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阿迪力在宿舍里翻自己的行李,终于翻出来了他的阿贝贝。
这是他出门的死活要带的,他爸嫌丢人给藏起来,最后没熬过他还是让带了。
这是以前阿迪力在老家放羊用的麻绳,麻绳皮都被磨亮了,一圈一圈盘着,像是一条的蛇。他昨晚刚到这儿有点害怕被嘲笑没敢拿出来,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发现楚巴这人真可以。
楚巴正趴在床上看手机,瞅了撅着屁股翻老半天,终于找到的阿迪力一眼:"What is this?"
阿迪力没答话。
他把麻绳贴在脸上蹭了蹭,又放鼻子底下闻了闻。
太阳味,干草味,还有一点点羊味。
嘿嘿。
古丽女士在上,阿迪力在心里默默祈祷了一番。
第二天下午,训练结束,别人都往更衣室走,他拉着楚巴往场边去了。
"Help me."他说。这是他会说的第二句完整的英语。第一句是thank you。
楚巴一开始没明白。等阿迪力把球扔在草地上,用麻绳编织了一个球套把球扎住,绳子的另一头绑在自己的腰上,然后退开十米,楚巴看明白了。
"Oh!"楚巴的眼睛瞪得溜圆,"You crazy!"
"Pass。"阿迪力说。
楚巴一脚把球踢过来。球到一半就被绳子勒住了,啪的一下弹回去。阿迪力追上去,迎球,脚背一顺——
球还是弹出去了一米多。
再来。
再来。
再来。
草屑翻起来,又落下去。
楚巴踢了十几脚就烦了,瘫在旁边当观众,还自带解说。
"Bad!"一脚踢飞,"Bad!""Oh——这个可以。"
夕阳从球场边那排树后面一点点往下沉。
阿迪力还在那里一趟一趟地追。
第三十七个球的时候,阿迪力的脚背开始找到那个感觉了。
不是用脚去够球,是让球来的时候,脚先在那儿等着它。球砸在脚背上,像一个馕砸在案板上,啪,就停住了。
球停在身前三十公分。
跟胶水粘过一样。
阿迪力盯着那个球看了两秒,转身冲着楚巴喊:"See!"
楚巴瘫坐在草地上,摆摆手,意思是看见了看见了,你快接着练吧疯子。
这样的加练,有点废绳子。
没等到第二天的加练,阿迪力就感觉他的绳子要散架了。
几股纤维支棱着,像炸开的扫把。这可是他从喀什带到北京再带到英国,可不能在这儿异国他乡的折了。
不行,得收起来。
可是不绑球,加练怎么办?
阿迪力去找了他本。
坐在办公室里正在喝咖啡的本,看到这个男孩进来,他放下了杯子。
"Adili?"本的中文三件套里显然没有应付这个场面的句子。
阿迪力把麻绳放在桌上,又指了指窗外的球场,比划了一个踢球的动作,然后把麻绳往腰上一缠,再指指麻绳,摆手。
本想了想,真是有点为难这个老头子了。
最后老爷子掏出手机,用上了翻译软件。屏幕上蹦出来一句颠三倒四的话,大意是:孩子需要一根新的绳子,给球用的,不是上吊用的。
本松了口气,不是上吊就好。
本翻箱倒柜了一番,从柜子里翻出来了几根跳绳的绳子。
阿迪力接过那团缠在一起的绳子,比划了下长度,也算是能用吧。
将绳子打好结,做了绳套套在皮球上,阿迪力又开始了今天的踢球活动。
但今天似乎不是很顺,加练到一半,天忽然下起雨来,伦敦的雨,真是说来就来啊。
雨把草浇得发亮,球滚得更快了。
这正好,他在家门口踢过雨球,煤渣地一浇雨,比黄油还滑,那才叫练脚。这点雨算什么。
阿迪力绑着球,一趟一趟地追,一脚一脚地顺。雨顺着头发往下淌,淌进眼睛里,他就抹一把。
顺到第八十个的时候,他听见场边有哨声。
一声,两声。
阿迪力停下来,抹了把脸回头。
桑托斯站在雨里,穿着那件从不离身的黑色外套,肩膀上全是水。他也不知道站了多久了。
"你。"桑托斯朝他勾了勾手指,"Come."
