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晚上,科文特花园地铁站口。
克里斯早到了二十分钟,便倚着旁边的灯柱,掏出手机准备看看有什么新闻,只不过伦敦妖风太诡异了,冷风顺着台阶往上灌,把他整个人冻到不行。他张了张快被冻僵的手指,把手机放回裤兜准备搓手取暖。
闸机“嘀”地一响。她到了。
“我刚到。”
他的鼻尖冻得通红,带了点鼻音。
“哦。”里卡多没拆穿他,“去哪?”
“跟着走就行。”
第一站是炸鱼薯条。
小店被挤在两条街的夹角里,门帘一掀,热油味儿直往人脸上扑。
老板端着炸鱼走过来,打量了他们一眼。
“运动员?”
“不是。”克里斯抢着答,“我们是学生。”
油纸包一摊开,嚯,那块炸鱼排比她整张脸还大上一圈。
“克里斯同学,炸鱼好吃吗?”
他咬了一大口,冲她挤眉弄眼。
下一站就被克里斯牵着拐进一个院子。
是萨默塞特府那片的露天溜冰场,一串暖黄的灯绕着场边挂了一圈又一圈,冰上人影叠着人影,笑闹声隔着老远就飘过来。
里卡多的脚步停了。
“我后天还有训练,摔一跤不值当。”
克里斯松开手。
“那你看我滑好了。”他将大拇指对着自己,“看好了,你马上就能知道什么叫专业。”
五分钟后,里卡多坐在场边的长凳上,捧着拿铁,看那位“滑得很好”的天才第六次扶住围栏。
一个小姑娘从他身边滑过去,还是倒着滑的,马尾辫甩得飞起。
克里斯的脸黑了一半。
“专业?”里卡多一只手拢在嘴边,另一只手还稳稳端着拿铁,隔着冰面喊他。
“我只是很久没滑了!”他松开围栏,刚滑出去两米,就又扶住了。
“几年?”
“……十几年。”
里卡多乐得不行,拿铁都在杯子里晃。
天才下场,按住想起身的她,“你继续坐着,别动。”
两分钟后他就往她腿上扔了个东西。一副手套,深蓝色的,绒面的手感很好,标签还吊在袖口上晃悠。
“门口买的。”他挠了挠头,“挑了半天,就这副不那么丑。”
里卡多低头看手套,又抬头看他。
“谢谢。”
“只是先借给怕冷的巴西人。”
克里斯拎着冰鞋去还。不过十秒钟的事,他却在柜台前磨蹭了很久,把押金条翻过来数过去,又跟工作人员聊起天来,不知道在聊什么。
磨蹭到回来,他还是一眼都没往她这边看,“老板说明天有冰球比赛,问我要不要报名。”
“去啊,天才值得被看见。”
“天才现在专心踢球,”他拉开长凳坐下,“不要耽误足球界。”
出了冰场,冷风迎面一扑,出口边上就支着个套圈摊。
灯泡底下挂满零碎,塑料纸被风吹得哗啦响。最顶上蹲着只狮子玩偶。黄绒布、圆滚滚一团,嘴缝咧开,歪歪扭扭绣了一排尖牙,长得有点像灵比那个石狮子。
克里斯在摊子前站定,掏钱。
“老板,十个圈。”他指了指最顶上那只狮子。
前八个圈飞得不知所云,第九个擦着狮子的耳朵过去。老板见状就开始收拾竹圈,准备下一轮十圈了,这种小情侣他一天要见几十对,肯定是不拿到这玩偶不走的,这单稳赚不赔。
不过,第十个,套中了。
克里斯踮起脚把狮子从横竿上揪下来,绒毛被扯得晃了晃,献宝似的递过来。凑近一看,小狮子做得不太细致,针线透着敷衍,数了数,牙统共就绣了六颗。
“它的牙,”里卡多翻来覆去看了看,“比灵比那只少多了。”
“那是雕像,这是毛绒玩具,标准不一样。”克里斯振振有词。
伦敦的夜晚温度很低,迎面来的雾气又湿又冷。两个人各自捧着一杯路上买的热可可,在河岸随便找了张长椅坐下。河水在路灯下泛着暗金色的光,远处有船在鸣笛。
“今天试训怎么样?”克里斯问。
“还行。”
“谦虚什么,你可是表现超常,我两只眼睛都看到了。”
里卡多转头看他,“你偷看?”
“我只是路过。”克里斯一本正经,“你那个长传,四十米,落在前锋脚下,门将都没反应过来。卡卡,你要是我中场,我每场能多进两个球。”
“现在才十点。”
“再过一小时我就可以做梦了。”
里卡多哼了一声,不理会这个做梦家。河面上正好有船过去,笛声拖得很长。
“你说,”她看着河面,“这河里的鱼,冬天会不会冻死?”
“会吧?这么冷,水都快结冰了。”
“可是书上说,鱼是冷血动物,水温多少,它们体温就多少。”
“那它们不难受吗?”
