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在一场阵雨中完全黑了下去。
车里的人看着雨落,又看着雨停。看着球场的一盏盏夜灯亮起,又瞬时暗下去。林荫中的树叶还在时不时往下滴水,砸在挡风玻璃上。
里卡多有些烦躁地拨了一下雨刮,毕竟他中午只吃了半盘子意面,现下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这个时间,他本来应该坐在家里的餐桌前,舒舒服服地吃妈妈做的饭。但他还是选择了留在车里,陪身旁这个男人睡觉。
没多会儿,他的肚子开始不停地抗议起来,咕噜噜的响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硬生生把舍瓦吵醒了。
舍瓦睡得一脸懵,眯着眼睛望着周围乌漆嘛黑的一切,一时间似乎想不起自己身在何处。
忽然,他龇牙咧嘴地死死摁住自己的太阳穴,五官痛苦地皱在一起,额间很快渗出了细密的一层汗珠。
里卡多原本因为饥饿而有些恹恹的神情顿时变了。
「安德烈你怎么了?」他摁亮了车内灯,关切地凑过去。
「疼...」舍瓦从滞重的呼吸中挤出一个字。
「头疼吗?怎么回事?要不要去医院?」
舍瓦没有说话,他把头埋在膝盖间死死摁着,肩背随着呼吸起伏,时不时会因为一阵突如其来的巨痛而止不住颤栗。
里卡多一下子慌了。
他不知道自己此时该做些什么才能帮到他,他只能挨近一些,轻轻摸着舍瓦的背,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脊柱抚过去。
积留的雨水嘀嗒嘀嗒落在车顶,车厢里只剩下舍瓦略显沉重的呼吸声,和里卡多静得近乎屏息的陪伴。
良久,舍瓦才慢慢直起身子。他抬手用掌心一点点压过眉骨,然后深呼了一口气,搓了搓自己的脸。
「好些了吗?」
「嗯...不知道怎么回事,最近总是会突然头疼。」
「你应该在假期里好好休息,而不是跑那么老远来找我。」里卡多伸手抹掉了他额角的汗。
舍瓦转头看着这个干坐着陪了他整整一个下午的小朋友,明明心疼着嘴里却还在埋怨。
他的唇角不自觉随着一个念头动了一下。
「嘶...眼睛里面好痛,里奇你能过来帮我看看吗...」舍瓦捂住一只眼睛,身体往驾驶座歪过去。
「眼睛也疼了吗?」
里卡多没有任何迟疑,立刻撑着扶手箱侧身朝舍瓦那边挪过去。他伸手摁开副驾顶上的小灯,微弱的暖光落下来,落在舍瓦略微仰起的脸上。他凑近了些,轻轻撑开舍瓦的眼皮,仔细观察着他的眼睛,完全没有察觉到舍瓦唇角那一点越来越明显的笑意。
「哪里疼?」里卡多并未发现异样。
舍瓦彻底扬起了嘴角,下一秒,他就双手捧住了里卡多的脑袋,深深吻了下去。
里卡多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舍瓦的舌头就已经探了进去。
等他终于意识过来自己被偷袭了的时候,那个男人的舌头都已经来回打了好几个圈了。
里卡多本能地想往后缩,可他的脑袋被那双手稳稳托住,根本不给他退回去的机会,整个人尴尬地卡在中控台上,进退不得。他双手拼命扒拉着,却毫无支撑点可以使力,档把顶着他的腰侧,硌得生疼。他像一只四脚朝天还被拔出了脑袋的大乌龟,只能徒劳地往里缩着脖子。
舍瓦被他这副狼狈挣扎的模样逗得忍俊不禁。
「乖一点,不然我咬你了。」他咬着里卡多的下唇轻声说着。
「你这个骗子。」里卡多皱着眉回咬了一口,他自以为狠厉的报复,在另一个人看来更像是不痛不痒的逗弄。
舍瓦笑了笑,刚刚恶作剧般的突然袭击渐渐变成了更温柔缱绻的深吻。他的舌头再一次顶开了里卡多的牙关,等两个人柔软的舌尖再一次交汇的时候,里卡多终于不再徒劳地挣扎,他紧绷的身躯松了下来,双手不自觉攀上了舍瓦的脖子。
舍瓦的手则顺着里卡多的后颈滑下来,落在他的腰间,将他更稳地抱进怀里。
车窗外是湿润而寂静的夜,车内的小灯仍亮着,将两个人交叠的身影映在玻璃上。
