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训的时候，所有人都到齐了。
训练场上还覆着一层薄霜，球员们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团。
安切洛蒂向来不是善于打鸡血的教练流派，大部分的动员讲演他还是喜欢由马尔蒂尼代劳。队长讲话的时候没有人敢走神，马尔蒂尼自带一股震慑的威压，而安切洛蒂只需要站在场边，双手揣进大衣口袋。
全队集结后的第一场训练，没人敢懈怠，哪怕是皮尔洛也得打起十二分精神。虽说整个冬休的假期不长，但大家要迅速恢复竞技状态还是有些难度的，每个人身上都挂着点假期留下的小毛病，舍瓦混在其中，也就没有那么显眼。
他今早起来的时候就觉得浑身酸软没有精神，太阳穴突突地跳，早餐干了两杯咖啡也不见提神，他以为是休息得还不够，没怎么放在心上。
直到训练途中心悸得异常厉害，他才知道自己的身体确实出了问题。训练间隙，助教拿着记录板过来，指着上面一大串异常的数据问他怎么回事，体能下降这么严重。舍瓦低头扫了一眼，倒也没有表现出多少意外，只说是没休息好，会尽快调整到最佳的状态。
队内严肃的氛围一直持续到训练后的拉伸时间才有所缓解。
日头升高了些，明媚的阳光穿透雾气洒在地上，映照得化水的薄霜闪闪发亮。
一圈人坐在草地上压腿，话匣子才慢慢打开，聊的都是假期里的趣事。
马尔蒂尼拿着数据板径直朝舍瓦走过来，刚走至附近就被助教喊去一边低语了几句，听完之后神情微沉。他朝舍瓦这边看了一眼，转身往大门的方向跑去。
里卡多余光瞥见那道身影跑远之后，才装作若无其事地挪到舍瓦身边，一边压着腿一边小声问他怎么了，精神看起来不太好，也不主动跟他讲话了。
舍瓦听完笑了两声，原本垂着的眼睛终于弯起来些，故意偏头凑到他脸颊旁压着声音：
「里奇，怎么我才一个上午没理你，你就受不了了？」
里卡多红着耳朵踹了舍瓦一脚，嘟囔着：
「早知道就不来关心你了。」
他刚起身要走，肩膀就被一只粗壮的手臂牢牢扒住。
加图索此刻正把里卡多当成一个现成的单脚站立扶手，他整个人压过来，一边拉伸着大腿前侧的肌肉，一边凑着脑袋蛐蛐：
「你俩刚刚嘀嘀咕咕地说啥悄悄话呢！不能让我们也听一下吗！」
这一嗓子吼得大家都看了过来。
因扎吉闻声凑上前，他也不客气，胳膊直接架上里卡多的另一侧肩膀，也拉伸起大腿来，还把半个身子的重量都挂了上去，下巴几乎要搁到人家肩头。
「小里奇，有什么秘密你可以偷偷告诉我，我保证不跟其他人讲。」他说得一脸诚恳，眼睛却亮亮的。
里卡多被左右夹在中间，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一言难尽。他低头思索了片刻，再抬起头时已然是一脸正经。
「没什么，我们只是在聊皮波你的腿伤休养得还不错，可以继续保持这个轮换的节奏。」
因扎吉眯起眼睛，摆出了一副你们骗傻子的神情。
「你说你们两个偷偷摸摸的，聊我的腿吗？」
「皮波，我们这是在关心你。」舍瓦见状也站了起来，顺势从正面扒住里卡多的肩膀，单腿拉伸的同时还煞有其事地补了一句，「你要是伤了可不得了。」
这下里卡多彻底被围住了。他就像一件临时的人形训练器械，三个成年男人以他为支点，搭成了一个稳定的三角形。
「有多不得了？」因扎吉挑着眉毛。
「你会有一个多月都踢不了球呢，皮波。」里卡多说。
「什么玩意儿？多久？」因扎吉怀疑自己听错了，掏了掏耳朵，「里奇你神神叨叨地劝我轮换是怕我一个月踢不了球？」
「我他妈在板凳上轮换的时间都快不止一个月了！」因扎吉掐指一算后要疯掉了，胳膊瞬间从里卡多肩膀上挪走，两只手在空中乱比划，「你们竟然企图让我继续轮换！」
「原来你们两个偷偷摸摸地，是在谋划着把一个顶尖的前锋摁在板凳上！」
由于三角形缺了一个角，里卡多立马受力不均踉跄了一下，连带着其他两个人也没站稳。
