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北京城南的老街还亮着灯光,在一家"喀什味道"烤肉店里。
炭火烧得正旺,温热的烟顺着排风扇往外卷,混着夜色里微凉的风,夹杂着烤肉的香气,飘满整条小巷。
巴拉提先生左手翻串右手撒料,忙得脚不沾地。
柜台后,古丽女士正在低头算账,围裙被洗的发白,但干干净净的。
算盘被她打得噼啪响。
算账的时候,古丽女士还在坚持使用算盘,她总说计算器让她感受不到她赚钱了。
这可是她早年在学习班里学到的最有用的知识。
这可是她早年在学习班里学到的最有用的知识。
小店里人声嘈杂,食客闲谈,炭火声交织在一起让人看着都暖和温馨。
座机响了。
巴拉提肩膀一夹,稳稳架住电话,以为是要预定的客人。
"喂!需要什么吗!"
电话那头先是一串他听不懂的英文。
他眉头刚皱起来,那头换了人,说起了中文。
"请问是阿迪力??巴拉提的父亲吗?我们来自英格兰阿森纳足球俱乐部。您的儿子,今天下午,在我们主教练面前踢了一场球。"
“英格兰,阿森纳?"
巴拉提语气谨慎,带着点局促和警惕,认真地问。
"多少钱?"他问,"是要交钱吗?"
翻译在那头显然懵了一下,连忙急切解释:"不不不不,先生。完全不需要交钱。"
"我们是主动邀请您的儿子来试训。"
"试训什么?"巴拉提不太懂这些专业词汇。
"就是邀请他来我们的青训学院,进行训练和能力评估。"翻译斟酌着措辞,"如果通过,我们会和孩子签订正式的人才培养协议,全程由俱乐部负责。"
巴拉提把电话放下了。他朝后厨喊了一嗓子,用的是家乡话,一串又快又亮的音。
门帘被掀开,阿迪力端着一盘刚穿好的肉串探出头来,鼻尖上全是孜然粉。
他看见他爸举着电话,一动不动。
“爸?”
巴拉提望着年幼的儿子,一字一顿的说着。
"他们说让,你,去,试,训。"
"试训什么?"阿迪力满脸茫然。
"我也说不清楚。"巴拉提答不上来,重新凑回电话边,问出了最实在的一个问题,"同志,你们那儿管饭吗?"
翻译闻言失笑,但语气依旧诚恳。
"管饭的,先生。青训学院有专业的营养师,一日三餐营养搭配,全都统一安排。"
"那管住吗?"
"包住宿,标准双人间,室内配备暖气,生活设施齐全。"
"去多久?"
"第一期试训是两周。"
巴拉提思索两秒,继续追问。
"机票呢?你们出吗?"
"往返机票,签证费用,所有相关费用都由俱乐部全包,不需要您承担任何开销。"
巴拉提这回没说话。
他把电话筒递给妻子,简短的说了几句家乡话。古丽女士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一擦,接过电话。
"喂?"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稳,"您好,我是孩子的妈妈。"
翻译先生大概没想到还有一位,愣了一下,然后客气地把刚才的话又讲了一遍。
古丽女士安安静静听完,只问了一个问题。
"你们教练,看上我儿子什么了?"
翻译在那头转述了问题。过了一会儿,他将温格的话一一转述。
“温格先生说您的孩子值得被系统培养。”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撞击到了古丽女士的心中。
但古丽并没有马上同意。
“我们考虑一下。"她说,"你报个电话留下,等我们商量好了,给你们打过去。"
“好的好的,那一定要尽快啊。”
古丽挂了电话,带着阿迪力进了后厨。
店里,头顶的电风扇还像往日一样嗡嗡地转。
只是今天不太一样。
三号桌坐着四个下夜班的工人,啤酒喝了大半,谁都没动筷子。
五号桌是一对情侣,烤肉都凉了。门口加座那两个搬砖师傅,并排坐着,脖子都朝里面歪着。
满店的食客半听半猜的,断断续续的弄明白了。
等电话挂了之后,安静了三秒。
"等会儿,"门口一个搬砖师傅率先站起来了,"刚才电话里说,阿森纳?"
他叫老秦,是个常年熬夜看球的老球迷。
工牌挂在脖子上,人一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道声音。
"英超那个阿森纳?"老秦又问。
"英国的。"巴拉提说。
"那没错了!温格是他们主教练啊!"老秦一拍大腿,眼底瞬间亮了。"看足球的谁不知道温格!十几年,人家就待这一个队!电视里天天有他!"