“我也很想知道,欸,你说,要是鱼也能穿外套就好了。”
“我三岁的时候给隔壁家的狗穿过衣服。”克里斯说,“还跟它聊天,把我妈妈乐坏了。”
“跟狗聊什么?”
“聊足球啊。它不一定听得懂,但我讲得高兴。”
里卡多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风又变大了一点,她缩了缩脖子。
克里斯没说话,起身绕到长椅另一侧坐下,正好挡住风口。
“手套怎么不戴?”
“捧着杯子呢。”里卡多扬扬手里的热可可。
“手给我看看。”
“啊?”
没等她反应过来,手已经被拿过去了。
比她略大一点的手把她的手拢在掌心,他哈了口气,左右搓了搓。
“这样暖一点没?”
里卡多看着他低头认真搓手的样子,耳朵尖红通通的,有点像草莓。
“……暖了。”
他没松手,她也没抽回来。
就那样,他捧着她的手,两个人看着河面,谁也没说话。
后来他把那副深蓝手套拿过来,给她戴回去,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套好。
河上的船又鸣了一声笛。
“克里斯。”
“嗯?”
“阿克斯教练昨天找我谈了。”里卡多说,“他们想让我现在就签。冬窗,两周之内。”
克里斯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握紧了。
“那太好了!”他转过头看她,眼睛亮得吓人,“你答应了?”
“我打算拒绝。”
克里斯愣住了。
“……啊?”
“九月有世界杯。”里卡多说,“我需要比赛,需要状态。这些,圣保罗能给我。”
克里斯没说话。
他松开她的手,转回去看河面,下巴绷得紧紧的。
“挺好的。”他的语速忽然快了起来,“圣保罗挺好的。天气好,咖啡好,你还是核心,每场都踢满,多舒服。”
“克里斯。”
“我没说什么啊。我觉得你的决定特别正确,特别理智,特别成熟。”
“你生气了。”
“我没生气。”
“你一生气就会加快语速。”
“我说了我没生气!”声音高了半度,又猛地压下去。他站起来,走到河边,背对着她,两只手插在口袋里。
里卡多坐在原位,看着他的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一直伸到她脚边。
“你知不知道,”他背对着她开口,声音闷闷的,“这八个月,我每天都在算。算你什么时候来试训,算里斯本飞伦敦要几个小时,连从你住的酒店到训练基地怎么走,我都查过。”
里卡多没说话。
“我以为你来了,就不走了。”
“克里斯,我不是不来,我只是晚一年来。”
“一年!”他转过身,“一年很长的,卡卡!”
“那你呢?”里卡多看着他,“你的谈判,谈得怎么样了?”
克里斯愣住了。
“你当我不知道吗?你这几天天天往基地跑,门德斯的脸一天比一天难看。昨天下午,我看见你坐在长椅上咬手指,紧张的时候你才会咬手指。”
克里斯张了张嘴,没出声。
“你的转会要黄了,对不对?”里卡多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也要走了。你气我晚来一年,可你自己呢?你连伦敦都留不下。”
“我……”气势泄了一半,“还没定。门德斯说,差三百万,阿森纳不肯加。”
“然后呢?”
“然后……”他低下头,用鞋尖蹭着地面,“他说,曼联在问价。还有巴萨,尤文。”
曼联。
上个月那通电话里,她脱口而出的就是这两个字。
“曼彻斯特离伦敦多远?”她问。
“坐火车两个小时。”克里斯说,“我查过。”
“你什么时候查的?”
“……昨天。”
里卡多看着他,看着看着,脱口问道,“你说,曼彻斯特冷不冷?”
克里斯愣了一下,“什么?”
“比伦敦冷,还是比伦敦暖和?”
“……不知道,可能比伦敦还冷,毕竟那好像更靠北。”
“哦。”里卡多点点头,“那你到了那边,记得给自己买副新手套,这副我先替你保管。”
克里斯盯着她,脸上的线条开始登场。
眼角,脸颊,鼻翼,最后是嘴角的两处小括号,弧度跟八个月前一模一样。
“卡卡。”
“嗯?”
“你这次,瞒了我一天。”
“你十一月瞒了我一个月。”里卡多说,“去掉这一天,还净欠二十九天。”
“……这也要记账?”
“先记上。”
“你再看看还有什么要记的,一并记上。”克里斯点点头。
“不过你得答应我,不管我在哪,你来看球都得坐第一排。”
“为什么?”