一旁的内斯塔和皮尔洛听不下去了，两个人对视一眼，走过来一左一右拽着加图索的衣服摇着头说，哎，走了走了，换衣服吃饭去了，可怜的皮波果然被做局了。
加图索被拖出去的时候还念念不舍地回头多看了两眼。
里卡多多少还是有些心虚，他其实早就发现这个问题了。他多番劝导皮波轮换是害怕他受伤踢不了球，但他坐在板凳上依然踢不了球，甚至他坐板凳的时间还超过了他躺理疗床的时间，这对一个球疯子来说确实很难接受。
虽然这件事本质上他是出于好意，但具体实施起来的结果，并不尽如人意。关于这点他和舍瓦在彼岸吃饭的时候也提过，但舍瓦当时并不关心九号的问题。
「太过分了你们，我要去找保罗！」
因扎吉负气要走，胳膊一甩迈开大步，舍瓦紧赶两步一把搂住他的脖子，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上去，好声好气地哄着。
「皮波，虽然说你坐板凳的时间稍微长了那么一点点，但你想想，你可是收获了健康啊！」
「安德烈你放屁！」因扎吉一把给他胳膊掀了，眼睛瞪得溜圆，「你说我受伤就受伤啊！你怎么不受伤！凭什么是我受伤！你俩咒我是不是！」
舍瓦被他掀了个踉跄，他脑袋还晕着有点站不稳，晃了两晃后胸口一阵发紧，喘得急了又剧烈地咳了好几声。
因扎吉顿了顿步子，回头瞥他一眼，叫他不要装可怜，他不吃这套。
舍瓦顺了口呼吸，直起腰又搂了上去，里卡多也从后面跑来，从另一边搂住了因扎吉的脖子。
「我们没跟你开玩笑，皮波，你今年多灾多难的，最好是听我们的。」舍瓦收了笑，语气严肃起来。
「是啊，皮波，你把今年熬过去，后面的路就好走多了。」里卡多绷着脸附和。
「你们两个就可着我一个人霍霍是吧。」因扎吉被他俩架着，脚底下趔趔趄趄地一路往前走，「能不能去关心一下别人。」
「你这话说得就不好听了。」舍瓦拍了拍因扎吉的胸口。
「其他人不着急，我们一个个来。」里卡多也学着拍了拍因扎吉的胸口。
「一个个来？才过了一个冬休，你俩就改行做神棍了？」
因扎吉双手捂着胸口，终于觉得事情已经到了荒谬的地步。
「你俩到底什么时候搭上伙的。」
三个人一路去了更衣室又一路从更衣室到了食堂，因扎吉一直像三明治中间那片火腿一样被夹在中间，甚至在长桌上他俩也是夹着他落座。
这种景象难免会吸引住大家的目光。
安布罗西尼坐在加图索的旁边很想问问是怎么回事，但又思索着自己是不是太八卦了显得不够沉稳，他戳了好几次加图索的胳膊，嘴唇动了动，又说不出来话。加图索终于烦了，叉子往桌上一拍。
「你倒是说啊！怎么半天放不出个屁来！」
安布罗西尼被吼得整个人都抖了一下，连忙摆摆手说没事没事。
而另一边，舍瓦和里卡多还在轮番哄着因扎吉，又是占卜又是足球之神的旨意，总之是给他忽悠得一愣一愣的。
里卡多本来还想把自己盘子里的烤鸡分给因扎吉一些，这对于他来说可是最高的敬意了，叉子都伸到半空了，又被舍瓦故作体贴地伸手拦住。
「诶，里奇，皮波怎么能吃这些，只有干净纯粹的食物才配得上他的身体。」
「是我粗心了。只有从各个方面都保护好他的身体，才能让米兰一直拥有致胜的利器啊。」里卡多也很配合地佯装懊悔。
「伟大的前锋从来不会被板凳定义。」
「超级皮波的价值需要被慎重保存。」
因扎吉的嘴角已经飞到天上去了。
他这个人是听不得好话的，多哄上一哄，恭维几句，能把裤兜全都掏给你。
三个人像达成了某种共识，又愉悦地闲扯起来。
「打一巴掌给两颗甜枣，皮波怕是爬不出坑了。」皮尔洛歪着嘴笑了笑。
「遭不住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前场的事情咱也插不上手。」内斯塔一叉子叉进皮尔洛的盘子里，挑走了一块肉。
「你吃我的干嘛，你自己的都还没吃完。」
「好久没吃别人盘子里的了，还是美味啊。」内斯塔美滋滋地嚼着那块肉。
