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蒙妮眼看着两个孩子将盘底都刮得干干净净,忍不住想要再给他们煮一些。她才刚撑着桌沿站起来,里卡多便抬手朝她做了一个不用的手势。
「舍瓦晚上也在家里吃吧,我晚上再给你们煮多一点好吃的好不好。」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还带着一点母亲特有的怜爱。客人难得登门,却连一顿像样的饭都没有吃上,她心里颇为过意不去。
「对,下午我跟你妈妈再去一趟超市,买一些巴西特产回来给舍瓦尝尝,小伙子应该很少有机会能来我们这里。」博斯科也附和着。
「那可太好了,托舍瓦的福,又能吃到大餐咯。」迪甘笑着,「对了,舍瓦你要参加的晚宴是什么时候啊。」
舍瓦努力在脑子中转换语言,组织语句。还没等他开口,里卡多已经十分自然地替他接过了话头。
「晚宴啊,就是今天晚上啊。他晚上没办法在家里吃了,很遗憾,下次吧。」
舍瓦瞪大了眼睛,缓缓转过头看着身边这个睁眼说瞎话的人。
「那确实太遗憾了。」西蒙妮叹了一声,然后拍了拍迪甘的胳膊要他动起来,「去,去车里把人家的行李拿出来。」
「什么行李啊,哪有行李,车里没有行李。」迪甘答得太快,以至于桌边突然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几乎同时落在舍瓦身上,包括他自己。
他此刻的头发还有些潮,有几缕发梢黏在额角,白色T恤被体温烘得半干不干,肩膀和腰侧蹭了几处明显的污渍,裤脚上甚至还沾着水洼溅起来的泥点。尽管里卡多看起来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但如果真的要穿成这样去参加一场名流云集的晚宴,未免也太过荒唐。
「舍瓦你到巴西来参加晚宴,什么...也没带吗?」博斯科又确认了一遍。
「他带了,但是下飞机后丢了。」里卡多头也不抬就说着。
「丢了?」博斯科立刻皱起了眉,「那得找啊,要不我们去警局报个案吧。」
「嗯?那不用。里面就是一些衣服而已。」里卡多淡定地摆摆手,「他卖衣服的,衣服可多了,不差那几件。」
舍瓦侧身撑在餐桌上托着腮,眯着眼看旁边的里卡多一个人撑起整台戏,看得津津有味。
「卡卡,你怎么都不让人家讲话呢。」西蒙妮替舍瓦鸣不平。
「他葡语说得不好,也不一定能听懂你们讲的,我知道的我来告诉你们就行。」里卡多说得从容不迫,还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
完事他把纸团扔在桌子上,看了一眼正盯着自己笑的舍瓦。
那眼神依然很好懂——怎么,我说的你有意见吗?
舍瓦台面上笑着摇了摇头,桌底下的膝盖却是悄悄蹭着里卡多的大腿。
里卡多台面上朝他挤眉弄眼,桌底下也不甘示弱。
由于他一直侧着头,西蒙妮似乎在儿子脖子上发现了什么。
「卡卡,你脖子上是什么,怎么一片红红的。」她站起来,隔着桌子往前凑近了看。
「......什么?」里卡多是真吃了一惊,然后迅速转变为假装吃惊,他随即抬手捂住脖子,捂得严严实实。
西蒙妮看不见了。她疑惑地歪了歪头,随后视线自然地转向旁边的舍瓦。
然后,她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舍瓦脖子上,同样有着几处浅红的痕迹。
「怎么舍瓦的脖子上也有呢?」西蒙妮惊讶着。
「让我看看,卡卡。」迪甘坐不住了。他绕到哥哥身旁,伸手就要掰开他的手。
「哎,别别别,疼起来了,啊对,疼着呢,还有点痒。」
里卡多像是被吓了一跳,连连往后躲,随后干脆扒开迪甘的手,捂着脖子一路跑到门口的仪容镜前。
他站在镜子前仔细看了一眼。下一秒,他转身就往自己的房间里冲。路过舍瓦的时候,还不忘抬起他的手,让他把脖子也给捂上。
他从放在床头柜上的一罐乳霜里面抠了一大块敷在脖子上,又抠了一大坨在掌心,跑出来一巴掌糊在舍瓦的脖子上。刷漆前抹的腻子都没他俩脖子上抹的乳霜厚。
两个人方才留下的那些暧昧痕迹,就这样被严严实实地覆盖住了。
Honey以为这是什么新游戏,哒哒哒地跟着他跑了一个来回。
一屋子人就这么看着一人一狗前前后后地跑了一圈。
