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土伦市中心,当地时间21/06/03 19:00
马约尔球场的看台上挤满了人,得益于球场特殊的“观看席”,买不到票的球迷可以转战周边的居民楼的阳台,近距离欣赏这场各国年轻天才们之间的对决。
太阳快落山了,光从西边斜进来,把球场切成一半明一半暗,草皮上还留着下午热身踩出来的痕迹。
“bi——”
开场十五分钟,克里斯就觉出这场比赛的不对劲,这不是他熟悉的那种球。
意大利人从一开场就把比赛往泥里拖,贴身,撞肩,小动作,球在哪儿不重要,把人翻了才重要;他们这边也不客气,你一肘我一脚,什么传控,什么节奏,全被剁碎了扔进犯规堆里。
上半场踢完,0比0。
记分牌干干净净,主裁判的口袋倒是忙得很,两边各一张红牌,葡萄牙下去一个,意大利下去一个,都是严重犯规,直接驱逐,双方从11vs11到10vs10,可谓战况惨烈。
刚刚他有过两次像样的拿球,第一次才刚起速就被人从侧后方放倒;第二次更糟糕,转身都没,球就被压出了边线。
走向更衣室的通道,嘘声从看台上压下来,可能是法语,也许是意大利语,混在一起听不清楚,唯一清楚的就是他们的恶意。
“Portugal—— merda!Portugal—— merda!”
别去理他们,他对自己说,那不是你的观众。
可是两颗零蛋挂在那里,像一扇关死的门,把他的耳朵堵死了,教练的中场休息的叮嘱是一个也没能听到。他满脑子都是那些被剁碎的时间,四十五分钟,球就没在草皮上连续待过三分钟。
下半场,对葡萄牙来说有个好消息,意大利又被红牌罚下去一个。
九个人,他们只剩九个人了。
教练在场边挥手,示意整体压上。人一少,克里斯拿球的空间就变大了,但没有一波进攻有效。意大利那边见少了一人,干脆直接全线回收,九个人缩成禁区前面化身一堵会移动的墙,中场空间是变大了,但进球空间反而更小。
见多次射门不进,本该占上风的葡萄牙的队伍情绪开始急躁,然后,第六十八分钟,墙后面捅出来一刀,一次反击,三脚传递,鲁珀罗接队友传球,射门命中。
0比1
场上多出一人,还能落后对方一球。
看台上葡萄牙球迷的歌声断了一下,又强撑着接了起来;意大利球迷倒是情绪激昂,歌声直接压倒葡萄牙的应援。
克里斯站在中圈,看着意大利人抱成一团庆祝,胸口有团火在烧。
没多久,他又被放倒了一次,第一时间没有找裁判,而是抬头找记分牌。
0比1,还挂在那儿。
他爬起来,拍拍身上的草屑。
扳平那球来得很突然。
中场断球,球滚到他脚下,离球门还有十五六米,身前两条腿,身后还有人在拽他的球衣。
卡卡的声音就是在这时候钻进来的。
“不要紧,慢慢来。”
他起脚。
支撑脚往后挪了半掌,脚踝锁紧,脚背抽在球的正后方。
球从两条腿中间穿过去,贴着草皮,直钻死角。门将整个人扑了出去,指尖只蹭到了草皮。1比1。
他转身就跑,队友想拉他都拉不到,跑过角旗区,拐弯,沿着底线继续跑。
南看台的鼓点乱了又合上,整片看台都在喊他的名字,他张开手臂,跑到中圈才停下,弯腰,喘了几口气,然后直起身,朝南看台挥了一拳。
仅仅四分钟后,丹尼接管了比赛。角球环节,他在人群里旱地拔葱,一记头球砸进网窝,帮助葡萄牙2:1反超意大利。
然后,场边炸了。
丹尼跑向场边庆祝,意大利那边的教练席有人站起来嚷嚷着什么,没人听清,因为下一秒,葡萄牙这边就冲出去一个人,一拳把他放倒在地。两边的教练组顿时打成一团,替补席全站起来了,第四官员夹在中间,被挤得东倒西歪,安保从通道里往场内冲。
比赛中断了八分钟。
有点荒谬。
他们刚进了球,逆转了比分,但现在只能站在这里,看一群四五十岁的男人推来推去。
克里斯弯腰把球捡起来,夹在胳膊底下,在中圈坐下了。
看台上嘘声、笑声还有口哨声混在一起,一场闹剧。
重新开赛后,球就没法踢了。
谁也集中不了,动作越来越大,铲球带着火,推搡接着推搡,主裁判的哨子吹得又密又碎,眼看场面就要失控。
帕尔瓦的第三个球,就是在这种乱糟糟的气氛里打进的。
球刚滚进球网,主裁判就连忙把哨子含进嘴里,结束了这场闹剧。
哨音还在球场上空打着旋,球衣就被克里斯一把从身上扯了下来,然后他光着膀子跑向场边,一只手举着球衣在头顶上甩。队友向他扑过来,揉他的头发,拍他的背,还有搂住他的脖子。卷毛被揉得乱七八糟,发胶全散了,几缕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头上,再也弹不回去。
