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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她的第一步

里卡多正在踢世界杯。

当然,这事在巴西基本没什么人知道。电视台就连转播权也不打算买,说是没观众;体育报赛前给这次出征下了判书,“陪跑的一届”;看来看去,居然是菠菜最尊重她们这支队伍,把她们的夺冠赔率排在了第六,总共十六支队伍,她们在第六欸,这应该算得上是唯一的好消息,不过也没那么好,这个赔率翻译成人话就是,“谢谢你们大老远跑来参加,给个八强安慰奖。”

里卡多对这些并没有发表什么意见,只是把每一条都记下来了。

第一场小组被安排在美国的政治中心,可能是为了展示大国的肌肉吧,球场的草皮比圣保罗好踢多了。不过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接下来这场球,对阵的韩国。韩国在去年世界杯上黑哨频出,今年虽然不在对方主场,不至于再被黑哨,但对方急眼的时候大概率会上极端手段,她得稳着点。

里卡多跑到中圈偏右的位置,刚一接到球,就有对方球员贴身拉扯她的球衣。她没选择停球,而是用足弓把球往前一让,人跟着转身,正好把对方卡在背后,然后抬头用半秒观察敌己位置。

右路的玛塔正在启动,韩国队的左后卫转身比玛塔慢,她身后是一条三米宽的走廊,两秒后可能就会关上。

那就现在!

球贴着草皮,从两名后卫中间的缝隙里钻过去,正好滚进那条走廊,玛塔冲到的时候甚至不用调整步点,直接面对门将,推射远角,2比0。

十七岁的玛塔进球之后满场飞奔,最后冲回来,整个人挂在她身上。

“那个球!那个球你怎么看见我的?!”

“你跑得那么响,”里卡多被她勒得喘不过气,“想看不见都难。”

终场,3比0。

RFK体育场的球迷还未散尽,里卡多人已经坐在了回酒店的大巴上,玛塔枕着她的肩膀睡着了,呼吸一下一下,喷在她的锁骨上。

玛塔和她一间房。

十七岁的玛塔,怕黑,睡觉要开着灯;粗枝大叶,虽然里卡多自己就差用三合一,不过还是比玛塔好点,她行李箱从来不收,袜子东一只西一只,里卡多前两天还会帮她收拾,第三天就放弃了。

“姐,你说我妈现在在干嘛?”玛塔支着脑袋问。

“看你比赛的重播。”

“我们那儿电视台不放女足。”

“那她就跟全街的人说,我女儿在美国踢世界杯,”里卡多说,“然后全街的人就会聚在她买来的报纸前,找哪个小人是你。”

玛塔从床上坐起来,“你怎么知道?”

“我妈妈就是这样。”

两个姑娘隔着两张床,谁都没再说话。

里卡多看向窗外,正下着小雨,路灯的光被雨晕成一团,有点像棉花糖。

“姐。”

“嗯?”

“我们能拿冠军吗?”

“不知道,”里卡多说,“但我们能一场一场地赢,赢到不能赢为止。”

这趟世界杯从出发前就透着寒酸,队里好几个姑娘还得自己贴钱买装备,行李箱里塞着从家里带来的护腿板。

可队里的人都清楚这支球队靠什么赢。

里卡多,二十一岁,圣保罗的核心,已经和阿森纳签下预合同的中场天才,带球冲起来的时候,步幅大得吓人,三步就能趟过半个中场,防守的人从背后看过去,只看得见她越来越远的背号;而她的身前,是十七岁的玛塔,跑起来快得像风,射术精湛,专门负责把她喂的饼转变成进球。

小组赛第二场对的法国,战况很胶着。法国队的中场护球很有一套,球很难从她们脚下抢下来,焦灼的时候,就看谁的耐心更多。对里卡多不幸的是,更有耐心是法国那边,于是第六十分钟,巴西先失一城。

局势落后的时候最考验中场,所有人都在往回跑,只有她在往前看。

急什么,现在是法国领先,她们才该急。

第八十三分钟,禁区前沿,队友回做,她迎着球上去,看了一眼球门。门将的站位封死了她这条线,成功几率有两成;眼角余光,右路的队友身边没有防守,八成。于是她脚腕一拐,球从回做变成横传,队友推射扳平。

赛后记者堵住她去路,问那个球为什么不自己打。

“门将已经封住我的角度了,”她说,“我硬打的话,只有两成把握,传过去能有八成。”

“可那是世界杯。”

“世界杯怎么了?”她反问,“世界杯,球进门才算数,跟谁踢进去的有关系吗?”