「可能是吃什么过敏了,不要紧,已经上好药了。明天就好了。」里卡多重新坐回椅子上,镇定自若地解释着。
「你俩还一起吃啥了?不会是吃妈妈做的意面过敏了吧!」迪甘这么一问,西蒙妮的神情立刻紧张起来。
「跟妈妈没关系,我们刚刚有一起买罗洛卷吃,可能是那家店用料的问题,下次路过的时候我必须好好说说他们。」里卡多的脸上真的冒出了一丝怒意。
舍瓦终于忍不住笑了。
「里奇,你这样胡说八道真的可以吗?」他已经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切换成意大利语。
「你听得懂吗,你就说我。」里卡多没有看他,只是在桌子下面又偷偷踩了他一脚,「都怪你。一声不吭地飞过来,还要强吻我,强吻就算了还在我身上留印子,还要大张旗鼓地跑我家来。」
「你讲话可要凭良心的啊里奇,你这样不怕上帝罚你吗?」舍瓦把脚抽出来,又用膝盖顶了回去,「我可没有强吻你,不知道是谁主动扑上来的,还有,我脖子好像也过敏了呢,也不知道是谁弄的。再者来你家也是迪甘邀请的,可不是我非要赖过来。」
里卡多瞪了舍瓦一眼,脸颊火辣辣的。
「你们两个嘀嘀咕咕说什么呢?」博斯科伸手在里卡多身前的桌面敲了敲,把他的注意力重新拉回来,「过敏可不是小事,卡卡,你抹的药对不对症啊。」
「亲爱的,那个,好像不是药......」西蒙妮捏了捏博斯科的袖子,「他好像抹的是我给他买的宝宝保湿霜,这个香味我太熟悉了。」
里卡多沉默了片刻,咽了口口水。
「保湿可以解决大部分的皮肤问题,妈妈。」
「真的吗,卡卡,这样真的没关系吗?」西蒙妮半信半疑。
「当然。」
里卡多回答得异常干脆。他甚至没有给其他人继续追问的机会,直接拉住舍瓦的手腕,将他从椅子上拽了起来。
「我们要去洗个澡,刚刚被雨淋透了都。」
「你们...一起吗!?」迪甘嗖地站了起来。
「诶,迪甘,不要大呼小叫的,他们在队里不都是一起洗的吗,这没什么的......就好像你和你队友不也一样吗。」博斯科装作通情达理的样子,拉着迪甘的胳膊叫他冷静,但额角的汗不自觉已经落下了两滴。
里卡多把舍瓦推进浴室,在外头把门一关,转过身来对着他们抱着臂。
三人一狗正齐刷刷地看着他。
「你们不要当着客人的面胡说八道,我意思是我们都需要去洗个澡,谁说要一起洗了。」
博斯科沉默了两秒后,顺势给了迪甘一脑瓜子,叫他以后别一惊一乍的。
「你们快去给人家找点衣服穿吧,别在这杵着了。」西蒙妮推着两个儿子动起来,自己转身去收拾桌上的碗盘。
里卡多和迪甘一起翻着衣柜。
迪甘的衣服舍瓦自然是穿不了的,两个人的尺码差着一截。里卡多的衣服大多是运动休闲装,出席晚宴恐怕不太合适。唯一一套比较正式的西装,就是他穿去米兰露面的那套老式西装了。迪甘问他怎么办,里卡多说等会儿陪他出去买一套就行,来得及的。
反正这场晚宴从头到尾都是胡诌出来的,他自然一点也不着急。
他挑了一套波点运动装,是自己少有的立领款式。他敲了敲浴室的门递进去,门开了一条缝,伸出一只**的手,接衣服的时候还在他手腕上摸了一把,他面无表情地抽回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水渍。
等舍瓦换好衣服出来时,他伸手帮他把领子立了起来,观察了一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就站在这里等我,我马上出来。」说完,里卡多就进了浴室。
他前脚刚走,后脚舍瓦就被其余三人围着在沙发上正襟危坐,Honey趴在他的脚边,尾巴打在地上。
他穿着那套波点运动套装,两手平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活脱脱像一个生怕在主人家犯错的乖小孩。
「舍瓦啊,卡卡在米兰怎么样啊,和大家的关系相处得好吗?我每次问他他都说很好很好,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很好。」博斯科坐在对面把身子往前倾,问得很恳切。
「他一切都好,大家都很喜欢他。」
「卡卡才21岁,还是个小孩子,我们照看不到的地方,拜托舍瓦你多多帮衬,不管是生活上还是球场上。虽然这样的请求很冒昧,但你们看起来真的是很好的朋友,阿姨才会这样说的。」西蒙妮说。
