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卡多觉得一切都太魔幻了。
两天前他还跪在教堂的告解亭中虔诚地寻求天主的指引，反复纠结着该如何处理自己和眼前这个男人的关系。
一转头，他们就在巴西喧闹的大街上抛下所有顾忌，于众目睽睽之下**。
暴烈的大雨褪去了圣保罗空气中的燥热，但对于那些藏在血液和肌理之下的热烈和躁动，反而像是在欢歌助兴。
街边屋檐还在滴着积存的雨水，石板路上浅浅的水洼倒映着放晴的天空。行驶的车辆偶尔会溅起一片水花，行人撑着尚未收起的雨伞躲闪着，从他们身边匆匆经过。
一路上里卡多的脸还是很红，他被迫十指相扣，怎么甩都甩不开手，仿佛刚才在亭子里他和舍瓦已经签下了某种命定的契约。
「安德烈，你放开啊，会被人看到的。」里卡多压低了声音，甚至不敢抬头去看从旁边经过的人，只能用力扯了扯自己的手，然而那只手非但没有因此得到自由，反而被握得更紧了一些。
「我不放，我就要牵着你。我们说好了要共赴前路的。」舍瓦毫不在意，他昂着头迈着张扬的步子，就像一个刚刚获得公主垂爱的圣剑骑士，恨不得让沿途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他终于得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奖赏。
「……你是傻子吗。是这样共赴前路的吗。」里卡多无奈埋怨着。
「无所谓，只要能牵着你，当傻子也行。」舍瓦回答得毫不犹豫，甚至是理直气壮。
里卡多站住不走了。
舍瓦也跟着停下来，仍旧没有松开他的手。
雨后的风把里卡多额前微湿的头发轻轻拂乱，他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忽然觉得这一幕陌生得令人无所适从。
他们现在算什么呢，重归于好的恋人吗？
可他们从来就没有拥有过名正言顺的关系，他也从未妄想过，自己会以恋人的身份站在安德烈的身侧。
倘若他们的牵绊能够坦荡行走在阳光之下，那他们也不会一路纠缠拉扯，走到这般进退两难的境地。
前路依然崎岖，所有的桎梏都不会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亲吻而凭空消失。
「安德烈，那你打算给我牵到哪里去，牵到我家人面前，还是牵到贝卢斯科尼面前。」
「我要把你牵到全世界的面前。」舍瓦回过头看着他，几乎没有经过任何思考。
这句话说得鲁莽，甚至有些孩子气，却偏偏让里卡多的心软了下来。
他不用再去质疑安德烈的爱，更不用再卑微地去祈求些什么。仿佛只要他想要，这个男人甚至会毫无保留地剖开真心双手奉上。
可惜他不是个魔鬼，他的爱也不从毁灭中来。所以他不能放任这个男人就这样胡闹。
「……安德烈，我知道你现在超勇的，但你先放开我，我们可以一步步来。」里卡多改了怀柔政策，紧绷着的肩膀也跟着松下来。
舍瓦没有说话，脸上明显还带着一点不情愿。
「我们总有一天一定能走到全世界的面前，但你也知道，肯定不是现在立刻马上。」
听完，舍瓦的嘴角都压不住了。他耳朵里仿佛听见公主在说，我以后一定会嫁给你，英勇的骑士请你先不要着急。
于是他终于松动了手。
里卡多立马抽了出来。
舍瓦顺势向前迈了一步，想要亲吻里卡多的额头。里卡多早有防备，身体向旁边闪去。
「安德烈，麻烦你记记好，虽然这里是巴西，但你现在是个超级巨星，不是出了意大利就可以为所欲为。」里卡多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他的胸口。
「你和我一起出现在圣保罗街头这件事，本来就已经非常诡异了。」