舍瓦搁在桌上的手机响了，他扫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克拉拉。他这才想起来，自己已经连续挂了好几天克拉拉的电话了。那也不差这一次，他顺手一摁又挂掉了，偏巧这一幕被因扎吉逮了个正着。
「克拉拉？」因扎吉立刻坏笑起来，胳膊肘捅了捅舍瓦，「安德烈你干嘛不接。」
舍瓦假装听不见，低头切他的肉。
「别藏着掖着啊，跟我说说，你和克拉拉假期里进展到哪一步了？」因扎吉哪肯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不远处的内斯塔和皮尔洛的耳朵竖了起来，端着餐盘不自觉就挪到了他们的座位旁边。
「圣诞晚宴上，那位小姐可是当众表了态的。」皮尔洛假装和内斯塔讲话。
「那小姐挺可爱的，还是我们总赞助商的小公主，舍瓦是赚的。」内斯塔也假装答着。
安布罗西尼听见这边开始聊起八卦，又忍不住戳了戳加图索的胳膊。加图索屁股往一边挪了挪说：「你要听就自己坐过去听，老戳我干什么，我饭还没吃完呢。」
里卡多挂着脸，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
舍瓦从桌子底下偷偷伸过手去，想跨过因扎吉去拍拍里卡多的腿，叫他不要生气。不料手从因扎吉腿边探过去的时候偏了一点，不小心蹭到了人家一个非常不该碰的位置。
因扎吉整个人僵了一下。
舍瓦也僵了一下。
他俩对视了不过半瞬，因扎吉就像被火烫了一样跳起来大喊：
「安德烈你手老实一点！你要摸就去摸克拉拉的！」
偏巧说曹操曹操就到。
克拉拉气势汹汹地闯进门来，刚好听到了这一幕，而她的身后两步还站着马尔蒂尼。
她环视了一圈之后，目光精准锁定在舍瓦身上。
「舍甫琴科！你给我出来！！」
整个食堂在短暂的安静之后，响起了窸窸窣窣的起哄声。
所有人的脑袋齐刷刷地在门口和舍瓦之间来回转。加图索吹了一声口哨，众人纷纷放下刀叉，往后靠着椅背，摆出一副准备看好戏的架势。因扎吉更是往旁边让了让，给克拉拉腾出了一条路，半点没有替舍瓦解围的意思。
舍瓦抓起棉外套尴尬地起身，匆匆忙忙往外走，经过里卡多身边的时候，还不经意地压了一压他的肩膀，像是在提醒他不要多想。
随后舍瓦一把拉住克拉拉就把人往外带。出门前他的胳膊被马尔蒂尼拽了一下，他停下步子回头，马尔蒂尼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他点点头后和克拉拉一起消失在了门口。
他们一路往湖边跑。克拉拉穿着高跟鞋跑得脚下一会儿深一会儿浅，脚后跟磨得钻心疼，她一路叫着喊他慢一点慢一点。
舍瓦却依旧跑得飞快，直到湖水出现在视线里，他才终于停下来。
内洛的这片小人工湖是绿色的，岸边结着一圈薄冰。
舍瓦一屁股就坐在草地上，一旁的克拉拉穿着短棉袄和皮裙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两手无措地拢在胸前。
「你坐啊。」
「坐草地吗...我穿短裙诶！」克拉拉别扭着。
舍瓦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脱了件内里的卫衣抖开来给她垫在草地上，拍了拍示意她坐。
克拉拉这才曲着腿坐下来。
冬天的湖边冻得人要死，风贴着湖面刮过来，又湿又冷。舍瓦头还疼着，又少了件衣服，但他为了叫克拉拉知难而退，也不得不忍着。
「你为什么一直不接我电话！」克拉拉下巴扬得高高的，但牙齿已经在打哆嗦了。
「做我的女人，首先就要早起和我一起跑步，高跟鞋什么的就别想了。」舍瓦自顾自地说，看也不看她。
「什么？」克拉拉一脸愕然。
「我喜欢席地而坐，接触大自然，所以短裙长裙什么的以后也别穿了。」
「你......」
「你现在就觉得冷了吗？要是和我一起回乌克兰的话，那可比意大利冷得多得多，我们家还有冬泳的习惯，你可以吗？」舍瓦扭头看她。