等他终于从那堆人里挤出来,站直,有人把一个冰凉的东西挂上了他的脖子。
奖牌。
他低头看了一眼,金色的,小小的一块,正面刻着土伦杯的标志,这是他第一个冠军。
葡萄牙人第三次捧起这座奖杯,前两次捧杯的人里,走出了菲戈、鲁伊·科斯塔等黄金一代。
转播镜头扫过来的时候,他把奖牌从脖子上摘下来,举过头顶,对着镜头晃了两下。
她说过,会看他的比赛的重播来着,他不知道重播镜头能剩多少,也不知道画面有没有切到他,可还是对着镜头举得很认真。
看台上,随队远征的葡萄牙球迷把那面绿红旗帜展开,又收起,再展开。
然后有人起了个头,声音不高,从人群中间冒出来。旁边的人跟上去,一个接一个,几百个人的声音慢慢拧成一股。
“??s armas, às armas!
Sobre a terra, sobre o mar,
??s armas, às armas!
Pela Pátria lutar!
Contra os canh??es marchar, marchar!”
他把奖牌摘下来,攥在手心里,一步步走下球场。
通道很长,夕阳从出口灌进来,把他的影子在水泥地上拖得很长。他踩着那个影子往前走,走到一半,脚步慢下来,手伸进裤兜,摸到了手机。
【21:07 拿到土伦杯了!】
发完觉得太短,又补一条。
【21:07 决赛赢了意大利,3比1。】
大巴开出球场的时候,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21:48 Mandou bem。】
隔着一整个大西洋,他都能想象出她说这话的语气,尾音会往上挑,就像在唱歌一样。
他把那四个字看了三遍,然后回道。
【21:51 九月就看你的了。】
车窗外的南法在夕阳里往后退,奖牌在背包里,隔着一层布贴在他的腰上,热乎乎的。
刚回到里斯本,门德斯就开车来接他,车没往训练基地开,上了环城路。
“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兜风。”
克里斯了然,这是门德斯要说正事的前奏。他从来都不在办公室里说正事,要么在饭桌上,要么在车里。车是最好的选择,他哪也去不了,只能听。
“土伦杯踢完,问价的又多了两家。”门德斯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帕尔马那边追得紧;利物浦一直有人盯着。”
“然后呢?”
“然后什么?他们什么都不做。”门德斯说,“你的合同后年就到期,他们算得很清楚。再等两年,等到你自由身了,签字费给你一份,转会费一分都不用掏,白捡一个小天才。”
克里斯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攥起来。
“足球就是这么个生意。”门德斯瞥他一眼,“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又不是他们。”
“那曼联呢?”
“曼联不一样。”门德斯说,“曼联想要你现在就去。但他们的意思是,先买下来,再把你租回葡体一年锻炼。”
“我不租。”
门德斯闻言挑了挑眉。
“我十八了。”克里斯盯着前挡风玻璃,“能在英超踢,租回来算什么,退货?”
“这话你别当着弗格森说。”
“那你呢?你怎么想?”
门德斯没马上回答。车下了环城路,拐进城西,路两边开始出现建筑。
“光谈是谈不出你的身价的,”门德斯慢慢地说,“在纸上,你就是一串数字,一千二百万,一千五百万,随便他们写。我得想个办法让他们看见你。”
车停了。
克里斯往窗外看,一片崭新的球场,脚手架还没拆干净,草皮的绿从看台缝隙里露出来。
“阿尔瓦拉德。”门德斯说,“新球场的揭幕战。我给他们引荐了曼联。”
克里斯转过头来看他。
“弗格森和曼联全队都会来。”门德斯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五万人的新球场,揭幕战,全世界的目光都在那场球上。他们不是要谈数字吗?让他们亲眼看看,数字长什么样!”
