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卡多原本打算上午补个觉,把安德烈这个混蛋暂时抛到脑后去。可他刚睡着没多久,就被迪甘硬生生从被窝里薅了起来。
迪甘说自己今天要回青年队里训练,想到哥哥再过两天就要离开巴西,心里实在舍不得。他非得拉着哥哥一起去莫隆比球场看自己训练,而且圣保罗队内的不少老熟人也都挺想他的。里卡多被这套说辞磨得没了一点脾气,只好顶着一头乱毛坐上弟弟的车,整个人蔫蔫地窝在副驾里,一来是确实没睡好,二来是他的心思还拴在手里那部始终没有动静的手机上。
迪甘一路踩着油门跨过了四条街区。他趁着等红灯的空当转过头打量着哥哥。
「卡卡,你看起来还是很疲惫,我是不是不应该强求你陪我去训练。」
「我都上了你的黑车了,你现在说这个。」里卡多打了个哈欠,伸手指了指前方,意思变绿灯了,「没事,我就是昨晚有点失眠,再缓缓就好了。」
「你一整晚都没睡吗?」迪甘瞪大了眼睛。
他话刚落音,就一脚油门驶过了红绿灯,开了不到百米后就把车刹停在了路边。里卡多没系安全带,被惯性带了一下没坐稳,额头差点磕到仪表台上。
「你停下来干嘛。」里卡多问。
「我不要你陪我去了,你回去睡觉吧。」迪甘有些心疼地看着哥哥。
「……你不会要把我丢在这里吧。」里卡多心里升起一种不太妙的预感。
迪甘快速扫了一眼手表,一边从兜里掏出几张现金往哥哥手里塞,一边絮絮叨叨地解释。
「卡卡你自己打个车回家吧,我要是先送你再去球场报道的话,就要被教练罚了。我们教练可凶了你是不知道,他还会打人。」迪甘说话的同时还爬过去帮哥哥开了副驾的车门。
「……你真是个好弟弟。」里卡多捏着那几张皱皱巴巴的钞票,无奈下了车。
「乖啦,卡卡,我回去再给你赔罪!」迪甘降下副驾的车窗冲他赔了个笑脸,然后一脚油门蹿了出去,留他一个人站在马路边上,吃了一嘴尾气。
里卡多在人行道上昏昏沉沉地走了一段,一路上来往的私家车属实不少,出租车却是一辆都没见着。这条街离家其实不算远,换作平时他完全可以跑着就回去了,可这会儿他实在没什么力气,只想找个地方歇着。
他钻进了街角的一家咖啡店,点了杯冰拿铁和三份金枪鱼三明治。他三两口解决掉三明治,手肘撑在桌面上托着腮,百无聊赖地望着玻璃窗外的日头一点点升上头顶,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着咖啡,缓慢流淌的时间磨得人心神涣散。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几下,里卡多不以为意地掏出来瞥了一眼。
安德烈:「你还知道换号码要通知我呢?」
这条消息瞬间驱散了里卡多身上所有的困倦,比喝十杯咖啡还有效得多。他低头敲击着键盘,手指舞得飞快。
里卡多:「你干嘛去了,你为什么关机,你为什么一直不回我消息?」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就捏着手机愣愣地盯着屏幕,好在没过多久,对方就回了过来。
安德烈:「现在知道着急了?」
里卡多拧起了眉头,这显然不是他想看到的回答,但论起打嘴炮,他还能败下阵来吗。
里卡多:「我又不是故意的,你说得着我吗。但你明显就是故意的。」
安德烈:「故意的怎么了,就你能不回我的,我不能不回你的吗?」
一股火气涌上脑袋,里卡多端起杯子就把剩下的咖啡一口闷了。
里卡多:「那就别回别回,都别回了。」
发完这条消息,他就把手机揣回口袋,起身出了店门。
他一边走,裤兜里的手机就一边不依不饶地震个不停,震得他心痒痒的,走出去还不到半条街,他就又掏出了手机来。
安德烈:「你现在在哪里。」
安德烈:「回答我,别闹脾气了。」
安德烈未接来电。
安德烈:「说话,里奇。」
安德烈:「说话,里奇。」
安德烈未接来电。
安德烈:「说话,里奇。」