几番来回,舍瓦才肯收束住这个缠绵的吻。
里卡多狼狈地爬回驾驶座上,心脏还在怦怦直跳,脑袋烫得叫人发晕,腮帮子却是气鼓鼓的。
「安德烈你混蛋!你就知道欺负我!」他抹了一把嘴,越抹越觉得羞恼。
「这怎么是欺负你呢。」舍瓦倾着身子,「里奇,你为什么一害羞就要生气呢,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里卡多被他说得更加窘迫,索性偏过脸去,伸手啪的一声关掉了车内所有的灯。
车厢重新陷入黑暗,将他潮红的面颊藏进了夜色里。
他其实也不想这样。或许是他的身体已经比他的理智先一步接受了这个男人,所以在外在的表现上,多少会有些割裂。
舍瓦显然对此心知肚明,他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摩挲着他手背的骨节。
「里奇,谢谢你在车里陪了我这么久,我很久没有睡过这么安稳的觉了。」
里卡多刚低下害羞的头颅,他的肚子就非常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两声,好多好多声。
空气凝滞了片刻,舍瓦没忍住笑出了声。
刚刚还在害羞的里卡多瞬间变成了恼怒。
「我都快饿死了!」里卡多猛地把手抽出来,「安德烈,怎么我只要跟你在一起,就一直在饿肚子,连口饭都吃不上!」
「你连我最基本的生存都保障不了!」里卡多越喊越大声。
「抱歉抱歉,我可怜的小里奇。」舍瓦揉了揉他的头,「走吧,和妈妈说一声我们回家吃饭。」
里卡多收了声,转头盯着他。哪怕是在黑暗中,舍瓦仍能看见里卡多眼神里冒出来的怒意,那怒意里传达着明确的信息:
你这个人是不是疯掉了?
你是去参加晚宴的,为什么会和我一起回家吃饭?
你连套像样的衣服都没有换!我要怎么和家里解释?
而且这都几点钟了,他们早就吃完饭了,我们回去吃空气吗!
舍瓦自然是懂的,但他显然并不在意这些。
「里奇,我想和爸爸妈妈多待一待,你知道我们没有那么多机会能常回巴西来。」舍瓦柔声哄着,「而且妈妈做的饭真的很好吃,能一起在家里吃饭,你不觉得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吗。」
「我看得出来你整个下午都很惊慌,你是很怕他们发现我们的关系吗?」
里卡多有些失语,像被戳中了心事。
「安德烈,首先,我们还没有什么关系。其次,就算有,我也不认为现在是公布我们关系的好时候。另外,你不要爸爸妈妈喊得那么顺口可以吗。」
「当然,我的意思是,退一万步来说,就算被他们发现什么了,无非是一件迟早都会发生的事情,提前发生了而已。所以你不需要那么惊慌和害怕,他们是你的家人,是无论怎么样都会在背后支持和爱护你的人,你要有这个信心。」
舍瓦看出来里卡多的内心正在松动,他顺势捏了捏他的后颈,补了一句:
「走吧,宝贝,我也饿了。我相信你胡扯的能力,你能处理好的。」
里卡多感觉自己和上了贼船一样,但他还是拿起手机给妈妈打了一个电话,支支吾吾地请她再多煮一点吃的东西,自己马上就回来。
挂掉电话以后,舍瓦摸了摸他的脑袋,摆出了一个十分满意的笑容。
里卡多叹了口气,懒得理他。
车子重新驶上街道。
「你订好酒店了吗?」
「嗯,订好了。」
「回去的机票呢?」
「也订好了。明天一早就走。」
「这么匆忙。」里卡多侧过脸,有些惊讶。
「嗯,所以我才想和你家人多相处相处。这么大老远的跑过来,自然不能放过任何一个机会。」
「你还挺会打算的。」
昏暗的车内,两个人都偷偷扬着嘴角。
车子驶进院子里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他们一起下车的时候,屋里出来的三人一狗明显愣在了原地。
还是Honey先冲了过来,围着舍瓦转了好几圈,确认了这位就是下午才刚刚来过的客人。
