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年的春季并不像是个春季。伦敦东区的天空是铅灰色的,仿佛一块浸透了脏水的厚绒布,沉沉地压在人头顶。没有春季的气温回升而是像冬天一样,寒冷刺骨,但又带着一种黏腻的湿气。雪片落下来,是湿漉漉、灰扑扑的冰碴子,一沾到地面或衣领就立刻化开,留下令人不适的潮痕。总之,这不是个好天气,正如我此刻的处境。
我,卡伦·德里克,或者说,是那个因为醉酒和一瓶该死的没放好的制作失败的时空魔药而倒霉催地缩水、变性,还被自己醉醺醺时胡乱启动的时空阵法扔到这个鬼地方的莱芙。
此时的我正被一个穿着厚重制服、鼻头冻得通红的巡警半拉半拽地领着,走在一条肮脏的小巷里。巡警的手劲不小,大概觉得我是个需要严加看管的“麻烦”,毕竟在空荡荡的巷子里捡到一个衣着古怪(我那件破旧的斗篷的旅行斗篷在他们眼里大概奇形怪状),不哭不闹,只会用过于平静的蓝眼睛打量四周的金发男孩,本身就够可疑的了。
靴子踩在融雪和泥泞混合的地面上,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我尽力忽略身体缩水后的不便。失败魔药的后遗症是视野变低,四肢无力,还有这身粗糙得能磨破皮肤的麻布衣服,那是巡警“好心”给我换上的。
将注意力集中在观察环境上。狭窄的街道两旁是灰暗的砖房,窗户大多紧闭,偶尔有模糊的人影闪过,投来漠然或警惕的一瞥。空气里弥漫着煤烟、腐烂垃圾和潮湿石头的气味。这就是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伦敦,战争阴影并未完全笼罩,但经济的寒意已随着天气深深进入人们的骨髓里。
我们的目的地很快出现在眼前:一栋高大的阴郁的缺乏生气的建筑,门廊上方挂着块牌子,字迹有些剥落。
“伍氏孤儿院”。它看起来就像个巨大的、方正的石头盒子,窗户排列整齐,让我感觉它就像是一个大型的囚牢又或者说死亡的聚集地。
巡警用力敲了敲门。等待的间隙,他低头看了我一眼,嘟囔道:“打起精神,小子。科尔夫人可不喜欢哭哭啼啼或者死气沉沉的孩子。” 他的语气里没什么恶意,只是一种例行公事的疲惫。
门开了。站在门后的是一位身材瘦削,穿着深色衣裙,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紧实发髻的中年女人。她的脸庞线条分明,嘴唇抿成一条细线,眼神锐利而精明。这就是科尔夫人了。
看到巡警的制服,她脸上迅速堆起一种混合着警惕和讨好的笑容,侧身让开:“哎呀,警官先生,这种天气您还亲自……快请进,外面冷。” 她的目光扫过巡警,然后落在我身上,那份讨好瞬间凝固,转化为评估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我们被让进一间狭小的阴冷的办公室。屋里只有一个燃着微弱煤火的壁炉,勉强驱散一点寒意。墙壁上光秃秃的,一张旧书桌和几把硬木椅子就是全部家具。空气中有灰尘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巡警简单说明了情况:在某某巷发现无人看管的我,询问无果(我坚持“失忆”这个最省事的说法),按程序送到这里。他省略了发现我时我那身奇装异服的细节,大概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科尔夫人听着,起初还试图维持笑容,附和着说几句“真是辛苦您了”、“我们会妥善安置”之类的场面话。但随着巡警明确表示这只是又一个被丢下的孤儿,需要孤儿院接收时,她脸上那层勉强的笑容像阳光下的薄冰一样迅速消融了。
“警官先生,”她的声音变得干涩,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裙角,“您知道的,我们这里……非常艰难。今年的捐助比往年少了一半,粮食价格又涨了,孩子们的被服都旧得不成样子。上面拨下来的款项……唉,简直是杯水车薪。” 她开始细数孤儿院的窘迫,语速很快,带着一种试图推诿又不得不接受的焦躁,“外面那么多失业的人,自己家孩子都养不活……我们实在是……”
巡警显然不是第一次处理这种情况,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公事公办地点头,偶尔敷衍的“嗯”一声,但态度明确:这孩子,孤儿院必须收下。这是规定。
科尔夫人的话渐渐慢了下来,最后化作一声深沉的、从胸腔里发出的叹息。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奈、认命以及对又一个“负担”到来的沉重预感。她不再看巡警,而是将目光彻底投向了我,上下仔细地打量着。
我安静地站着,任由她的视线扫过我的脸。金发,蓝眼,在这个地方,在这个时代,因为残留的某些特征而显得有些扎眼。我能感觉到她目光里的审视:评估我的年龄(身体大概六七岁),健康状况(除了有点冻着,还算健康),以及可能的麻烦程度(过于安静)。
“叫什么?”她问,声音冷淡。
“卡伦,夫人。卡伦·德里克。”我脱口而出,就像是我知道我会用这个名字。就如同刚开始巡警问我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踏入了命运里。
她似乎对我的镇定有些意外,眉头极轻微地蹙了一下,但没再多问。或许在她看来,不哭不闹已经算省心了。
“跟我来。”她最终说道,转身朝着办公室另一扇通向内部的门口走去,语气里没有丝毫温度,仿佛只是去接收一件不太情愿接收的货物。
我最后看了一眼巡警,他避开了我的视线,微微颔首,算是完成了交接。然后,我迈开步子,踩着潮湿的鞋底,跟着科尔夫人走进了伍氏孤儿院内部那更加昏暗、更加冰冷的走廊。
身后的门关上了,隔绝了外面湿冷的雪天,也仿佛彻底切断了我与过去那个巫师莱芙、与霍格沃茨、与我所熟悉的一切的最后一点脆弱的时空错乱的联系。
湿冷的空气顺着走廊灌进来,我拉紧了身上不合体的粗糙外套,跟紧了前面那个冷漠的背影。雪,还在窗外无声地落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