「当然,我们是很好的朋友,这都是我该做的。」
「舍瓦你有女朋友吗?」迪甘冷不丁问了一句。
客厅里顿时安静了一瞬。
舍瓦原本还在努力理解博斯科和西蒙妮说的话,靠着半蒙半猜从几个熟悉的词里判断大意,但无非就是问里卡多在米兰过得怎么样,和队友相处得好不好,有没有受到照顾。总归是捡些好听的回答就行。
可迪甘这一句显然不属于前面的范畴。
舍瓦微笑着摇了摇头,看他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警惕。
「你又没有礼貌了!」博斯科又给了迪甘脑袋一下子。
「迪甘,爸爸说得对,当面打听别人的私事是很不礼貌的行为。」西蒙妮看似说教,实则摸了摸儿子的脑瓜子。
舍瓦连连说着没关系,不需要这么见外。
而另一边,浴室的水声停了下来。里卡多走出来时,其他三人已经各自散开,仿佛刚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里卡多擦着头发在前面走,舍瓦跟在他身后闹着想换一套衣服,说他从10岁之后就再也没穿过波点的花纹了,看起来太愚蠢了。他边说边跟着里卡多想进他房间里再选一下。
里卡多前脚刚迈进房内,后脚就砰地一声把门带上。
紧接着,门锁发出清脆的旋钮声,不带一丝犹豫。
「理解一下,卡卡的房间可能不太想你进去。」迪甘跟过来,试图安抚他,却反而勾起了舍瓦的好奇心。
他眯起眼睛,贴着门缝使劲往里瞅,上下左右微调着角度,却始终看不清晰。
「哥,你这样有点奇怪。」迪甘在后头拍了拍他的肩。
舍瓦意识到自己有些失礼的时候,里卡多已经开门出来了。他没有给舍瓦探头往里瞅的机会,很快就在身后把门再一次带上。
里卡多穿得随意,头发也不打算吹了。他随手抓了把伞,找迪甘要了车钥匙,就拉着舍瓦往外走。
三人一狗一齐把他们送到门口,异口同声地欢迎舍瓦随时再来。
Honey跟着跑到院门口,冲着开走的车哒哒哒地追了几步,被西蒙妮喊了回去。
车子刚拐出巷子,舍瓦就侧过脸,毫不收敛地盯着里卡多看。
里卡多握着方向盘,余光很快捕捉到了那道灼热的视线。
「安德烈,我车技没你那么好,你再看我就要分心走神了。」
「我只是想欣赏欣赏一个小骗子。」舍瓦凑近了些,「里卡多,你撒起谎来竟然是面不改色心不跳的,真叫人害怕啊。」
「我又不是为了行恶,有什么好慌张的。再说了这不是为了给你收拾烂摊子吗,你不感谢我就算了,还说风凉话。」里卡多边说边扭头看他,车身直接偏了一个车道,后面的车不满地狂按喇叭。
「你别看我,你看前面!」舍瓦指着前方。
等里卡多的脑袋和车身都回正以后,舍瓦才敢再次开口:「要不还是换我来开吧。」
里卡多把车靠边停在一处林荫下,熄了火。可他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并没有要下车的意思。
「不换吗?」舍瓦问。
「没必要,有没有晚宴你不知道吗,我们又不是真的要去买什么衣服。」里卡多歪着头看向舍瓦,「不过是找个借口从家里出来罢了。」
舍瓦怔了一下。
「那我们就一直在车里坐着吗?」
「当然不是。」里卡多微微扬起嘴角,「我打算把你放下,然后自己回家。」
「里奇,你好残忍。」舍瓦往椅背上一倒,语气里满是控诉,「你要让一个爱你的人孑然一身流落在巴西的街头。」
「我的职责就是陪你去买套衣服,然后送你去到会场。」里卡多看了一眼手表,「差不多待两个小时就可以回家了。」
「那你走了我去哪里。」舍瓦指了指窗外,「这里是圣保罗诶。」
「安德烈,你都三十好几的人了。」
「我才二十七啊。」
「这会儿你又只有二十七了。」
「......」
车里安静下来。
车窗外,雨后的树叶还挂着水珠,阳光从枝叶间筛落下来,在挡风玻璃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舍瓦低头想了一会儿,然后侧过身来。
「里奇,我想去你以前的球场看看。」
「什么?」
「我说我想去看看你以前踢球的地方。我们不是还有两个小时的时间吗。」
「你会被认出来的。」
「不进去,我们就在外面看看。」舍瓦说得认真,「我想看看你长大的地方。」