“你安排的。”
“我推荐的。”门德斯纠正他,然后补了一句,“你的合同里,我的佣金是百分之十,你身价越高,我挣得越多,这事我不瞒你。”
“但是罗尼,”门德斯难得没用那种谈生意的语速,“跟你签约前,你十五岁那年的录像带,我把一整箱全都看完了,那时候全葡萄牙都看好你,博洛尼亲口说,你将超越尤西比奥。那天我就想好了,要把你送到最大的球场去。”
门德斯重新打火。
“你成名,我挣钱,这两件事,在我心里是一件事。”
克里斯没说话。
车窗外,新球场的钢架在太阳底下泛着光。
“踢给他们看。”门德斯踩下油门,车子动了。
那天之后,他一天三练。
早上练体能,下午跟队合练,晚上再自己加练任意球。
队友都走光了,他还在,对着摆成一排的假人练变向,左脚,右脚,左脚,右脚,每一趟都是全速。
看门的若阿金巡逻到球场边,冲他喊:“罗纳尔多!锁门了!”
“再十分钟!”
“你上周也是这么说的!”
“这次是真的!”
见若阿金背着手走了,克里斯把球摆好,又冲了一趟。
球滚进球门,撞上球网,闷闷的一声;汗水从下巴滴下来,砸在草皮上,轻轻的一声。闷的,轻的,闷的,轻的,两种声音交替着,在空球场里弹着琵琶行。
训练基地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最后只剩球门上方那一盏还亮着,把假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若阿金将器材室的钥匙揣进外套兜里,又绕回来看了一眼。假人还立着,克里斯还钉在球门前。他没再喊,只是摇了摇头,把自己的外套搭在栏杆上,转身走了。
普通夜训完回宿舍的一天,来自圣保罗的电话准时响起。
“你猜我今天干嘛了?”卡卡声音从话筒那头钻出来,带着特有的上扬语调。
“加练。”
“除了加练。”
“……看录像?”
“看你的录像。”她说,“土伦杯决赛,巴西这边的体育台有四分半钟的集锦。我让迪甘帮我录了下来。”
“四分半钟能有什么?”
“能有的多了。”她说,“你被铲翻那次,躺在地上先看记分牌。”
克里斯皱起眉头努力回想,还是什么也没想起。
“你怎么注意这个?”
“因为别人被铲翻,先看裁判,或者先捂腿。”她说,“你先看比分。”
“那怎么了?”
“觉得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
“四分半钟,你被铲翻两次,一次都没找裁判。”
“找了又没用。”
“有没有用不知道,但大家总还是会去找的。”
“我又不是大家。”
“对,你是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她说,“被铲翻了先看记分牌的那种。”
“……克里斯,你进球后跑的那圈是挺精神的,就是围着摄像头举奖牌举了两分多钟有点傻。”
“我没举两分钟。”
“你举了,镜头不在你那,你还追过去举来着”
“……你怎么看得这么清楚,不是说看的集锦吗?”
卡卡没说话。
“卡卡。”
“嗯。”
“中午就好好吃饭,比赛以后我都会给你录下来的。”
“嗯。”
“克里斯。”
“嗯?”
“Fico com você。”(葡语,我陪你。)说完立马挂了,没给他回话的机会。
克里斯听着里面的忙音,先是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又拿起来放回枕边。
2003年8月6日,阿尔瓦拉德球场正式落成,葡体在主场迎来和曼联的揭幕战。
五万零九十五个座位被塞得满满当当,看台上绿白色的围巾一层压一层,揭幕战的烟花味飘在球场上空,久散不去。
热身的时候,克里斯往客队那边看了一眼。
费迪南德在压腿,斯科尔斯在颠球,吉格斯跟队友说着什么;再远一点,弗格森站在场边,双手背在身后,一动不动。
保罗·本托走过来,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小子,今天放开踢。”
“好!”