「是你们说的欢迎他随时再来,他也就没和你们客气了。」里卡多领着舍瓦往屋里走,一下子就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自然...自然...舍瓦想什么时候来我们都欢迎。」博斯科上前迎着。
「这是我见过最随时的随时了。」迪甘原地感叹。
「臭小子说什么胡话呢。」西蒙妮把迪甘往屋里推,冲着身后的他们说,「你俩先去餐桌上坐一会儿,我马上就把菜端出来。」
「谢谢西蒙妮夫人。」舍瓦笑着点了点头。
很快餐桌上就摆满了丰盛的菜肴,每一道都香气扑鼻。Honey闻着味来,还是蹲在舍瓦脚边的老位置上。
两个人操起刀叉就开始狼吞虎咽起来,完全将餐前祷告和就餐礼仪抛之脑后了。
博斯科和西蒙妮的脸上写满了不解和疑惑,但碍于体面他俩也不好多问,于是他们看向了自己的另一个儿子,意思要不你帮我们问问是怎么回事呢。
「舍瓦,你晚宴上没吃饱吗?」迪甘接收到了指令。
「晚宴不都是用来社交的吗,谁能在那里正经吃饱饭呢。」里卡多答得飞快。
「卡卡,你是在现场看到了?」迪甘瞥了一眼哥哥,里卡多立刻瞪了回去。
「晚宴上的东西吃不太习惯。」舍瓦礼貌地笑笑,「主要还是西蒙妮夫人做的饭菜太好吃了,中午吃完总觉得不满足,才缠着卡卡叫他再带我登门一次,似乎是打扰到你们了,非常抱歉。」
「没有没有没有!」西蒙妮连忙摆手,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想吃随时来,我给你做!」
「那你衣服怎么回事,哥哥没带你去买西装吗,你不会就这样去的晚宴吧。」迪甘指着舍瓦身上穿的波点套装。
「他的西服脱在酒店了,他嫌热想穿简单一点,他是乌克兰人理解一下。」里卡多有时候也挺佩服自己张嘴就来的能力。
「你是又在酒店看到了吗,卡卡,你怎么老帮他说话。」迪甘眯起眼睛。
「迪甘,你这样像在审犯人,很不礼貌。」里卡多指责了回去。
「那怎么能是审犯人呢,迪甘就是有点好奇,失了点分寸,他本意是不坏的。」博斯科眼见气氛有些不对,赶忙在一旁打着圆场。
迪甘看了父亲一眼,他心想这倒好,他们四个和和美美起来,自己倒成了唱白脸的。
「卡卡确实是看到了,他来酒店接我的时候,我正好在换衣服。」舍瓦有条不紊地补充着,「当时刚好给他打了个电话,知道他在附近,就表达了想要再来拜访的心意,实际上是我想念西蒙妮夫人的手艺了。」
西蒙妮在一边被夸得红了脸,不好意思地拉着丈夫的袖子。
里卡多和舍瓦不经意间交换了一个略显玩味的眼神,似乎是都在肯定对方胡诌的能力。
迪甘起身坐去了沙发上,他不打算参与这四个人的逢场作戏了。
不过才四五个小时,舍瓦的葡语就能对答如流,沟通无碍,一看就知道是有备而来,这点小伎俩也就哄哄那老两口吧。
他俩把满满的三大份菜吃了个精光,心满意足地抹了抹嘴。光盘前舍瓦还不忘留了几小块肉给脚边焦急等待的Honey。
「非常感谢西蒙妮夫人和博斯科先生的款待。」舍瓦甚至起身鞠了一躬。
「好孩子,真有礼貌。」西蒙妮看他的眼神已经完全变成了看自家孩子。
「舍瓦你明天是怎么安排的?想来家里的话,我和西蒙妮就去多买点菜。」博斯科也笑着。
「太遗憾了,我明天一早的飞机就走了。」
在大家连连表达着遗憾与不舍的间隙,舍瓦又补了一句:
「卡卡和我一起走,票已经买好了。」
「什么?!」其余四人异口同声着。
「卡卡你不是大后天的飞机吗?」迪甘突然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我要走我怎么自己都不知道。」里卡多冲着舍瓦小声咕哝着。
「因为我也是刚刚知道的。」舍瓦一脸坦然地解释,「安切洛蒂教练知道我在圣保罗参加活动,叫我正好把卡卡一起带回米兰去。我们七天后就要开始冬休期后的首轮比赛了,这两天大家都已经陆续到内洛报到参加集训,他希望卡卡也早些回去。」
「这样啊,那确实是不能耽误比赛。」博斯科无奈点了点头,起身就开始替里卡多收拾行李,「匆匆忙忙的,好多东西都还没给你买回来呢,只能过些日子再给你寄到米兰去了。」