那个记者被噎了一下,旁边几个巴西记者先乐了。

第三场对挪威,北欧人的人种优势让全队踢得很难受,最后0比1输了。

那晚,主教练在更衣室发了火,不是因为输,而是因为全队怕了,踢得缩手缩脚。

“你们是巴西队!”他把战术板拍得砰砰响,“巴西队什么时候学会缩着踢了?下一场开始,谁缩,谁下来!”

虽然输给了挪威,但好在巴西还是小组出线了。

更衣室里,主教练敲着战术板。

“都听着,从这一场开始,输一场就回家,”他环视一圈,“外面没人看好我们。”

“这很好,没人看好,就没人有压力,压力都是别人的!”

里卡多坐在角落里缠绷带。

没人看好,她嚼着这几个字,想起一月的时候阿森纳也没打算等她,可她让他们等了。

“下一场,瑞典。”主教练说。

去福克斯堡的大巴上,玛塔将手上的零嘴推给她,“姐。”

“嗯?”

“你紧张吗?”

里卡多看着窗外,马萨诸塞州的树被秋天烧成红色,沿着公路伸向远处。

“不紧张。”

“真的?”

“紧张是留给踢得不好的人,”她说,“你踢得好,你也不用紧张。”

玛塔懵懵地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又问,“那你想过输吗?”

“想过。”

“啊?”

“只有想过,才会不怕,”里卡多说,“什么都不想就上场的,那是莽夫。把每一种输法都想清楚了,那么剩下的就只有赢。”

玛塔盯着她的眼睛老半天,“姐,你以后退役了,肯定也离不开足球。”

“借你吉言,”里卡多顿了顿,“不过现在,先把瑞典赢了。”

福克斯堡,吉列体育场,四分之一决赛。

瑞典人第二十三分钟就进球了,是斯文松,她在禁区里一个抢点头球,球砸在横梁下沿弹进网里。北欧,又是北欧人,只要堵在门前,她们就跟上把面对挪威一样,在上半场剩下的时间毫无建树。里卡多被对面两个人轮着撞,第三次被撞开的时候,她顺势坐在地上,抬头看了一眼记分牌,0比1。

你问她落后着急吗?不急。

领先的人眼里看不到落后一方的东西,反过来,后来者却能看见先行者的一举一动。对方下半场会做什么,她大致清楚了。

中场休息,更衣室里一片死寂,大家都在怕重蹈覆辙。

里卡多把水壶放下,“她们退得太深了。”

所有人都看她。

“领先一个球,她们下半场一定收着踢,收着踢,肋部就有空当,”她走到战术板前,拿起笔,画了两条线,“我从这里拿球,玛塔你从这条线切。到时候别看我,看你的线,球会到的。”

主教练没打断她的发言,而是点点头。

全队被里卡多的发言再拾信心,重整旗鼓迎接下半场。

里卡多肋部拿球,瑞典的后腰扑上来,她将球从人缝里塞进去,而后玛塔像出膛的炮弹一样杀到小禁区,面对门将,冷静推射。

第七十八分钟,她中场断球,大步一趟,将球从中线处推进三十米。瑞典整条防线往后退,直到禁区线。她先把球分给左路,队友再传中,中路包抄到位,2:1逆转。

终场哨响,玛塔第一个冲到她面前,这回倒没挂她身上,只是抓着她的胳膊,眼睛亮得吓人。

“球会到的,”十七岁的姑娘说,“你说的,球会到的!”

里卡多被她晃得站不稳,视线越过她的肩膀,落到看台上。

客队看台角落,稀稀拉拉的巴西球迷中间,坐着一个男人,正往本子上写着什么。

阿克斯,阿森纳的主教练,飞了十几个小时,来看她的四分之一决赛。

两个人的视线隔着半个球场碰了一下,阿克斯只是朝她点了点头,然后合上本子。

那个动作她看懂了,“记下来,这个姑娘,我们等。”这是他年初说过的,现在他亲自来看。

同一天晚上,美国1比0淘汰了挪威,这意味着半决赛巴西的对手是东道主,美国。

赛前的混合采访区,美国记者问她,“你们要在三万主场观众面前挑战米亚·哈姆,你害怕吗?”

