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伦敦时间下午两点。
阿迪力背着包走出到达口,人还没把这出口处看全,就先看见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他的名字,歪歪扭扭三个汉字:阿迪力。
举牌子的是个高个子英国人,五十来岁,头发花白。
他介绍说自己叫本,是青训学院的工作人员。
他会说的中文只有三句:"你好。""欢迎。""跟我来。"
但这三句就够用了。
从机场到科尔尼,开了一个多小时。
天是阴的,在下着小雨。
阿迪力把脸贴着车玻璃上看了一路。
一座桥过去,右手边忽然闪过一块绿色的四方地,白色的线,两边各有一个球门。
"球场!"阿迪力喊了出来。再往前,又一块。再往前,还有。
本从后视镜看他,笑了。
"London,"本说,拍了拍方向盘,"everywhere, football."
阿迪力没听懂。但他明白了那个意思。
这里的球场比他家门口的馕摊还多。
等到了青训营地,草是绿的,绿得不像话,一大片一大片,跟假的似的。
他老家的草场也绿,但那是黄绿,是风吹草低的感觉。眼前这个草地非常的绿,齐整,草也是一样高的,像有人拿尺子比着修的。
"草。"他隔着车窗说了一句。
本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听懂,但大致了解了他的意思。
"Grass."本说,"You will play on it."
阿迪力没听懂后半句,但他听懂了那个词。
Grass。他在心里念了一遍,用舌尖抵着上颚,学本的口型。
第二天。
早饭在营地的餐厅。
每一张都是长条桌,长条餐桌依次排开,这里大概有三十来个孩子,操着七八种口音的英语。
楚巴拉着阿迪力坐到角落,一坐下就开始指点江山,挨个给他介绍,顺便顺走了他盘子里的两根香肠。
这是阿迪力的舍友。
名叫楚巴,是尼日利亚人。只比阿迪力大一岁,楚巴的话超级密,昨晚上在宿舍里问了他好多问题,阿迪力只听懂了三个,剩下的全靠手势比划。
"China?"
"嗯。"
"Kung fu?"
"不会。"
"Rice!
楚巴说着双手竖起大拇指,说的兴高采烈的。
有很多中国人去过他的家乡,帮助他们种植水稻。
大片的荒地变成了水稻地,养活了他还有许多尼日利亚人。
在他的心里,China和rice是绑在一起的。
阿迪力重复着“Rice!”跟楚巴一起点赞。
楚巴觉得这一晚的收获很大。
这可是神秘的东方人。
虽然这个东方的头发不是黑色的。
"那个金头发的。"楚巴压低声音,"杰克??泰勒,本地人。后腰,坏得很。"
楚巴已经在很尽力的简单给阿迪力介绍了。
但这句话里,阿迪力就听懂了jake。
坐在远处的杰克正往嘴里塞面包,像是有所感应,往这边瞥了一眼。
而在杰克对面坐着两个不吭声的,一个又高又壮,闷头吃饭,一盘不够又起身去添了一盘。
一个又瘦又小,左手握着叉子。
"那个大个子,加布里埃尔,巴西的,中后卫,他超级能吃,一顿三盘起步。"楚巴说,"那个小的,路易斯,西班牙的,左脚,话比你还少。"
阿迪力似懂非懂的,楚巴说一句他就点头一句。
上午八点,阿迪力踏上了那片他隔着车窗看到过的草地。
脚上是新发的黑色钉鞋,是属于他的第一双钉鞋。
昨晚阿迪力在宿舍里踩着这双钉鞋走了二十个来回,反复适应钉鞋的触感,生怕上场就崴脚。
训练场边,本把他介绍给青训营的主管教练,一个叫桑托斯的中年人。
他说话的语速很快,语气非常强硬。
桑托斯上下打量着阿迪力,调出翻译软件接连提问。
踢了几年球?六年。
平时在哪儿踢球?街上。
桑托斯眉梢微微一挑,没再多说,转身吹响哨子,训练开始。
首先是热身跑圈。
跟着大家一起跑的阿迪力感觉很简单,但是等他跑到第二圈就发现问题了。
他这辈子跑得最快的地方,是在城南的那条斜坡上,往下冲的时候,会顺着斜坡往下冲的力度让他跑的又快又猛。
但这里的地太平坦了,这里的草太软了,钉鞋稳稳地咬进了草里,这让阿迪力的步子忽然不会落了,两条腿像是别人的了。
更要命的是呼吸。
阿迪力习惯了在跑动里说话,可这里的跑圈安静得吓人,只有风声和脚步声,几十个孩子跑成整齐的一列,谁喘气大声一点都像犯错。
阿迪力把呼吸压下去,压下去。
幸好最后一圈,他没有掉队。
热身结束,分组传接球练习。短传,一脚出球,两脚过渡,第三人穿插跑位。阿迪力只踢了五分钟,手心里里面就全是汗了。
阿迪力看到了巨大的差距。
这里的孩子停球,只停在身前一步远。皮球飞过来,脚背轻轻一顺,球就稳稳地停在身前三十公分左右地位置,像是用胶水粘过一样。
他以前停球停得很好,可煤渣地的摩擦力是很大的,球滚得慢,他有工夫调整。
