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瓦正一步步向里卡多靠近，他身后的三面墙上，贴着零零碎碎数都数不清的海报残骸。
「安德烈，你听我说，」里卡多抬起两只手，摆出一个讲道理的架势，边说边往墙角退去，「墙上的那些其实不是你，真的，你相信我。」
他后退时一个没注意，脚后跟磕到了门吸，绊了个踉跄，舍瓦一手把住了他的腰，将他扶稳。
「你在说什么，里奇。你意思那个海报上有纹身的手臂不是我的，还是那个印着7号的球裤不是我的，还是你认为我会连自己的鼻子嘴巴都认不出来。」舍瓦偏着头看他，一条一条地问。
「不是，我想表达的不是那个意思。」
里卡多还想再辩，舍瓦已经欺身上来，一条手臂撑上墙面，落在他耳侧，另一条手臂横在另一边，把他严严实实圈在中间。
「里奇，承认爱我是一件很丢人的事情吗，为什么都这样了，你还想要否认。」舍瓦的脸凑近了些。
里卡多防备地伸手抵着他胸口，掌心刚贴上去，舍瓦便低头看了一眼。
「你推我？」
话音落下，他故意又往前压了一点。
里卡多的手臂被迫更加弯曲。他知道很难再解释清楚了。他总不能明说，自己贴了满墙的海报，是为了忘记这个男人吧。况且就算说了，以这个男人现在的膨胀程度，他也只会认为自己是因为害羞在胡扯。
确实是挺丢人的。他现在无比懊悔，自己怎么没有在脱敏完成之后就及时处理掉这些东西。
里卡多想着要不反客为主好了，便抬起下巴看他，语气里故意带上了一点质问。
「安德烈，你费了这么多心思就是为了明天带我一起走吗？」
「你不要试图转移话题，里奇。」舍瓦完全无视里卡多的抵抗把脸压了过来。
里卡多下意识把头偏向一边，躲开那道灼热的视线。
「卡尔洛根本没有联系你对吧...他催我回去也是你瞎编的对吧......」他的质问声越来越虚。
舍瓦满眼都是里卡多留在自己面前的，那个红通通的耳朵，他忍不住嘴唇贴了上去，那温度实在烫得吓人。
「你好烫啊，里奇。你知道我现在只关心海报的问题。」他几乎是以气音吹在里卡多的耳边。
里卡多浑身激起一阵颤栗，汗毛尽起。他的脑袋歪来歪去地想从哪里找条缝隙钻出去逃走。可是对面那个男人很干脆地抬手掐住了他的下巴，把他的脸重新转回来，要他正视自己。
「别就知道跑，都说了你跑不掉的。」
下巴被卡着，里卡多只能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办法再糊弄过去了。
里卡多忽然深呼一口气。抵在舍瓦胸口的双手猛地揪起他衣服，借着他前倾的势头往侧面一拧。舍瓦没料到他会来这一下，重心一空，被里卡多反压过来，后背重重砸在门板上，砰的一声巨响，整扇门在门框里震了震。
里卡多的手还揪着舍瓦的衣服，两个人就那样定在门上，胸口贴着胸口。
舍瓦觉得自己怕是要挨揍了，他刚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哪里做得过了火。下一秒，里卡多就吻了上来，两片唇紧紧贴在一起。
「安德烈，我爱你，无可救药的爱你，爱你爱到必须睁眼闭眼看见的都是你，所以我的屋子里满墙都是你。」里卡多贴着舍瓦的嘴唇，把爱意表达得直白**，把急促而暧昧的呼吸一个字一个字地送进对方嘴里。
然后顷刻间，他又把声音和吻里的温存全部抽走。
「是不是想听这个，现在你听到了，满意了吗。」
里卡多的唇还贴在舍瓦的嘴上，他故意以一种轻浮无谓的姿态，去掩饰自己的羞恼和爱意。好像情话这样说出来，那些真心的爱就成了虚假的玩笑，成了可以骗过自己自尊和理智的谎言。
他突然觉得恶心，很想给自己一巴掌让自己清醒清醒。
里卡多，你要爱就好好爱，要走就离得远远的，为什么要拉着安德烈，和你一起承受你内心这些莫名其妙的纠结和拉扯。
舍瓦明显被这突如其来的吻惊到了，半天都没有反应过来。
关键是，里卡多那一连串的内心戏，他似乎一个字都没有接收到。
人一旦认定了什么，往往就很难再动摇。