“别有负担。”本托咧开嘴,“踢好了,你去大球场;踢不好,”他顿了顿,“明年接着跟我们一起拿联赛冠军,怎么算都不亏。”
克里斯系鞋带的手停了一下。
十二岁,马德拉来的小孩,葡体管吃管住管学习,一管就是六年。
他低头把鞋带结勒紧,没接话。
“别想那么多。”老队长笑骂,“赶紧滚去英格兰,别在这儿碍眼。”
更衣室里哄堂大笑,克里斯也跟着扯了扯嘴角。
哨响。
前二十分钟,他一直在要球,但曼联的逼抢很凶,队友不太敢传。球在中场被倒来倒去,直到第二十三分钟,终于到了他脚下。约翰·奥谢上前来单防。第一下,他假装内切,奥谢的重心跟着动了;第二下,他把球拉回外线,奥谢的脚已经收不回去了;第三下,他人球分过,从奥谢身边冲过去,底线附近传中,中路队友的头球擦着横梁飞出去。
看台上五万人一起出声,声音如潮水般一波一波扑向球场。
第二十九分钟,又是他,左路拿球,这回奥谢不敢扑了,往后退。抓住一瞬的空隙,他直接起速,连人带球从奥谢和补防的后腰中间切进去,禁区前沿被放倒。
赢得一个任意球,被队友稳稳罚进,1比0。
上半场结束前,葡体再进一个。
中场休息,更衣室的门开着,他听见隔壁客队通道里有人在大声说话,英语,听不清内容,只听得出火气很大。
下半场,曼联换了两个人,逼抢明显比上半场要更凶。奥谢不敢再单防他,而是两人联防,但没用。
第六十七分钟,他在两个人的夹缝里把球摘出来,一个单车晃开角度,分给禁区弧顶的队友,队友一漏,后点跟进的推射被扑出。一分钟后,又是他从左路切进来,这一次他自己射门,球擦着远门柱出去,五万人一起抱头。
第七十一分钟,曼联扳回一个。
第八十三分钟,3比1。
他没进球。
可全场比赛,球只要到了左路,看台上就会提前响起嗡嗡的声音,所有人都知道要发生什么,包括防守他的人,包括场边的弗格森,但没有人能拦住它发生。
终场哨响,五万人起身鼓掌。
他弯腰撑着膝盖,汗顺着下巴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新球场的草皮上。
这块草皮今天第一次被使用。
也可能,是最后一次。
球员通道里,有人从后面叫住他。
“孩子。”
说的英语,口音很重,克里斯听不太懂,回头一看,是弗格森。
“踢得很好。”弗格森说,“我看过很多年轻球员,很多,但很少有人能让我的球员整场比赛都在回头看同一个方向。”
克里斯的心跳加速,把背挺得更直了点。
“谢谢。”
“继续保持。”弗格森拍了拍他的胳膊,走了。
他站在原地,盯着那个背影拐进客队更衣室,就连门德斯什么时候站到旁边的,他都不知道。“你知道曼联的大巴上,现在都在聊什么吗?”
“聊什么?”
“斯科尔斯跟费迪南德说,如果俱乐部不签你,他们俩就不干了。”门德斯慢悠悠地说,“吉格斯说他踢了十几年,第一次被一个十八岁的过得找不着北。”
“你怎么知道的?”
“我有我的办法。”门德斯整了整领带,“走吧,我的男孩。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我。”
后来的事,快得像按了快进。
曼联正式报价、葡体接受、个人条款、体检,一切从简,一切都急。
体检的时候出了个小插曲。
队医看着他的心电图,忽然问,“十五岁,先天性心律不齐,做过射频消融术?”
克里斯的心提了起来。
“早好了。”他赶忙道,“做完手术第三天我就回球场了。”
队医又看了看报告,跟旁边的同事交换了一个眼神,在表格上写了几个字。
“恢复得很好。”队医把听诊器收起来,“恭喜你。”
他走出检查室,在走廊里站了几秒。
那道疤早就淡得看不见了,可每当有人提起,他还是会看到十五岁那年手术台上的灯,太亮了,眼睛不舒服。
那时候他想,只要能踢球,怎么样都行。
现在他要去曼联了。
门德斯的电话就没停过,葡语英语轮着来,克里斯坐在旁边,看着他把一份又一份文件推过来,指着最后一页。
“签这里。”
“多少钱?”
“一千二百二十四万英镑。”门德斯说,“十八岁的球员,这个价钱,欧洲历史上没有过。”
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克里斯的手很稳。
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
签完,门德斯把文件收好,随口提了句,“你想要什么号码?”