里卡多想了想。

“米亚·哈姆是我踢球时贴在墙上的海报,”她说,“能跟她踢一场,是我的荣幸。不过,”她看着那个记者,“比赛九十分钟,海报不会替你防守。”

第二天,这句话上了好几家报纸的标题。

【19:01 说得漂亮】——克里斯

【19:01 我首秀的第一次触球,过人成功。】——克里斯

八月那会儿她在电话里随口说的祝福,现在被用来安慰十月的她,真的是。

【21:47 看见了,老特拉福德六万六千人为你鼓掌。】

又补上一条。

【21:48 半决赛好好看。看完告诉我,美国的左后卫,转身快不快?】

他回了一个字。

【21:50 慢。】

里卡多把手机放下,走到阳台远眺,决赛的门,现在就在前面,只需要先把东道主推开。

PGE公园球场,半决赛,三万人的球场坐得满满当当,星条旗一层压着一层。

奏国歌的时候,里卡多听见身边玛塔的呼吸有些急促,便伸手轻轻捏了一下小姑娘的手腕。

“听。”

满场的“USA,USA,USA”,声浪一阵一阵砸过来。

“三万人喊得越响,”她说,“一会儿就会越安静。”

第二十九分钟,巴西队才组织起第一次像样的进攻。

里卡多中场拿球,美国队的后腰贴得很紧。她护住球,往回拉了一步,对方也一起跟着出来,露出身后的缝隙。骗到了!于是她脚尖一捅,球从两名防守球员中间那条唯一的线路上穿过去,玛塔斜插到位,单刀直入。

整个球场安静了两秒,然后是更大的声浪向球场袭来,美国人急了。

下半场,东道主全线压上,米亚·哈姆在前场不知疲倦地奔跑,还是那么凶。

第六十七分钟,美国队靠角球扳平。一见进球,美国那边的应援声便几乎要把顶棚掀翻。

第八十一分钟,里卡多在中场接到门将的手抛球,抬头看了一眼。

美国的左后卫,转身就是慢,克里斯没骗她。

她起脚,四十米的长传,球越过整条防线,落到禁区弧顶,只有玛塔追得上。插上,补射,巴西领先一球。

剩下的九分钟加上补时,巴西队全员退守,成功挡住了美国轰炸机般的进攻。等第四官员举牌的时候,里卡多的两条腿都在抖,不是怕,是累的。

终场哨响,三万人安静下来的声音,果然很响。

她仰面躺在草皮上,看着波特兰灰白色的天空,听着玛塔在她耳边语无伦次,被队友们一个个压上来,就快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决赛。巴西女足,历史上第一次,要踢世界杯决赛了。

那天晚上的冰浴池边,玛塔被冻得龇牙咧嘴,还是不肯起来。

“姐,决赛踢完,你就去英国了?”

“嗯。”

“阿森纳,”玛塔念叨着,“她们给你多少钱?”

“问这个干嘛?”

“好奇嘛。”

“反正比你多。”

“喂!”

“逗你的,”里卡多往冰水里缩了缩,吸了口凉气,“够我在伦敦租一间好点的公寓。”

玛塔安静了一会儿。

“那我呢?”她小声问,“我什么时候也能去欧洲?”

里卡多看着这个十七岁的姑娘,冰水里,那双腿上全是淤青,是在半决赛被美国的后卫铲的。

“很快的,”她说,“至少比我快。你十七岁就在世界杯半决赛进球了,我十七岁的时候,还在圣保罗的替补席上数水瓶。”

“真的?”

“真的。但是玛塔,到了欧洲,有几条规矩。”

“什么规矩?”

“头发不许染成金毛,会显得脑子不好,”里卡多掰着手指头数,“训练不许迟到,夜店不许进,冰淇淋一周最多三个。”

“三个?!”

“说错了,两个。”

“姐你怎么跟教练一样!”

“我比教练仁慈多了,”她说,“教练一个都不给。”

玛塔似懂非懂地点头,然后又咧开嘴,“那你呢,你能管得住自己吗?”

“我?”