舍瓦抿了抿嘴唇，终于没有再贸然靠近。
「我知道过去的记忆和现在的记忆掺杂在一起有时候会让人非常混乱，我理解，因为我也经历过，但这些你都必须自己克服。」
「你要是想改变我们之间的结局，最好是选择听从我的建议。」
舍瓦被戳中了内心，他确实时常感到混乱，两个世界的记忆在他的脑海里彼此交叠。有时他一觉睡醒，还会认为自己要去冷板凳上坐着，或是想办法哄生病的里奇开心。
但他能如此不管不顾地，倒不是因为脑子不好，搞不清楚自己的身份。而是这一切他都已经舍弃过一次了，他不在乎舍弃第二次。如果必须在荣光和里奇之间二选一的话，他不会有丝毫的迟疑。
但他忘了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情，他没有资格因一己之私，替里奇作出任何决定。
舍瓦安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低下头，像是终于承认了自己在这件事情上过于鲁莽。
「好，我听你的。」
里卡多松了口气，脸上渐渐浮起笑意。
他们正说着，一辆深灰色的雪弗兰从他们身边开过去，车轮淌过路边水洼，积水溅了他们一身。两个人刚想骂上几句，那辆车忽然停了下来，随后缓缓倒了回来。
他们以为是司机良心发现要回来道歉。
谁想车窗降下，迪甘从驾驶座探出脑袋来。
「卡卡！你怎么还没回家！」
他的视线随即越过哥哥的肩膀，落到了他身边那个怎么看都过于眼熟的男人身上。
「他！他是舍甫琴科吗！」迪甘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两个人僵在原地，显然还没有做好应对的准备。
迪甘先看看哥哥，又看看舍瓦。舍瓦还下意识地站直了一些。
「你俩淋雨了是不是，怎么浑身上下都是湿的。」
「刚刚雨下得太急了。」里卡多刚开口，迪甘就伸出头看了看天。
仍有部分云层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似乎还有一场雨正在酝酿。
「要不先上车吧，指不定等会儿还会有雨。」迪甘说着。
他俩一起坐到了后座，膝盖偶尔碰到一起又各自让开，都很局促不安。而副驾空着，迪甘一时间还不太习惯，车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安静中还弥漫着一股潮湿皮革的味道。
迪甘有一肚子的问号，但又不知道从哪里问起才不冒昧，他握着方向盘酝酿了半天。
「那个，舍甫琴科先生你好，我是卡卡的弟弟迪甘。」迪甘仰着脖子从后视镜里看着后座的人，英语说得有点烫嘴，还腾出一只手从头枕处往后面伸。
「抱歉，应该由我来介绍的。」里卡多身体前倾过去说着葡语。
「我们之间没有那么多讲究啦。」迪甘摆摆手，手还悬在半空等着。
「你好，迪甘。叫我舍瓦就行了。很高兴见到你。」舍瓦握住那只手慢慢地说，尽量让自己的葡语听起来清晰。
「舍瓦你竟然会葡语？」迪甘惊喜地整个回过头来看他，被里卡多伸手把脑袋推了回去，示意他看路。
「自学过一点很日常的。」舍瓦谦逊地笑了笑。
「啊，那就太好了，那个，你怎么会在圣保罗啊，是有什么活动吗。」
迪甘问得随意，里卡多却在旁边不着痕迹地坐直了一点。
「对，他就是来参加活动的，一个名流的私人宴请，不方便对外透露。他知道我家正好在圣保罗，就抽空来打个照面。我们是搭档嘛。」
舍瓦听着他俩用葡语交流，虽然他不能完全听懂，但也知道里卡多肯定在胡编乱造。里卡多说完侧过脸来看着舍瓦，下巴朝迪甘的方向抬了抬，用眼神逼迫着，舍瓦便配合地嗯了几声。
「那你现在要去哪里吗，我可以送你过去。」迪甘刚殷勤地问完，就感觉得怪怪的，自己好像一个刚刚拉上客人的出租车司机。