“28。”克里斯说,“我要把28穿成独属于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的号码。”
门德斯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有点奇怪,“弗格森给你的不是28。”
卡灵顿训练基地,主教练办公室。
弗格森爵爷把一件球衣从桌上推过来。
红色的长袖被翻过来,背面的号码朝上,7。
克里斯盯着那个数字,没伸手。
曼联的7号是最有传奇色彩的号码,贝斯特穿过、罗布森穿过、坎通纳穿过,它的上一个主人,大卫·贝克汉姆,这个夏天刚去了皇马。
“我本来想要的是28号。”
弗格森往椅背上一靠,“要么穿它,要么回里斯本。”
办公室静了下来。
“Olá。”旁边的助理教练奎罗斯开口打破僵局,“以后有什么不适应的,就先来找我。语言、吃的、住的,什么都行。”
听到熟悉的语言,克里斯松了松绷紧的肩膀。
“Obrigado。”
“谢什么。”奎罗斯摆摆手,切换成英语“在这里,训练才是正经事。老头子的训练强度,你过几天就知道了。”
“说谁是老头子?”
这话一出,办公室里总算是有了点活气。
“它的分量很重。”弗格森说,“现在把它给你,是因为我觉得你担得起。要是压垮你了,”他顿了顿,“那就说明我看错了人,说真的,我这辈子很少看错人。”
克里斯再看了一眼那个“7”,然后伸出手,把球衣拿了过来。
布料很轻,胳膊却有点发沉。
这种感觉他有过一次,是伦敦那件9号,现在还叠在他衣柜的最底层,没舍得扔,却也没再打开过。
一件没穿上的9号。
一件马上要穿上的7号。
“我不会让您看错的。”
弗格森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离开里斯本前一天,他独自回了一趟训练基地。
周六,球队休息,球场只剩下看门的若阿金。克里斯没跑,也没踢球,就只是走,把球场的每个角落都走了个遍。
十二岁刚来的时候,因为想家、输球、被排挤……他在这儿哭过;十五岁做心脏手术,刚出院三天就回到了这里;十七岁第一次代表一线队出场,也是从这个通道跑出去的。
六年。
他在中圈站了一会儿,蹲下来,摸了摸草皮。
“Obrigado(谢谢)”他对着空球场说了一声。
离场的时候,若阿金在门卫室里探出头,“克里斯蒂亚诺!英格兰冷,多穿点!”
“知道啦!”
“踢好了,这里的人都看着呢!”
他背对着门卫室挥了挥手,没回头。
克里斯在曼彻斯特的第一个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就给巴西打了个电话。
“定了?”那边开口就问。
“定了,曼彻斯特。”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一千二百二十四万。”
“……多少?”
“你没听错。”
“欧洲历史上,”她一字一字地说,“没有过这么贵的十八岁。”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做功课了。”她说,“就你告诉我曼联在问价那天。”
“卡卡。”
“嗯?”
“7号。”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爵爷给你的?”
“嗯。”
“贝克汉姆的7号。”
“嗯。”
“坎通纳的7号。”
“嗯。”
“贝斯特的……”
“你能不能别数了。”他把胳膊搭在眼睛上,“我紧张。”
她没再数,电话里只剩一点轻微的电流声。
“你听着,”她说,“温格给过你9号,你没穿上,现在弗格森给你7号。克里斯,全欧洲最好的两个教练,抢着把最重的号码给你,你知道这意味什么吗?”
“意味什么?”
“意味着这不是运气。”她说,“这是你应得的。一千二百二十四万,7号,全是你一脚一脚踢出来的。所以你别紧张,只需要像在阿尔瓦拉德那样踢就行。”
克里斯没说话,鼻子有点酸。
“对了,”她忽然说,“老特拉福德,六万八千个座位。”
“你查这个干什么?”
“第一排。”她说,“你欠我一个第一排。”
“不欠。”他说,“一直给你留着呢,从丹麦开始就留着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十月。”她说,“等我踢完世界杯,就去伦敦。”
“你们分组出来了吗?”
“和挪威、法国还有韩国踢。”她说,“你呢,什么时候登场?”
“还不知道,英超下周就开打了,对方是博尔顿。”
“那我祝你,”她想了想,“第一次触球就过人成功。”
“那必须的。”
“到时候要当心,英超的后卫,跟葡超比起来下手更狠。”
“你又没踢过。”
“我看过。”
“看过和踢过是两回事。”他学着她的语气,“睡觉去,明天还要训练。”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说了句混蛋后就把电话给挂了。
克里斯盯着手机乐得不行,又补了条短信。
【23:12 到时候,曼彻斯特冷不冷,你自己来感受。】
九月,她踢世界杯。
十月,她来伦敦。
入夜,好梦。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章 他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