在舍瓦心里，那满墙的海报就是里卡多深爱自己的证明，那么此刻里卡多所有与之相悖的行为或言语，在他看来都像是欲盖弥彰。
他刚刚听见的，只有一个倔强少年情意绵绵的表白。
舍瓦甚至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刚想扣住这个少年的脑袋狠狠回吻进去，砰砰砰，身后的门板被人叩响了，就叩在他的后脑勺上。
两个人同时定住，嘴唇还贴在一起。
「卡卡，发生什么事了吗？」门外是迪甘和父亲的声音。
里卡多退开前轻轻咬了一下舍瓦的下唇，然后才直起身子，放开了舍瓦的衣服，并警告他不许出声。
「没事爸爸，刚没开灯不小心撞了一下。」里卡多扬声朝门外答话。
「要不要让我们看看，擦点药。」
「不用了，没有伤到哪里，我准备睡了。」
「那好吧，晚安卡卡。」
「晚安。」
里卡多就这样面对着舍瓦，隔着他和门外的两个人一来一回地说话。脚步声渐渐远去，门外彻底静下来。
舍瓦的眼珠子一转，刚要再次扑上来，就被里卡多一巴掌摁死在门板上。
「安德烈，你想听的我已经说了。现在该轮到你了。」
舍瓦心虚了起来，他摸着自己刚刚被咬过的下唇，试图唤起一点这个小子的心疼。
「里奇，你这么聪明，还用我说什么吗。」
「你也别来这套。你还没回答我刚刚的问题。」里卡多摁着他的那只手加了点力。
舍瓦干脆肩膀一松，双手自然地摊在身侧，摆出一副你猜的都对，还想问什么尽管问吧的神情。
「所以我的机票是你一早就买好的，这件事和俱乐部压根就没有关系。」
「还有，你是不是打一开始就想睡我屋里，压根就没定过酒店。」
「不然呢，我等会儿还想睡你床上，咱俩挤一挤可以吗。」舍瓦一副理所当然的姿态。
「你觉得呢。」
「我觉得挺好的。睡地上多硬啊，我都两天没睡好了。」
里卡多没说话。
「我们以前不是天天睡一起吗，这会儿就不用害羞了吧。」舍瓦放软了声音。但摁在他胸口的那只手明显更大力了。
「里奇，我发誓我什么也不干，纯睡觉。」
里卡多耳尖红了，却毫无让步的意思。
「行吧，我就睡地上，你是不是可以把你的手拿开了，宝贝。」
摁在舍瓦胸口的手这才松了力气，转而轻轻拍了他两下，像是在说早就该这样了。
关了灯，两个人各自躺进被子里。
也许是下午睡了太长的一觉，舍瓦这会儿其实并没有很困，况且地板也是真硬。他睁着眼，听着床上的人，呼吸一点一点变得均匀。
里卡多的防备大约只持续了不到一分钟，就睡死了过去。
这一整天，他的心率就没有多少平缓的时刻，身体早就已经疲惫到了极点。
舍瓦轻轻喊了好几声里奇，床上的人都没有回应。
他起身摸到床边坐下，借着窗帘缝里那点光，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熟睡的人，伸手替他捋了捋额间的头发。
突然，里卡多翻了个身。这动静吓得舍瓦一激灵，胳膊都抬起来准备撤退了，还没来得及跑，里卡多的手臂就无意识地横过来，环住了他的腰，带着一种完全出于本能的依赖。
舍瓦愣了一愣，笑了起来。
他顺势躺下去，侧着身把里卡多抱进怀里。里卡多感觉到了身侧的温暖，半梦半醒地往他怀里拱了拱，鼻尖蹭到他的锁骨。舍瓦把脸埋进里卡多香香的头毛里，深吸了一口气，安心地睡了过去。
窗外的夜色沉静下来，整个房间只剩两个人平稳的呼吸。
跨过岁月与生命，舍瓦终于又把心爱的人重新放回自己怀里。
夜半闹钟响起，里卡多迷迷糊糊地伸手想要按掉闹钟，翻身翻到一半僵住了，他的床上多了一个人。他低头看着那条横在自己腰上的胳膊，再看看睡得正香的舍瓦，顿时又羞又恼，他气得一把揪住舍瓦的衣领，把他整个人从枕头上拎了起来。
舍瓦在睡梦里被拽离床铺，还以为自己在做什么被异形抓走的梦，手脚乱挥，差点一拳抡到里卡多脸上。
等他睁开眼，看见里卡多一脸气鼓鼓地瞪着自己，立马意识到了问题，他伸手糊弄着揉了揉里卡多的脑袋，叫他冷静别冲动，他们到点该出发了。
两个人简单收拾了一番，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门。