“你手机里那个葡萄牙人,”玛塔拖长了声音,“半决赛前一晚,是谁躲在被子里发短信发到十二点?”

里卡多面无表情地把手里的冰水泼到了她脸上。

卡森,家得宝中心,十月十二日,决赛。

对手是德国,欧洲冠军。整届比赛二十五粒进球,普林茨一个人就进了七个。

决赛前一夜,她跪在酒店的床边,做完了今晚的祷告。

然后接到了妈妈的电话,“里卡多?没打扰你吧?”

“没有,刚祷告完。”

“妈妈也刚做完,”西蒙妮的声音很轻,“你猜我求了什么?”

“求我们赢?”

“不是的,我的孩子,”西蒙妮说,“我求天父,让你踢完这场球,不管结果怎么样,都能睡个好觉。”

里卡多捏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

“孩子,你听好,”西蒙妮说,“明天全巴西都会看这场球。但是天父看球是不看比分的,只要你跑到最后一分钟,他就是喜乐的。”

“妈妈。”

“嗯?”

“没什么,”她说,“替我谢谢天父。”

“自己谢,他又不是不认识你。”

挂了电话,她在床边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给克里斯发了条短信。

【21:02 明天决赛。】

英国那边天都快亮了,我们的克里斯居然回了消息。

【21:03 我知道。葡萄牙时间晚上九点,我训练完正好。】

【21:05 你不许翘掉训练看直播。】

【21:05 我敢看Boss就敢毙了我。我可以在训练间隙看文字直播。】

【21:07 那你看什么?】

【21:07 看你啊。】

三个字,躺在屏幕上,里卡多再看了一下就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去洗漱。

回来的时候,屏幕还亮着,又多了一条。

【21:09 Gol。明天我要在短信里打很多很多个gol。】

她回,【21:15 那你得先学会怎么拼巴西的gol。】

【21:15 我会!g-o-l!】

【21:16 那是葡语拼法。算了,都一样。睡觉。】

【21:17 好梦。明天,全世界都在看你。】

赛前的球员通道里,两队并排站着。德国姑娘们的肩膀普遍比巴西队宽一圈,站得笔直。还没等球开,她们已经在自己的位置上等了。

玛塔站在里卡多旁边,小声说,“姐。”

“嗯。”

“我今天要是进球了,就把进球献给你。”

“别,”里卡多说,“进球献给进球,别的都是虚的。”

通道尽头,工作人员做了个手势,两队开始往前走,光从通道口涌进来。

里卡多走在队伍里,一步一步,想起一月的海布里,想起丹麦,想起十八岁那年躺在病床上问妈妈的那句话,“妈妈,我还能踢球吗?”

能,不但能,现在还踢到了世界杯的决赛。

开场之后,德国人给了她们一个下马威。

前十五分钟,球基本没离开过巴西队的半场。普林茨在前场绞得巴西后防人仰马翻,两名中卫轮番顶防,还是被她抢下了两个射门,幸好门梁靠谱,没让进。

里卡多在中场来来回回,抢,被撞开,再抢。

德国队的踢法没有秘密,就是快、硬、准,跟你争每一寸草皮;和她们踢,没有好看的足球,只有活下来的足球。

只要能活下来,就能有那一下反攻,里卡多在等那一下。

第二十分钟开始,巴西队慢慢喘过气来。她的两脚转移球找到了空当,玛塔在左路完成了第一次突破。

第二十九分钟,普林茨在禁区里转身射门,被门将飞身扑出。

第三十四分钟,玛塔的单刀被德国门将出击化解。

两队像两个拳手,你一拳,我一拳,都在等对方先露出那个破绽。

第三十七分钟,她等到了。

德国队右后卫助攻上去,身后空间被展开,她拿球后没有停,直接一脚斜长传,球划了一道“C”字弧线,越过三个人的头顶,落在玛塔脚下,单刀。玛塔趟了一步,推射远角。

1比0。

整个巴西替补席冲到了场边。

里卡多双手指天,仰起头,闭上眼睛,指尖对着天空,整个人钉在中圈。

中场休息,主教练什么都没画,只说了一句话。

“还有四十五分钟,稳住就是胜利!”