里卡多脑补了一下安德烈急不可耐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就咧开,他本来也没打算真的不理他。但这会儿他也说不清自己在哪儿,他侧头扫了一眼身旁面包店的招牌,随手把店名打了过去。
安德烈:「知道了。我觉得你可以去买点罗洛卷吃,听说是巴西的特色。现在我有点事,晚十五分钟打给你。」
里卡多看着这条消息,觉得自己还不如不回呢。那个男人阴阳怪气了他半天,又急吼吼地要他回话,然后撂下一句有事就自己跑了。
更可笑的是,他竟然给一个巴西人推荐起巴西点心来了,买不买罗洛卷关他什么事,管得可真宽。
里卡多气得像只蛤蟆,然后抬脚走进旁边的面包店,要了两块罗洛卷,站在柜台边上吃完了。他的评价是这家的罗洛卷不太正宗,番石榴酱熬得不够香甜,蛋糕体也有些偏干了。他吃得并不满足,随后又要了几颗布理加德罗,这种国民级的巧克力软糖球才算得上是巴西的特色,安德烈懂个锤子。这才是他和迪甘从小吃到大的,不过是打上职业之后就不敢再多碰了。
手机又连着震了几下,这回是迪甘发来的道歉消息,说他午后还有一场小训,训练结束了就马上回来陪哥哥。里卡多吃饱喝足,拍了拍手上的点心碎渣,给弟弟简单回了条消息,便慢悠悠地往家的方向晃去。
他在石板路上走了还没两分钟,大片大片的乌云就压了过来,天色眼见着暗了下去,看这架势怕是要有一场阵雨。里卡多正犹豫着是折回面包店里坐一坐,还是跑快些抢在雨前到家,口袋里的电话就响了。
他看着来电显示上安德烈的名字,清了清嗓子,故意没好气地接起来。
「安德烈,首先,罗洛卷并没有那么好吃。其次,你要是忙你就去忙,不是非得给我打电话,我们又没有什么必须通话的……」
他说着说着转了个身,后半句话就卡在他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了。
因为他一抬眼,就看见马路对面站着一个金色头发的男人,那男人正举着电话,目光越过川流不息的车流,一动不动地回望着他。
那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四个月前在马尔彭萨机场,舍瓦隔着到达大厅的人群看见他的时候,心里是怎样的天旋地转。
两个人隔着一条宽阔的马路遥遥相望,炙热的目光穿过来往车辆撞在一起。他们举着电话,听筒里却没有丁点话语,只剩下彼此略显粗重的呼吸。
里卡多下意识地朝着舍瓦的方向迈出一小步,一声惊雷轰然炸开,巨大的声响吓得他本能地后退了两步。街对面的舍瓦已经放下手机,迈着又快又急的步子朝他跑来,穿梭的车辆把他拦了一下,又拦了一下,好几次车子几乎是擦过他的身体。里卡多踌躇在原地,一颗心随着舍瓦的脚步悬在半空,落下去,又悬了起来。
等舍瓦终于冲到他面前时,两个人就这么傻傻地对视着,谁也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忽而都笑了。
瞬时间,乌云压境,电闪雷鸣,暴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两个人顿时乱了阵脚,舍瓦抓起里卡多的手就往前跑,前方有什么他并不知道,他只知道不能像呆子一样停在原地。跑出不过几十步,两个人都已经被淋得湿透。路过一个公用电话亭时,舍瓦一把拉开玻璃门,拽着里卡多一同挤了进去。
狭小的亭子对于两个身形高大的运动员来说实在是过于局促。
里卡多的后背抵着壁挂的电话机,两只手向后撑在电话机下的小型置物台上,稳着身体后仰的重心。舍瓦就站在他身前,双臂撑着两侧的玻璃框架,两个人胸膛以下的地方几乎全贴在一起,空不出一点间隙。
两个人奔跑之后粗重的喘息来回交错,打在密闭的亭子里。残留的雨水顺着他们的头发往下淌,薄薄的T恤湿透了贴在清晰的肌肉轮廓上,逐渐升高的体温和急促的呼吸把狭小的空间蒸得又暖又潮。