“后排看不清。”克里斯看着她,“我进球后想第一眼就看见你。”
里卡多没接话,别过脸去看河面。河面上什么都没有,黑漆漆的,只有路灯掉进去的一点光。
“那你得多进几个。”她说,“不然第一排就浪费了。”
克里斯忽然上前一步,胳膊飞快地环了她一下,不到两秒就松开。
“走吧,你该回去了,明天还要训练。”说完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很大,差点被路沿绊了一下。
里卡多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把那副手套攥在手心里。
“克里斯。”
他停下来,回头。
“你的手套。”
“你先戴着,下周还我。”
“下周你就回里斯本了。”
“那就来里斯本还。”
他转身跑进了雾里。
——
周五上午,总结会。
阿克斯坐在长桌尽头,手指在文件封面上敲了两下,助理教练低头在看笔记本,俱乐部那位官员端着杯水,没喝。
文件摊在桌子正中,封面上的阿森纳队徽被顶灯照得很清楚。
“里卡多,这五天的评估,我只说结论。”阿克斯说,“希望你现在就签约。”
里卡多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父亲,博斯科朝她点了点头。
“阿克斯教练,谢谢您,但我想再等一年。”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理由。”
“今年九月,世界杯。明年八月,奥运会。在圣保罗,我是绝对核心,每一场都踢满九十分钟。如果冬天过来,我不仅要适应联赛、队友、战术体系,还要从替补一场一场地争取上场。”里卡多说,“我不是不想来阿森纳,而是想来了就能帮球队赢球;不是坐在板凳上,看着国家队与我失之交臂。”
阿克斯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你知道有多少球员,愿意用一切换这份合同吗?”
“知道。所以我才请求您,把这份合同留到明年。”
阿克斯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转头对那位官员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记下来。这个姑娘,我们等。”
他站起来,向里卡多伸出手。
“阿森纳的门,不会因为一句‘再等等’就关上。回去踢你的世界杯,我们会一直关注你。”
里卡多握住那只手,“上帝会证明您的等待是值得的。”
——
同一天下午,基地主楼。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门德斯走出来。
西装还是那身西装,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只是脚步比进去时快了半拍。
克里斯从长椅上站起来。“怎么样?”
“听我说,我的男孩。”门德斯下颌绷得紧紧的,“现在最重要的不是钱,是你的事业。阿森纳一不能保证你的出场时间,二在金钱方面也不肯给你尊重。一个愿意为范尼斯特鲁伊掏一千九百万的联赛,不该只为你出一千二。”
克里斯没说话。
“也许该再等等。六月还有土伦杯,到时候表现好,有的是俱乐部可以挑。”门德斯拍了拍他的肩膀,“耐心点,我的小伙子,我们一定能去一个尊重你的地方。”
“曼联呢?”克里斯问,“你之前说,他们出得比阿森纳多。”
门德斯看了他两秒。“谈得很深。但你记住,去哪儿是我谈出来的,不是你急出来的。”
“我没急。我就只是想知道,我下一件球衣是什么颜色。”
门德斯揉了揉他的头,没接话。
“罗尼。”
克里斯回头,只见温格站在会议室门口,手里拿着那件红白色的9号球衣。
温格走过来,把球衣递给他,“这个,你留着。”
克里斯愣住了。“可是……”
“也许有一天,”温格说,“它会真的合身。”
球衣抱在怀里,布料很轻,胳膊却发沉。
克里斯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谢谢教授。”
“去吧,你会有一个了不起的职业生涯。我唯一不确定的,只是它开始于哪座城市。”
——
四月,里约热内卢。
巴西国家队友谊赛,里卡多在中场穿针引线,几次直塞,次次都撕开了对方防线。
看台上,阿森纳球探越看越坐不住,在摊开的本子上写了一行:不能再等了。
三天后,伦敦来了电话。博斯科在书房里听了四十分钟,挂掉之后,把里卡多叫了进去。
“阿森纳的电话,阿克斯亲自打的。”博斯科往椅背上一靠,“他们不想等到秋天了。预合同,现在签,世界杯之后你再去伦敦报到。”
“条件呢?”
“全按你一月说的来。薪水、签字费、肖像权,一条没动。”博斯科顿了顿,“阿克斯还有句原话,‘我们不想再冒一次被人捷足先登的险。’”
里卡多坐在父亲对面,手指捏着衣角。
“爸爸,你的意见呢?”
“按你的节奏来,现在,你的节奏走到了。”
里卡多拿起笔。笔尖在纸上停了两秒,然后落了下去。
里卡多·伊泽克松·多斯·桑托斯·莱特。
签完字,做的第一件事,是给里斯本打电话。
“签了?”
“签了,世界杯之后,我去伦敦。”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然后是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被撞翻了。
“……没事。”克里斯的声音远了又近,“只是椅子。”
里卡多没去问椅子怎么了,只是听着电话那头的笑声,持续了快一分钟。
“好。”克里斯说,“伦敦。”
“好什么好,你就笑。”
“没什么,就是我们更近了。”
“那你呢?土伦杯之后,定了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门德斯在跟曼联谈,谈得很深,可能……快了。”
曼联。
又是这两个字,悬了四个月了,还是落了下来。
“曼彻斯特。”她说。
“嗯。”
“从伦敦过去要坐两个小时火车。”
“两个小时零八分,我后来又查了一次。”
里卡多往摇椅上一靠,看着窗外圣保罗的天空,轻轻摇晃。
“卡卡。”
“嗯?”
“等我定下来,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你,这次不瞒了。”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里卡多从书架上抽出那本欧洲地图册,翻到英国那一页,找到伦敦,手指停了两秒,然后往西北移,移过伯明翰,停在一个陌生的城市名字上。
曼彻斯特。
随后起身打开电脑,在搜索栏敲下“Manches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