桑托斯的办公室很小,墙上钉着一块战术板,桌上摆着一摞笔记本。
他用翻译软件打了一行字,转过屏幕给阿迪力看。
"谁让你这样练的?"
阿迪力想了想,也用翻译软件打字,打了一串拼音又删掉,最后就打了两个字。
"我自己。"
桑托斯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球,一个新球,标签都没撕。他把球扔给阿迪力,又在纸上画了一张图推过来。
图上画着一堵墙,一个箭头,一个小孩,一百个叉。
"Wall."桑托斯说,拍了拍墙,"Ball. One hundred."
停球一百个,对墙。
"不用绳子。"桑托斯又说,慢慢地说,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蹦,他知道这孩子能听懂多少,"绳,子,没用。球,不听话。"
球不听话。
绳子拴着的球,永远听话。
阿迪力抱着那个新球站在办公室门口,忽然觉得脸上烧得慌。他练了三天,自以为聪明,自以为找到了路子,其实全练错了。
"谢谢。"他说。
桑托斯没抬头,摆了摆手,示意他出去。
第二天,阿迪力开始了对墙停球。
这听起来简单,做起来才知道难。墙把球弹回来,力道、角度、旋转,每一个都不一样,有的平,有的冲,有的还带点旋。阿迪力第一天只顺下来四十个,剩下的不是停大了就是弹飞了,满场捡球。
捡球的时候他遇到了加布里埃尔。
巴西大个子也在加练,练头球。路易斯把球往他脑袋上抛,他跳起来顶,顶完捡回来,接着顶。路易斯抱着一摞球,一言不发,像个人形球架。
加布里埃尔看见阿迪力满场捡球,咧开嘴笑了。
"China!"他说,竖起大拇指,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肚子,"饭!"
翻译成人话就是:一起来加练,练完一起吃饭。
从那以后,加练的人变成了三个。
加布里埃尔顶头球,路易斯练左脚抽射,他话少,但每一脚都抽得又狠又准,球砸在横梁上哐哐响,整个球场都是他抽射的回音。阿迪力对着墙顺球,从四十个,到六十个,到八十一个。
一周之后,宿舍熄了灯。
阿迪力躺在床上,腿肚子还在一跳一跳地疼。旁边床铺地楚巴已经睡着了,呼吸声很重,还吧唧嘴,估计梦里还在吃饭。
阿迪力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上窗户漏进来的一块光。
他想起临走那天晚上,他爸在灯下给他收拾包,塞麻绳,塞馕,塞了一摞子馕。他妈在旁边一边装一边掉眼泪,说那边吃不上烤包子,那边吃不上拉条子。
其实这边也能吃得上。餐厅里有土豆,有肉,管够。他一个人就能吃掉一锅。
睡吧睡吧,翻身面对着墙的阿迪力想着。
又是一个新的一天。
上午的训练的最后一个项目是分组传接。
球传向阿迪力,又快又平,是从他没防备的角度过来的。换作第一天,这球他得追出去两米。
这一次,他迎上去,脚背轻轻一顺。
球停在他身前三十公分,纹丝不动,跟胶水粘过一样。
他抬头,已经想好下一步怎么处理了。
对面负责逼抢的正是杰克。
杰克扑上来,伸脚去捅,却慢了半拍,球已经被阿迪力敲给了第三人。
杰克收住脚,盯着他看了一眼。
阿迪力也没躲,看了回去。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各自转身跑开。
场边,桑托斯站在那里观察的很仔细,这可是阿尔塞纳特意跟他叮嘱过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第4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