一滴水顺着里卡多的额发滑下来,眼看要落进眼睛里,舍瓦抬手想替他把雨水抹去,里卡多却后仰了半分。
「你躲什么。」舍瓦及时扶住他的后脑,怕他磕到。
那只扶住里卡多后脑的手带上了些力气,想叫他别再乱动。它从脑后一直抚至侧脸,抹去了他脸上的水滴,又张着五指抚进里卡多额前的发线,把所有残留的雨水从前往后一捋而尽。
舍瓦湿漉漉的拇指和略带玩味的目光最后都游移至里卡多的嘴角,他小心仔细地把一星混着果酱的蛋糕屑拈了下来,仿佛这是一件值得全神贯注去做的事。
「罗洛卷是不是很好吃,我还以为你不会听我的呢。」舍瓦把指尖那点淡粉色的碎屑举到两个人的眼前看了看,然后笑着抹到了里卡多的胸口,用他的湿衣服来回擦拭着手指。
里卡多没有答话。他缩着胸腔侧过头去,目光越过舍瓦支撑的手臂逃向亭外的雨幕,撑着台面的手指随着舍瓦的擦拭抠得死紧,喉咙仿佛从这个人出现在视野里的那一刻起,就被人灌进了一团水泥。
「里奇,你为什么不说话,你刚刚不是挺凶的吗。」舍瓦偏过头,伸手轻轻掰着里卡多的下巴,执意要把自己的眼睛送进他的视线里。
里卡多不得不转回头来,目光却是躲闪着。他跺了跺因为过于紧绷而有些麻木的双脚,想叫自己放松下来。
「你很紧张吗?」舍瓦的肩膀向前压多了半分,几乎是能感受到对方呼吸的距离。
里卡多抬起一只手抵在舍瓦的胸膛上,摆出一个随时可以把人推开的架势,指尖却悄悄收拢,不自觉揪着对方混着体热的湿衣。
「安德烈…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里卡多咳了两下,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因为我怎么都找不到你,所以我来找你。」舍瓦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抵在自己胸口的手,然后抬起手掌把它整个覆住,移至自己心口的位置,那底下的跳动急促而凶猛,一下一下撞在里卡多的掌心里。
「你是从基辅来的圣保罗?」里卡多不可置信地看着对方的眼睛。
「所以你手机关机是因为在飞机上?」他好像找到了答案,可答案却叫他措手不及。
舍瓦由着他问没有插话,静静地抚摸着他手背上的骨节。
「这两地之间都没有直飞的航程,安德烈,你到底飞了多久?」里卡多垂着眼睫,声音都失了力气。
「加上中转,也就20多个小时吧。」舍瓦说得满不在乎,仿佛其中的艰辛只不过是一场午睡。
「20多个小时你说得那么轻描淡写?」里卡多本是疼惜的声音带上了些怒意,搭在对方胸口上的那只手转而也变成了用力的抓握。
「你不远万里跑过来,就因为,就因为联系不上我?」他的抓握随着不解的语气愈发用力,仿佛想要掏出对方的心来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里卡多无法想象安德烈已经疯狂到了这样的程度。隔着大半个地球,只因为他一天,或是两天没有回音,这个人就把自己扔上了20多个小时的飞机。
「对,你说得没错。」
舍瓦用心口抵抗着里卡多的用力,把身体又往前压近了半分,膝盖卡进里卡多双腿之间的空隙。他的一只手撑在里卡多头侧的玻璃上,一只手往里卡多撑在台面的手背上覆去,他摸了摸那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忽而张开五指蛮横地插进对方的指缝,十指紧紧交扣在一起。
「所以里卡多,你不要再玩失联的把戏了。把你的手机,你的电量,你的通话卡通通都给我照看好。」
「我说了不会再弄丢你,就绝不会再弄丢你。」舍瓦吐出来的每一个字的气息都有力地打在里卡多的唇上。
舍瓦的脸贴得更近了一些,他们之间仅仅剩下一指的距离。里卡多涨红着脸退无可退,他的头才微微偏了半分,舍瓦就立即松开扣着他五指的手,攀至他的脑后轻掐着脖颈,断绝了他扭头避开的可能。