「我…我现在应该没什么事…吧…」舍瓦一边说一边看着里卡多的眼色，声音越来越虚。
「那要不和我们一起回去吧，去我们家里坐一坐，怎么样。」迪甘热情地发出邀请。
「太好了！」舍瓦赶在里卡多说话前答应了下来。
里卡多立刻转头瞪他。
舍瓦却已经神色自然地靠回座椅里，他想着也不是所有眼色都必须得看。
迪甘拿起手机给妈妈打了个电话，说哥哥有要好的朋友要来家里做客，他们马上就回家。挂断电话他还得意地回头看了哥哥一眼，眉毛挑得老高，意思我做得怎么样，是不是很符合你心意！
里卡多无奈回应了个笑。然后他借着座椅的遮挡，使劲踩了舍瓦一脚。
舍瓦疼得抽出来脚，转头就去捏里卡多的屁股，里卡多歪着身子躲，手在底下按他，两个人在后座无声地较劲。
迪甘伸手掰了掰后视镜的角度，镜片正对着后座，后边的两个人就老实不动了，各自端端正正地坐好，看着窗外。
车开进院子里，他们一下车，博斯科和西蒙妮就迎了上来。Honey显然比所有人都更热情，它先围着里卡多蹦跶了一圈，随后又绕到舍瓦身边，在他湿漉漉的裤脚附近嗅来嗅去，尾巴摇得飞快，仿佛已经认定这个陌生人也是自己的朋友。
博斯科和西蒙妮看着湿漉漉又乱七八糟的两个人，想问又不方便直接问，表情显得有些无措。
「这个小伙子好面熟啊，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我想想…哎呀…怎么就想不起来…」西蒙妮一边碎碎念着，一边拍着自己的脑门，努力回忆。
「竟然是舍甫琴科先生，欢迎你到我们家来做客。」博斯科用的是蹩脚的英语，而且因为太过认真，更显得郑重。
「他是卡卡在米兰的队友，你不是在报纸上见过他俩一起吗。」博斯科转头小声用葡语提醒妻子。
「这位是我父亲博斯科，这位是我母亲西蒙妮。你们叫他舍瓦就好，也可以和他说葡语，他会一些简单的用语。」
里卡多一一介绍着，手在舍瓦背后虚扶了一下，把他往前带了半步。
「真的吗，我记得舍瓦是在意大利踢球的乌克兰人，没想到竟然也会说葡语，真是个优秀的孩子。」博斯科恭维着。
「过奖了先生。」舍瓦和博斯科握手后，又转身与西蒙妮握手。
「真是好孩子…」然而西蒙妮握着他的手迟迟不肯松开。她盯着舍瓦的脸眉头轻皱，显然正在记忆里搜寻什么重要的线索。握了半晌，舍瓦脸上礼貌的笑容渐渐变得有些僵硬，他求助地看了里卡多一眼。
里卡多刚要说话，西蒙妮忽然一拍手，惊呼起来：
「我想起来了！卡卡！他，他就在你墙上！」
里卡多也想起来了。
他整个人像触电一样跳起来就往屋子里冲，然后疯狂地撕扯着那些海报，但海报都是用胶棒粘的，根本撕不干净，撕了眼睛还留着鼻子，撕了上半身还留着下半身，随便看一眼就知道是谁在墙上，观感比完整的海报更加诡异。
Honey叼着不知道从哪里找到的玩具一路跟着他到房门口，歪着脑袋看着里卡多，似乎完全不能理解自己的主人为什么突然开始和墙壁搏斗。
院子里的三个人一脸懵，还是舍瓦磕磕巴巴地先问了一句：
「西蒙妮夫人，请问，什么叫我在墙上…」
「啊…孩子…就是…」西蒙妮想要解释，又不知道该怎么跟客人开口卡卡的私事，两只手比划了半天也没比划出个所以然。
「妈妈爸爸，我们应该先请客人进去才是。」还是迪甘解了围。
「对对对，快进去，快进去。」博斯科回过神来，把大家往屋里拢去。仿佛只要动作足够快，就可以让刚才发生的一切从客人的记忆里自动消失。
「舍瓦，你是什么时候落地圣保罗的。」迪甘边走边问。
「大约1个多小时前吧。」舍瓦看了一眼手表。
「那不是才刚刚到吗，孩子你吃中饭没有？」西蒙妮停下来关切地问。
「……还没有。」舍瓦腼腆地笑了一下。
那一点含蓄几乎瞬间击中了西蒙妮作为母亲的本能。
