似乎是想用力把我从床上拽下来。
他的动作毫无预兆，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侵占意味。那一瞬间，我甚至没来得及思考他要干什么，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凭借这具身体尚存的灵活性，我下意识地向床内侧猛地一缩，避开了他的手。
抓了个空。
里德尔显然没料到我会躲开，而且动作如此干脆。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小小的身影在黑暗中停顿了一下。我看不清他全部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投来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紧紧锁定在我身上，充满了惊讶和被冒犯的怒意。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我们两人细微的呼吸声交错。
电光石火间，我明白了。这房间，这张床铺……在我来之前，是属于他的。
科尔夫人把他今晚的违规外出和我这个新室友的安置，以一种极其粗暴和不负责任的方式结合在了一起。她没有给他任何解释或准备时间，就直接把我塞进了他原本独享的空间，甚至可能没告诉他今晚会有新人入住。而现在，他从外面（不知道因为什么事）被揪回来，发现自己的领地被占据，第一反应就是驱逐入侵者。
我抿了抿嘴唇，没有试图说什么“这是科尔夫人安排的”之类的废话。对一个此刻被愤怒和领地意识主导的六岁孩子而言，解释苍白无力，而且可能激化矛盾。在这里，力量、先来后到、以及直接的行动，往往比语言更有效。
于是，在汤姆再次动作或开口之前，我主动动了。我掀开那床薄被，手脚并用地从床的另一侧滑了下来，赤脚踩在冰冷粗糙的地板上。动作干脆，没有拖泥带水，也没有表现出惧怕或讨好。
我站到了床边，把床铺完全让了出来。
汤姆依然站在原地，看着我这一系列动作。黑暗很好地掩藏了他大部分表情，但我能感觉到那股紧绷的攻击性的气息稍微凝滞了一下，似乎对我的识相感到意外，但怒意并未完全消散。他没有说话，只是迅速上前一步，伸出手，不是对我，而是用力拍打了几下床铺，仿佛要拂去什么不洁的东西，或者只是宣誓主权。
然后，他看也没再看我一眼，径直爬到床上，用那床薄被将自己裹紧，面朝墙壁，闭上了眼睛。整个过程迅速、沉默，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漠视。从他的姿态里，我读不出任何抱歉或感谢，只有强烈的排斥和“你最好不存在”的意味。
我没有试图再上床，也没有去动那个看起来同样不稳固的衣柜。看来今晚，地板是我的归属了。
我无声地走到离床稍远一点的墙角，那里相对干净些，灰尘似乎少一点。然后，我抱着膝盖，慢慢地坐了下来，将后背抵在冰冷的墙壁上。寒意立刻透过单薄的衣物渗进来，但我没有动弹。
黑暗中，我睁着眼睛，目光落在床上那个裹成一团的轮廓上。
汤姆·里德尔。
卡伦·德里克。
他就躺在离我不到两米的地方，呼吸渐渐变得平稳悠长，仿佛真的已经入睡，将我彻底视为无物。
我抱着自己，感受着地板的坚硬和夜晚的寒冷，思绪有些纷乱。未来的黑魔王，此刻是我的室友。我们以这样一种充满冲突和冷漠的方式，开始了同居生涯。科尔夫人的处理方式堪称糟糕透顶，为未来的相处埋下了显而易见的刺。
但奇怪的是，最初的震惊过去后，我并没有感到太多的恐惧或焦虑。或许是因为我的灵魂终究是个成年人，见识过更强大的魔法和更复杂的局势；或许是因为此刻的汤姆，尽管眼神不善，终究只是个被困在孤儿院，只会用抢床铺来发泄不满的孩子。
他刻意忽视我，我也暂时不想去打破这种脆弱的平衡。沉默在黑暗中蔓延，只有时间在缓缓流逝。
然后我又睡着了。
天大地大，吃饭睡觉最大。既然饭吃不着，那就先睡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