「里卡多,你还想躲去哪里。」字句落在彼此的唇边,两个人的呼吸都变得更加急促,胸腔顶着彼此,起起伏伏。
里卡多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翻滚,大脑在血液的脉冲中变得混沌,心脏快要叛逃出他的胸腔。他仅剩的理智还在一遍遍告诉他应当把面前的人推开,但心中澎湃汹涌的爱意终是冲破了所有的禁忌。他合上眼眸微微前倾,迎上了舍瓦温软的嘴唇。
如果天主要他遵从自己的内心,那么,这就是他的内心。
里卡多的回应像是彻底解开了锁在舍瓦身心上的镣铐,他狠狠回吻了过去,手指从里卡多的后颈深陷进他潮热的发缝,然后用力收拢,揪起他湿漉漉的头毛叫他不得不仰着脖子接受自己热烈又疯狂的吻。舍瓦咬开里卡多的下唇,舌头侵略般探进他的唇齿间,卷起另一根想躲的舌尖逗弄吮吸。爱欲在里卡多全身的血液中游走,如电流过境般的酥麻叫他的身躯不自觉地颤栗,他的双手主动攀上了舍瓦的脖子,在此起彼伏的喘息声中他哼吟了起来。
……
……
……
亭外密集的雨幕如同厚实的帘布,隔绝了街道的喧嚣,赶路避雨的路人步履匆匆,没有人能看清玻璃背后纠缠的轮廓。
良久,舍瓦稍稍退开半寸,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
里卡多慢慢睁开眼,眼里是舍瓦短密的睫毛,睫毛下幽深的瞳孔,瞳孔里狼狈而真实的自己。他忽然撑直身体反压过去,双手把舍瓦抵在另一侧的玻璃上,学着对方刚才的样子吻他,吻他弯弯的眼睫,吻他翘起来的嘴角。舍瓦的后背贴着冰凉的玻璃,索性不再动弹,只在两个人的嘴唇稍稍错开的空当里偏过头去,把吻一个一个印在他的下颌上,他的脖颈上,他那被扯歪的领口露出来的十字架上。双手依然不老实地钻进里卡多的腰带间,把人团向自己的身体。里卡多的喉结大幅度地滚动着,他仰起头,手指插进舍瓦凌乱的金发之间用力回扣,把他的吻按在自己的颈窝。亭子里的玻璃早就被两团呼吸焐出了一片白雾,那些被压抑许久的思念,争执带来的别扭,还有连里卡多自己都不愿坦然承认的渴求,全部在这个封闭的亭子里倾泻而出。
他们就这样纠缠在一起,直到外面的阵雨慢慢停歇,雨声一点点减弱,两人才勉强平复下急促的喘息,各自整理起凌乱的衣衫。路过的行人偶尔投来好奇的一瞥,被水汽晕开的玻璃只映出两道模糊的轮廓。
舍瓦小心解下里卡多脖子上的十字架,戴在了自己的颈间。
「你干嘛。」里卡多不解地问着。
舍瓦笑了笑没回答,他从里卡多的裤子口袋里摸出了自己的那根三横十字架,拎在手里在里卡多的眼前晃了晃。
「你怎么知道我口袋里有……」
「我刚刚不小心摸到的。」
「你……」里卡多的脸霎时间又泛了红晕。
「你把我的十字架抢走了一直也不还给我,里奇,原来你是要自己带在身边。」舍瓦笑得很温柔。
「我就是因为要还给你,怕弄丢了…才随身…」
「为什么要还给我,是你自己说的,这十字架就是你的。」舍瓦打断了他的话,然后将手里的三横十字架仔细地戴在了他的脖子上。
「你戴上过,就不能再取下来。」舍瓦摸了摸那枚三横十字架,「你还记得这代表着什么吗。」
「记得。」
共赴前路。
舍瓦捧起里卡多的脸,细碎轻柔的吻接连落在他的额头,眼角与唇上。
推开玻璃门,潮湿清凉的空气涌进来,舍瓦先跨出电话亭,回过身,十指一根一根扣进里卡多的指缝里,把他牵了出来。
头顶的云层被撕开了一道缝,洒下来的阳光亮得刺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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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风雨雪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