玛塔凑到里卡多身边,“姐,那个球……”

“球进了就翻篇,”里卡多整理小腿上的护腿板,“下半场,她们会疯了一样压出来,普林茨可能会拉到左边,她们那个八号大概会尝试远射。我们的球,只会越来越少。”

“那怎么办?”

“少就少,”她说,“球少,不等于输,只要守住每一次,等到对面没耐心就是我们胜利的时候。”

玛塔用力点头。

下半场开始,德国人果然全线压上。

第五十二分钟,普林茨的头球擦着立柱出去;第六十分钟,德国队禁区前沿的远射被门将托出横梁。巴西队的防线就像道临时堤坝,到处都是窟窿,到处都是补窟窿的人。

里卡多就快跑不动了,腿沉如铁,可她咬着牙还在继续跑。从前场回追到禁区,在禁区一个大脚解球,让全队喘口气。往返,往返,再往返,十五分钟,只要再撑十五分钟。

第七十六分钟,堤坝还是漏了。德国的角球,前点一蹭,后点包抄,扳平比分。

九十分钟踢完,双方打平,进入加时赛,还是打平。

比赛不可避免地走向了最后的点球大战。

谁比对方进球多,谁就赢。

“足球很简单,就是二十二个人追着一个球跑一百二十分钟,最后德国人赢了。”

德国就像被上帝祝福过,每逢点球大战必赢(除了2026),这次当然不会对巴西例外。比赛结束了,德国是冠军。

哨声,欢呼声,德国人抱在一起的声音,看台上德国球迷唱歌的声音,全都跟里卡多隔了一层薄膜,模模糊糊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鞋钉上沾着草屑,脑子一片空白。

球员通道里,玛塔坐在台阶上,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里卡多在她旁边坐下,从包里翻出一包纸巾。黄绿两色,印着小花。她抽出一张递过去。

玛塔接过去,擤了擤鼻子,哭得更凶了。

“我们,我们差一点就……”

“嗯。”

“那个球,如果我往右再打一点……”

“嗯。”

“你怎么不哭啊?”玛塔忽然抬起头,不甘溢满了眼眶,“你怎么一点都不哭啊?”

里卡多看着通道尽头那片被灯光照亮的出口。

哭吗?心里是想哭的,但脑子里闪回丹麦那个通道,那个葡萄牙少年哭得可惨了,但还是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现在轮到她了。

“哭不能解决问题,”她开口,声音没抖,“眼泪留到退役那天再哭完,现在哭还太早了。”

更衣室里,主教练没有骂人,也没有讲什么大道理,只是站在门口,看每一个人都换好衣服后开口。

“把头抬起来!一个月前,没有人认识你们。现在,全世界都认识了!”

没有人回话,有的在小声哭泣,更多的只是坐着。

玛塔盯着手里那块银牌,没抬头,“有什么好领的。”

里卡多把球鞋脱下来,摆进包里,整整齐齐。

“巴西女足从来没有走到过这里。”她说,“今天我们输了。但我们也是走得最远的。”

她站起来,把包挎在肩上,看着更衣室里的每一个人。

“走。抬头挺胸走出去。”

通道口的光越来越亮,里卡多走在前面,一步接着一步,没有回头。

里卡多挂上银牌的那一刻,抬头看了一眼看台。

黑压压的人群。她在心里清楚,他不可能在这的。

克里斯在曼彻斯特,明天还有训练。

她掂了掂脖子上的银牌,比她想的沉。

德国人在旁边那座领奖台上捧起了奖杯,金色的纸片从球场顶棚落下来,落在她们的肩膀上,也落在银牌上。

普林茨抱着奖杯经过的时候,忽然在她面前停了一下。

里卡多抬起头直视这位整届比赛进了七个球的金球奖得主

“你的四十米长传,”说的英语,带着很重的德语口音,“下半场我回防了三次,都是为了它。”

“谢谢,”她说,“恭喜。”

“下次,”普林茨说,“奥运会。”

德国人走远了,她把银牌从领口塞进球衣里,贴着皮肤,凉凉的。明年,雅典。

回到酒店,已经是深夜。手机里躺着十三条未读消息,妈妈的、博斯科的、保利洛的、队友的,还有几条不知道哪来的记者。

她一条一条往下翻,翻到一条只有八个字的,停住了。

【13:55 我懂,明天再打给你。】——罗纳尔多。

没有安慰,没有可惜,什么都没说。98年,输掉世界杯决赛的他迎来全国谩骂,花了四年才走出来。

她知道这八个字的分量。

把这条存好,然后点开克里斯的信息。

【12:18 我看了全程。】

【12:19 你那个长传,全世界只有你能传出来。】

【12:40 明年奥运会,赢回来。】

看到第三条,她回了过去。

【22:05 输了。】

海水从看不见的地方涌上来,从她脚边一点点往上爬,漫过头顶,快要让她窒息。

电话响了。

“喂。”

“嗯。”

“哭了没?”