「啊，那孩子你饿坏了吧，你等等我啊，我去给你煮点吃的。」
西蒙妮迈着小碎步子就跑进了厨房里忙碌，厨房里很快传来柜门开关和锅碗碰撞的声音。
博斯科揽着孩子们坐在餐桌上，又从冰箱里拿了两瓶饮料出来拿给他们。
「你可以试试这个，这是我们巴西的瓜拉纳，反正迪甘和卡卡都挺爱喝的。」
舍瓦接过后看了迪甘一眼，瓶身上大多是他不认识的花样。
「是一种汽水，瓜拉纳是它的名字。」迪甘解释着。
舍瓦点点头谢过，小心地尝了一口，气泡直冲上来，他蹙眉的同时又喝了一口。
没多一会儿，西蒙妮端了一大碗意面出来，她摆摆好放在舍瓦的面前。
「不知道孩子你喜欢吃什么，怕我们巴西的东西你吃不惯，就给你煮了一碗意面。巴西这边的意面比较硬，我特意多煮了一会儿，本来想给你配番茄肉酱的，但番茄刚好用完了，我就用自己做的黑豆炖肉给你剁成了肉酱，还配了一些罗勒和土豆泥，我也没怎么做过，不知道你爱不爱吃。」西蒙妮坐在舍瓦的对面搓着手，絮絮叨叨的。
舍瓦微笑听着，频频点头，然后又看了一眼对面的迪甘。
「嗯？啊，挺好的。」迪甘边糊弄边摁着手机心不在焉的，然后就被西蒙妮悄摸揪了一把胳膊，他嗷了一声把手机放下了。
「太长了我也没记住呢，大概就是妈妈怕你觉得不好吃。」
迪甘一直采用的是葡译葡的方式，他的英语比起舍瓦的葡语来更加稀碎。
舍瓦笑着低下头尝了一口，旋即连声夸赞起来，西蒙妮脸上都笑开了花。
就在这时候，里卡多抱着一个大黑袋子从房间里出来。
他一路走得飞快，然后把袋子往屋子外面一搁，拍了拍手后若无其事地就走到舍瓦旁边坐下。
他看了眼舍瓦手里的意面，又看了一眼妈妈，满脸的不解与疑惑。
「我的呢？」他震惊着。
「卡卡你一上午都在外面，竟然还没吃饭吗？」迪甘也震惊着。
里卡多瞪了迪甘一眼，那眼神可太好懂了——你话怎么这么多？
迪甘识趣地低下头继续喝自己的瓜拉纳玩手机。
「妈妈去给你煮给你煮，」西蒙妮宠溺地笑着要起身。
「算了。」里卡多已经站了起来。
他摁着妈妈的肩膀让她继续坐着，自己去厨房拿了一个盘子和一把叉子，然后很自然地坐回舍瓦的身边，拿起他的盘子，扒了一半有多的意面在自己的盘子里。
这简直给其他的三个人看呆了。
博斯科甚至一时间忘了自己举在嘴边的饮料。
「卡卡，这这这也太不礼貌了，舍瓦是客人啊。」博斯科看着儿子的举动，话都说不利索了。
「是啊，咱们怎么，怎么能跟客人抢吃的呢。」西蒙妮的脸都红了。
「没关系的，爸爸妈妈，我们在队里的时候，大家都是这样分享东西吃的，都习惯了，这是米兰的老传统，他不会介意的。」里卡多嘴里塞了一大口面，说得又快又含混不清。
迪甘听明白哥哥在胡扯了，他默默喝了一口汽水，不打算插话。
但舍瓦听得没有太明白，他们说得太快了，但多少也能从他们的神情里感觉到不太自然。
他看了一眼里卡多，里卡多切成了意大利语。
「没事，他们怕你不够吃，我说你吃得不多，一半就够了。」
说完里卡多就埋头吃起来，舍瓦也跟着动起了叉子。
两位家长就坐在餐桌对面一脸疑惑地看着他俩吃。
Honey不知什么时候蹲到了舍瓦的椅子脚边，端端正正地坐着，仰着头，期待着从天而降的恩赐。
舍瓦趁着没人注意，用叉子另一端挑了一小团混了肉汁的土豆泥放到它嘴边，小声赞赏了一句：
「Good boy。」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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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悲欢皆与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