店里依旧没人接话。
四个夜班的工人面面相觑,满眼的不可思议。
那对情侣小声嘀咕"真的假的"。
"老板,"老秦往前走了两步,压着声音,像是怕惊着什么,"人家这是看上你家娃了?"
"说让去试训。"
"试训!"老秦的声音一下子劈了,"我跟你这么说吧老板,全中国踢球的孩子,挤破头想让英超看一眼,人家都未必看。人家主动打电话来,你这儿子,是要出大名了。"
"出什么大名。"巴拉提转身拿起烤夹,默默收拾刚刚在打电话没有管,在烤炉上放久的烤串。
老秦不甘心,又凑近半步:"老板,万一真成了,签名给我一个呗。我家小子也爱踢球,我拿回去给他当念想。"
"八字没一撇的事。"
"那就先要个电话。"老秦掏出手机,"往后你们店里,我肯定一直来。"
“我们有电话,喏。”
巴拉提手一指,让他看墙上的座机电话。
另一边,五号桌那个男的也凑过来问能不能合影,被他的女朋友拽了回去。
两个人低声说笑了几句,简单收拾东西,就离开了。
下夜班的四个工人也把最后几串分了,结账的时候多给了二十块钱,说算给孩子的盘缠。
巴拉提先生把钱推了回去。
"真是谢谢了。但不用,那边机票全包,所有开销都有人负责。"
工人愣了愣,把钱收回去了,憨厚的笑了笑,说:"老板,我们也是想帮中国足球,没别的意思。"
“谢谢。”
巴拉提送着客人出去,将卷帘门拉下。
店里一下安静了下来,巴拉提抬脚进了后厨。
古丽已经跟儿子说完那通电话了。
"人家管吃管住,机票签证全包,去两个礼拜。"古丽说,"阿娜问你,你想不想去?"
阿迪力没吭声。
"想清楚了再答。"古丽说,"别为了哄阿娜高兴。"
"我去了,"阿迪力小声说,"爸的串谁穿?"
"阿娜穿。"
"阿娜穿得不匀。"
"那就雇人穿。"
“雇的人能受得了被阿爸骂吗?"
门边上,巴拉提咳了一声,没进来,就那么站着。
"阿迪力。"古丽女士说,"阿娜说了,别总想着我们,想你自己。"
阿迪力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他的右手中指上有个烫出来的疤,是去年翻炉子的时候烫的。
他的手上只有一块,而他阿爸的手掌上,密密麻麻的全是旧伤疤。
"想。"他说。
"大点声。"
"想!"他抬起头,“阿娜,我想去!”
“阿娜,你说英国小孩踢球,什么水平?"
"电视上那个水平。"
"那更得去了。"阿迪力眼睛一下子亮了,"我倒要看看,是我的水平行,还是电视的水平行。"
"先别吹。"巴拉提这时候才走进来,在儿子旁边坐下,"人家为什么单看上你,你想过没有?"
"因为我过人厉害。"
"错。"巴拉提说,"因为那条街上,就你一个人敢在三轮车和摊子中间带球。你那是被逼出来的。到了英国,没人逼你,看你还能不能那么快。"
阿迪力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钱的事你知道了,人家全包。"
"可人家全包,是因为认定你值。钱咱家一分不出,这个情就欠下了。阿迪力,人情是债,债拿球还。"
“你去了那儿可得好好训练,不能怕累躲懒,要不然阿娜见着英国人腰都直不起来。"
"我不会躲。"
古丽摸着阿迪力的脑袋说着。
"好。"古丽点点头,"那明早妈给他们回电话。"
后面的日子过得飞快。
俱乐部那边协助安排手续,材料递交,面签,核对文件,一连串流程匆匆掠过,没几天,签证顺利下来了。
出发前一晚,小小的出租屋里亮着灯。
古丽蹲在行李箱旁,一个劲儿的往里面塞东西。馕,馕,还是馕。
阿迪力看着,忍不住抗议:"阿娜!那边管饭!"
"飞机上不管。"古丽女士把最后一个馕压实,"听好了,到了英国,见了教练先鞠躬。人家跟你说话,你要看着人家眼睛。要礼貌,踢球好好踢,别被人一夸就飘起来。"
"知道了。"阿迪力乖乖点头。
"还有,"古丽女士拉上行李箱的拉链,终于露出一点不舍,"还有最重要的。"
“如果有人欺负你,你一定要说,咱们不靠踢球出名。"
“你能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这也好。但如果呆不住咱们就回来啊。"
阿迪力喉咙轻轻一涩,低头小声应了一句:“嗯。”
古丽笑了笑,揉了揉他的头发,压下眼底的湿意。
“睡吧。明天,去看看你的世界。”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第2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