门刚打开，他们便发现三人一狗已经端端正正坐在沙发上等他们了。
客厅的灯已经亮了一整夜。
老两口像是没怎么睡，眼下挂着淡淡的青影，迪甘一副还没开机的神情，显然是被硬薅起来的，只有Honey精神头十足，围着他们的行李箱打转。
里卡多看见他们，脚步一下子顿住了。
「还是想送送你，卡卡。」博斯科先站了起来。
西蒙妮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背包走过来，拉着里卡多坐到一旁的椅子上。
「这个你带上飞机不要托运，里面都是吃的。」
她拉开拉链给他看，里面装得整整齐齐，甚至连纸巾都分门别类塞好了。
「吃的都给你分好了，小袋的是路上吃的，大袋的是带到米兰的，你别弄混了。到了就来电话，多晚都打，妈妈等你。」
「知道了，妈妈。」里卡多鼻尖微微一酸。这些大抵是母亲细心收拾了一整夜的。
「还有，再忙也要按时吃饭，你看你这几天吃饭那个样子，妈妈看着心疼。」
「好了妈妈，再说下去飞机就要飞走了。」里卡多偷偷抹了把眼泪，弯下腰抱住她。西蒙妮把脸埋在儿子的肩膀上，半天不舍得撒手。
松开儿子后，西蒙妮的目光落到了舍瓦身上。
「我会照顾他的，西蒙妮夫人，请您放心。」舍瓦主动应着。
「好孩子，真是好孩子。」西蒙妮忍不住也去拥抱了舍瓦。
Honey围着行李箱急得团团转，喉咙里直哼唧。里卡多蹲下来揉了揉它的脑袋。
「听话，在家陪好爸爸妈妈。」
博斯科已经把行李箱拖到了门边，替儿子最后检查了一遍证件和随身物品，确认没有遗漏以后才回头催促着他们。
「该走了，孩子们。」
舍瓦走过来主动接过博斯科手上的行李，博斯科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什么都还没交代，舍瓦就已经郑重地应承着：
「也请您放心。」
「好好好。」博斯科也情不自禁地拥抱了他。
「可以走了吗？再不走就真赶不上飞机了。」一早就被父亲赶出去热车的迪甘，从驾驶座探出头来喊着。
老两口揉了揉眼睛，像赶小鸡一样将两个孩子赶出了门。
车子驶出院门的时候，里卡多从后视镜里看见父母还站在门口挥手。
起先里卡多上车时还想和舍瓦一起坐后排，不料被迪甘及时叫住。
「卡卡，你坐前面。」
「为什么？」
「你陪你弟弟一起坐前面，需要什么为什么啊！我是司机吗我！」
舍瓦坐在后排笑了一笑，你可不就是司机吗。
黎明前的夜格外地黑，迪甘双手把着方向盘，一路上哈欠连天。他从后视镜里看了舍瓦一眼，然后转头问哥哥：
「卡卡，后面那个人到底是能听懂葡语不能，他昨天下午还需要我翻译，晚上就对答如流了。」
「这我真不知道。怎么了吗？」
「他要是能听懂的话，我就不劳你翻译了。」
「你说吧。」舍瓦前倾过去。
迪甘的语气没有昨晚在家里那么尖锐，却也没有半点想要亲近的意思。
「舍瓦，我不知道你出于什么目的，突然就往我们家里闯，但你别以为我和我爸妈一样那么好糊弄，我听得出来你在胡扯。」
「迪甘。」里卡多转过头去低喊了一声。
「卡卡，我话还没说完呢，你就要偏袒他吗。」
里卡多乖乖把嘴闭上了。
「但你也看到了，我并没有揭穿你。因为你是哥哥的队友，是他的偶像，是他的朋友。」
「虽然你突然就要把我哥带走我到现在还是很生气，但我也知道他迟早是要走的。」
「米兰太远了，我哥训练苦不苦，受没受委屈，我们全都不知道，打电话他永远说很好很好。他这个人从小就这样，嘴上笑嘻嘻的，真有什么事就喜欢自己闷在心里。」
舍瓦安静听着，神情逐渐认真起来。
「虽然我很不想承认，但我确实也没有别的人可以拜托了。」迪甘顿了顿，很别扭却诚恳地开了口，「舍瓦，你们是朋友，还烦请你平时多照看一些哥哥，别让任何人欺负他。」
他不喜欢舍瓦。
可他更希望哥哥在那么远的地方，不要孤零零地一个人。
说完，车厢里安安静静的。
迪甘耐不住从后视镜里看了舍瓦一眼，见他没什么反应，没等上片刻，就冲着里卡多嚷嚷起来。