“没有。”

“撒谎。”

“……没哭,在玛塔面前,不能哭。”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那现在呢?”他说,“玛塔不在。”

窗外是洛杉矶的夜,远处高速公路上车流的灯,一条红色的河,一条白色的河,都在流。

“克里斯。”

“嗯?”

“我那个长传,进了那个球之后,我以为能赢的。”

“我知道。”

“德国的普林茨,整届比赛七个球,我们把她防了一百二十分钟。”

“我知道。”

他不劝,不讲道理,不说什么虽败犹荣,就只是一遍一遍地说,我知道。

里卡多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说到后来,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只知道电话那头有个人在听,隔着一个大西洋,在曼彻斯特的晨光里,睁着眼睛听。

“卡卡。”

“嗯?”

“你听我说,”他说,“从今天起,没有人敢再说巴西女足是陪跑的了。你们把东道主掀翻了,把瑞典掀翻了,跟德国踢到了点球。你没输。”

她没接话。

“而且,”他顿了顿,“你来伦敦的日子,又近了一天。”

里卡多捏着手机,忽然问,“老特拉福德的第一排,还留着吗?”

“留着,”他说,“擦干净了,天天擦。”

这一次,她没绷住,趴在枕头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把那些从决赛哨响起就堵在胸口的东西,一点一点,全卸在了这个跨越大西洋的电话里。

电话那头的人一直没挂。

三天后,洛杉矶国际机场。

洛杉矶→伦敦,希思罗。

登机前,她给克里斯发了条短信。

【上飞机了,十一个小时后落地。】

对面回得很快。

【到了说一声,伦敦这几天下雨,伞带了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行李箱。

【带了。】

其实没带,算了,落地再买。

她把手机关机,拖着行李箱走进登机通道。窗外,一架飞机停在晨光里,机翼上还沾着加州最后一层薄雾。

登机之后,空姐递来一份当天的报纸。她本来不想要,目光扫过头版,停住了。

体育版头条,是决赛的照片,照片上没有德国人捧杯。是她在中圈拿球、普林茨从身后追防的瞬间,标题写着,“巴西的十号,虽败犹荣。”

她把报纸折起来,放进随身的包里,然后拉下遮光板,在黑暗里睡过去了。

梦里没有比分。

十一个小时后,希思罗。

舷窗外果然是雨,细细的,密密的,把跑道洗得发亮。

她跟着人流下飞机,过边检,取行李,一路都很顺利,顺利得有点不真实。一个月前,全世界都在看她们踢球,而现在,到达大厅里人来人往,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也不是完全没有。

出口处有三个举着本子的小姑娘。看见她,先是愣住,然后尖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冲过来要签名。

一个说看了决赛,一个说看了半决赛,最小的一个什么都说不出来,就只是把本子举得高高的。签完名后,三个姑娘抱着本子跑开了,边跑边回头看她。

不远处,另一个到达口,人潮突然涌动起来。

贝克汉姆,跟她同天落地伦敦。他前面全是人,签名板、球衣、相机,保安拉出一条线企图维持秩序。

那可是贝克汉姆,里卡多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三个小姑娘中最小的那个,也被那边的动静吸引,踮着脚往那边看。

“去吧去吧,”她挥挥手,逗那个小姑娘,“我不介意。”

小姑娘想了想,把本子抱紧了,没动。

这个反应让她心情很好,然后把帽檐往下压了压,拖着行李箱,从两拨人潮中间那条安静的通道里走了出去。

雨还在下。

她站在到达厅门口,看了一眼陌生的、灰蒙蒙的天,把登机牌折起来,塞进口袋。

伦敦,阿森纳,新的生活。

还有两个小时零八分之外的,曼彻斯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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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她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