克拉拉的脸逐渐扭曲，嘴角还抽搐了两下，像是分不清他到底是在讲真的还是在羞辱她。
「舍瓦，你故意在针对我是不是。你的这些个要求有几个女人能做到？」
「所以我不喜欢女人。」舍瓦一脸认真地看着她，「克拉拉小姐，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躲着你了吗？」
克拉拉扭曲的脸突然变得震惊，又由震惊逐渐转变为自我怀疑。
「舍瓦，你宁愿说自己喜欢男人都不愿意和我交往吗？」
「我有这么差吗！」
「你不喜欢我就不喜欢我啊！你不要这样造谣自己啊！」
舍瓦收回目光看向湖面，他表情苦涩，眼神忧郁，最后再长叹一声，那一声叹息在寒风中拖得格外绵长。
克拉拉的神情一下子变得犹豫起来。她回想起刚刚闯进餐厅里的一幕，因扎吉不是正控诉舍瓦不要动手动脚吗，他不会真的是......
「可是你之前不是有女朋友吗？」克拉拉还没完全死心，声音却已经软了下去。
舍瓦慢慢转过头。
「做这一行的，有时候身不由己......」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里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点无奈。支撑着身体的手还偷摸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痛立刻让眼眶里又泛了一层泪光。
克拉拉仿佛从这个男人的脸上看到了无法对抗命运的苦涩。
「我懂...我懂......」她立马收起了所有的怀疑，露出一脸疼惜。
舍瓦垂下眼睛，肩膀微微塌着。
「克拉拉小姐，你很好，你很优秀也很可爱。但是喜欢这种事......」
舍瓦顿了顿，甚至挤出了一个哽咽的音。
「这件事...我只告诉了克拉拉小姐你一个人...如果不是没有办法，我是不会将它说出来的......」
克拉拉满眼都是怜爱，她跪起身子轻拍着舍瓦的背。
「舍瓦我发誓我不会将你的秘密告诉任何人！谢谢你信任我，尊重我，你依然是我最喜爱的球星，我会一如既往的支持你！你千万不要有任何的压力！」
舍瓦的嘴角没绷住咧了一下，然后又迅速补上了哭腔：
「克拉拉小姐，你真是一个天使一样的女孩。」
克拉拉差点先一步舍瓦哭了出来。
这一刻她不再期盼做舍瓦的公主，她决心要做舍瓦的骑士！
舍瓦突然又咳了起来，这倒不是装的，确实是身体抱恙。
克拉拉终于顾不上什么别的了，立刻站起身，把刚才垫在自己身下的卫衣拍了拍，又披回舍瓦身上。
「走吧，这里太冷了。」
她牵着他一路往回走，一路走一路安排着：
「等会儿你就回房间好好睡一觉什么都不要想，或者洗个热水澡暖一暖身子。我自己往外走就行，司机就在门口等我。之后你要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千万别客气，我能帮你的一定会帮！」
舍瓦识趣地点了点头，由她牵着自己走。
而不远处，一棵粗壮的树干后面站着两个身影。
因扎吉肩膀顶了顶旁边的里卡多。
里卡多一脸生无可恋。他现下万分后悔跟着这个八卦的皮波一起出现在这里。
「喂，里奇，看到了吗，他们好像成了的样子。」
「嗯，最好是成了。」
里卡多把手揣进口袋里，先一步往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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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大小姐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