「卡卡！这个人根本就听不懂是不是！」迪甘委屈极了，他刚刚可是给自己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
「别激动迪甘，我还以为你没说完呢。」舍瓦扒着迪甘的椅背试图解释。
「他连我说没说完都不知道！他就是听不懂！」迪甘哇啦哇啦地更委屈了。
「听得懂听得懂！你好好开车！」舍瓦双手穿过驾驶座的头枕，轻拍着迪甘的肩膀，「放心吧，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卡卡的。」
「听得懂还装，他就是故意的！」迪甘没搭理那个男人，他冲着旁边的哥哥大声蛐蛐，「卡卡我跟你说，这个人的心思可坏了！你别什么事都相信他的。」
舍瓦搭在迪甘肩上的手直接环过去捏起他的脸来，说他这是诽谤。
里卡多坐在一旁咯咯地笑，笑得前后两人的视线都汇了过来。他摆摆手表示自己没事，转过脸去看着窗外。
人生至福，就是确信有人爱你。
飞机起飞以后，两个人确认了周围没有太多注意他们的目光后，才把鸭舌帽摘下来。
赶一大早的疲惫和困倦终于在这一刻真正涌上来。两个人几乎同时放平座椅，闷头睡去。
他们还是和过去一样，只要能陪伴在彼此身边，便能安然入眠。
醒来以后，两个人一起探索起妈妈准备的大背包。
他们把三明治，水果，还有里卡多喜欢的布理加德罗和雨球甜炸糕一样样摆出来。
里卡多看着几乎堆满整个小桌板的食物，鼻子酸酸的。
「大半夜的去哪里买这些，肯定都是妈妈熬夜给我做的。」
舍瓦见他眼眶润润的，揉了揉他的脑袋逗他。
「妈妈给你准备的这些爱，都够你去洞里冬眠了。」
里卡多没忍住笑了，笑眼弯起的时候挤了一颗眼泪下来。
「你尝尝这个，这个可比罗洛卷好吃，我妈妈做的也比外面卖的好吃。」
里卡多递了一颗布理加德罗过去，看上去有些粘手舍瓦不知道该怎么接，里卡多干脆一把塞进了舍瓦的嘴里，完事自己嗦啰起手指头。
「穷讲究。」里卡多嘀咕了一声，「好吃吗，是不是好吃？」
「好吃好吃。」舍瓦嘴里才刚嚼了一下就被迫评价起来。
「你在车上干嘛逗迪甘，小心他记恨你。」
「我没逗他，我的葡语还没好到可以不用思考直接对话的程度，他都没给我时间让我想想。」
舍瓦嚼了好多下才将布理加德罗咽下去，立马向空姐要了两杯菠萝汁。他心里对这东西的真实评价是齁甜糊嗓子。
「那你昨晚又表现得应答从容。」
「因为那是我提前背好的，宝贝。」舍瓦接过菠萝汁，分了一杯给里卡多，自己的一口就干掉了。
里卡多笑着喝了口菠萝汁，心想迪甘说得倒也没错，这个男人的心思可真是多。
吃饱喝足后，他们在各自的液晶屏上点播同一部电影，两个人为了对齐进度条，还纠缠打闹了一番。电影看累了就低声闲聊一会儿，再吃点东西再翻翻书，困了就重新睡一会儿。
难捱的长途飞行被他们切成了一小段一小段的快乐。
唯一叫舍瓦不太爽的是服务他们的空姐有些过于殷勤，总是不合时宜地出现在他们的面前。好几次他正摸着人小手呢，她硬是要闯进视野里来，目光还东瞟西瞟的，叫人很不自在。
回到内洛已经是半夜了。下了车，一阵寒风迎面灌进领口，舍瓦一边推着里卡多的行李一边缩着肩膀。
短短几日，他从冬天飞到夏天，又从夏天重新回到冬天，中间几乎没有真正休息过，身体多少有些吃不消。
舍瓦忽感脑袋沉沉的，连眼睛都有些睁不开。
他甚至都没有多余的精力逗里卡多了，只在楼道里简单道了句晚安，就回房栽倒在床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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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海报下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