那一刻,里卡多的心中涌起了一股暖流,他看向身旁男人的眼神里也流露出了柔软。
他刚刚感动不过几秒,舍瓦又继续开口。
「奥莲娜看的肥皂剧就是这样演的,恋人之间刚确认关系,就会去对方成长的地方看看,了解他的过去。」舍瓦讲得很有心得的样子,「我们也应该这样。对了,奥莲娜是我姐姐。」
「谁和你是恋人了。」里卡多别过头去,耳朵已经慢慢红了。
「那我们是什么,情人吗?」舍瓦追过去看他的脸,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明显,「我都可以的。」
「滚。」里卡多红着脸憋了半天,只挤出一个字。
「那你想干嘛,只做床伴吗?」舍瓦攀着里卡多搭在换挡器上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插进他的指缝之中,「里奇,你现在也太开放了。」
「安德烈。」
里卡多一脸通红却眼神狠厉地转过头来,瞬时将手捏成了拳头,把舍瓦的五指狠狠夹在骨节之间。
舍瓦吃疼得紧,立刻将手抽了出来。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他赶紧揉了揉里卡多的头毛安抚着,「不过我是真的都可以,能和你在一起就好。」
「走吧,那个球场叫什么来着,莫隆比还是莫罗比。」
里卡多忍着气看了他一眼后,重新发动了车子,掉了个头。
「莫隆比。」他说完,又指了指舍瓦的身前,「副驾的储物箱里有顶帽子,你戴上。」
舍瓦乖乖地把鸭舌帽戴上,帽檐压得低低的,只露出半张脸。
莫隆比球场和他们本来行进的方向正好相反,里卡多一路往回开,又用了将近二十分钟,才终于驶到球场附近。
他没敢停在正门。绕了一圈后,最后停在球场外围的护网旁边,隔着两座低矮的建筑,恰好能够从中间看见大约三分之一个球场的面貌。
这里很安静。没有任何人会注意到这辆停在树荫下的车。
「到了。这就是莫隆比球场。」里卡多熄了火,降下车窗,痴痴地看着外面。
「从我八岁加入圣保罗青训开始,到转会去米兰之前,我一直都在这个球场踢球,前后一共十三年了,比我一半的人生还多。」
他说得很感慨,带着一种难以言明的怀念。
仿佛眼前的这座球场里立着一扇任意门,只要推开它,自己便还是那个八岁的孩子。
他那时候瘦不拉几的像根竹竿子,球衣总不合身必须得扎进裤子里,鞋带系得也不漂亮。但他就是敢站在比自己高大许多的孩子中间,抱着足球,毫不服输地一遍又一遍跑过这片草地。
「安德烈你知道吗,我刚升上一线队踢的第一场球就梅开二度,就是在这里,当时还是替补出场,所有人都对我刮目相看。」他侧过头来,眼睛里带着光,像在等待夸奖。
「我没想过有一天,你会主动和我一起回来这里。」说着,他好不容易褪下去的红晕又泛了出来。
舍瓦坐在那里,一直没有说话。
里卡多又等了一会儿。
「安德烈?」
依然没有回应。
里卡多伸手把舍瓦的帽檐往上抬了抬,才发现他已经闭着眼睡着了,呼吸很沉很沉。
他愣了不过半瞬,舍瓦的脑袋突然往下栽去,下巴刚好落进里卡多伸过来的手掌里。里卡多就那样托了一会儿,托到手臂有些微微发酸,才轻轻把舍瓦的脑袋扶正,靠回椅背上。
他把副驾的座椅往后放倒了几分,让那具疲惫的身体能够睡得舒服一些。
阳光从车窗的一侧照进来,里卡多又伸手替他转了转帽檐。帽子的阴影恰好落在舍瓦的眼睛上,把最刺眼的光挡在外面。
做完这些,他给迪甘发了一条消息,大意是告诉他自己临时有事,晚一点回去,不用担心。
然后他就坐在驾驶位上,安安静静地陪着身边的那个男人。
太阳渐渐向莫隆比球场的方向沉下去。
金色的光越过护网,落在远处的草地上,又一点点从球场的边缘退去。
而他们躲在这片无人注意的树荫里,像是从漫长而混乱的岁月中,偷来了独属于他们的半日静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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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偷得半日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