「你们具体是几点的飞机啊?」西蒙妮焦急地问。
「早上七点起飞。」
「这么赶啊,那不是四点不到你们就得出发了,这这,这现在都十点了啊。」西蒙妮数了数时间更急了。
里卡多连忙走过去抱住母亲,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背。
「没关系的,妈妈,我没什么要带的东西,很快就可以收拾完。四点也不算太早,我们还能睡六个小时呢。」说话的同时,他还越过母亲的发顶瞪了那个始作俑者一眼。
西蒙妮仍不放心,她左右又思索了一番。
「那那舍瓦你今晚就别走了吧,就在家里将就一晚,只有几个小时的时间给你们休息了,正好一大早你们可以一起出发。」
舍瓦没有任何迟疑,立即露出一个温和得不能再温和的笑容。
「这真是一个体贴的建议,谢谢你,西蒙妮夫人。」
「你刚买的西服不是还在酒店吗?你不要啦?」迪甘大声提醒着。
「不要了。」舍瓦应得很干脆。
「你......」迪甘跑过去扒在西蒙妮的背上左右晃着,「那他睡沙发吗?妈妈,我们家没有多余的客房了。」
「要睡也是你睡沙发,哪有要客人睡沙发的道理。」博斯科在一旁搭腔。
「你去卡卡房间打个地铺吧,迪甘,我等会儿就给你把垫子被子和枕头铺好好不好,委屈一晚上,让舍瓦睡你房间,他是客人。」西蒙妮转过身去拍了拍迪甘的胳膊。
迪甘的脸顿时垮了下来。
虽然舍瓦是哥哥的队友和偶像,但他总感觉这个男人过分没有边界感。不但吃他们家的,穿他们家的,还要住他们家,现在甚至连自己的房间都要让给他,偏偏全家人还一个个高兴得不得了,连Honey都是。
「不用这么麻烦了夫人,我自己在卡卡房间打个地铺就行,反正也只有几个小时。而且我们半夜就得起来出发,没有必要再吵到迪甘和你们休息。」舍瓦说得恳切,姿态放得低低的。
博斯科和西蒙妮听完觉得这样的安排也挺合理的,只是要委屈客人了,毕竟看自己儿子们的样子,没一个愿意睡地上的。
而里卡多站在一旁,全程都没有吱声。
他是彻底明白了。这个男人明显就是有备而来,揭穿他除了让场面难看不会有任何好处。
很显然,他会留下来在自己的房间过夜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但更糟糕的是,他房间墙上的那些海报,到现在还没有抠干净。
一想到这里,他头都大了。
眼看时间一点点在走,众人的动作也变得更快了。博斯科帮里卡多把行李收拾好后,西蒙妮也已经将舍瓦的铺盖准备好,接着又催促着他们快去洗漱睡觉。
里卡多刷牙的时候,迪甘还一脸不舍地挂在他背后。
还是博斯科把抹着眼泪的妻子和粘人精儿子一人一边推进了房里,才顺利让里卡多和舍瓦回了房。
关门前,博斯科拍了拍里卡多的肩膀。
「照顾好自己。」
父亲转身走的时候,里卡多分明听见了抽噎的声音。
里卡多背靠着门,沉溺在和家人告别的伤感之中。
而另一边的舍瓦,已经自如地在房间里转了一整圈了。
里卡多在伤感中隐隐生出了一丝不安,等他终于想起来还有海报这回事儿后,舍瓦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
那个男人睁着一双越来越明亮的眼睛看向自己,他指向墙上那些海报碎片的手甚至在颤抖。
然后他感慨万分地叹了一句:
「里奇,我没想到你竟然这么爱我......」
......完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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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他有备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