可这草地上球滚得飞快,他顺出去的第一脚,球就已经停到了一米开外。
对面那孩子一个箭步,干净的把球断走了。
旁边有孩子笑了一声,声音不是大,就像是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一点气音。
阿迪力一回头就看到楚巴说的那个杰克。
他的耳朵唰地烧起来了。
阿迪力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钉鞋,又看了一眼球。
下一个球传过来的时候,他没有停。
他迎着来球,脚腕一抖,直接敲给了旁边的楚巴,人顺势一转身,往前插。
楚巴回敲,这回他不停不行了,阿迪力的脚尖把球勾回来,借着勾球的劲儿往前一趟,趟出去半步,距离刚好合适。
桑托斯站在场边静静看着,没说话,在笔记本写写画画着。
上午的最后一项,是八对八三十分钟对抗
阿迪力被分在黄队,踢中场。
开场五分钟,他基本没碰到球。
不是队友刻意不传他。
是他发现,这里的八对八,跟他以前踢过的野球,根本算不上同一项运动。
这里的皮球在空中的时间几乎为零,全是一脚出球,人跟着球移动,整个场子转得像磨盘。他以前在街上学的那套,拿球,抬头,看人,做决定。
而在这里,等你抬头看完人,球已经能被人捅走三个来回了。
第六分钟,他第一次拿球。
阿迪力背身接球,杰克贴着他。他习惯的做法是踩球回拉转身,那条街上一用一个好使。他刚踩住球,球还没拉回来,杰克已经从他腋下把球捅走了,干净得像掏口袋。
“谢谢款待。”杰克同英文说了一句话,带着球就走了。
0比1。
阿迪力站在中场,耳朵里嗡嗡的。
第十七分钟,阿迪力又拿到了球,这回阿迪力学乖了。
他不停球,直接回敲,回敲完转身就跑,但没有人理他。
他跑到空当里站了两秒,没人传他。
他忽然明白了。
在那条街上,他是最好的一个,他的队友会带着球来找他,球理所当然围着他转。
但在这里,这里每个人都是最好的一个,没人会欠他一个球。
他得自己去挣。
第二十一分钟左右,机会来了。
白队开出角球,被加布埃尔顶出来,皮球落到弧顶,黄队的中卫一个大脚往前开,球踢歪了,朝着边路滚去。
阿迪力全力启动去追,这一次,他跑得像在斜坡上追一辆溜了手刹的三轮车。
皮球被阿迪力追上了,但他对面是白队的边后卫,他的速度也很快。
一对一。
阿迪力没有花哨踩单车,没有任何的假动作,什么都没有。
就是闷着头往前趟球,趟了两步,第三步对方伸脚来断,他抢在断之前把球捅向底线方向,人从小角度挤过去,底线附近起脚。
不是传中。
那脚球贴着草皮滚向门前,又快又平,门前楚巴只需要伸一脚。
1比1。
楚巴进球之后兴奋地冲了过来,纵身跳到阿迪力的背上,沉甸甸的重量差点把他给压得摔倒在地。
场边桑托斯提笔,又添了一道记号,这回多画了一个圈。
剩下的几分钟里,阿迪力满场奔跑,不停的抢断,在回传,再抢断,再回传。
没有长途奔袭或是什么亮眼的表现。只是他触球的频率,从开场五分钟的零次,变成了每次攻防都有他的身影。
阿迪力掌握的很快。
终场,1比1。
孩子们围成一圈做放松。
阿迪力学着别人的样子,把一条腿架在前面人的肩膀上,前压,后压。他的身体很诚实,刚才不觉得,一停下来,两条腿的肌肉就开始一抽一抽地跳,像有人在里头拉扯琴弦。
楚巴压在他前面,回头冲他挤眼睛。"Good,"楚巴说,"Very good."
"Good."阿迪力跟着说了一遍。
这是他来到这儿学会的第......他数不清了。Grass,Good,one more,thank you....
英语真的是个很奇怪的东西。
杰克从他身后走过去,没停,扔下一句话。阿迪力本来就听不懂英语,更听不懂这些人的快速语言,也不知道是在夸他还是在损他呢。
他懒得琢磨。反正明天还踢。
放松完,孩子们三三两两往更衣室走。阿迪力落在最后,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草地。
他想踢好球。
澡堂子里热气腾腾,三十几个孩子吵成一锅粥。
楚巴站在花洒底下唱歌,调子跑得没边。阿迪力把脸埋进热水里,听见水声嗡嗡地响。
阿迪力琢磨着得加练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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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3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