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梦半醒间，里卡多胸腹传来一阵钻心的绞痛，他本能地想要攥紧拳头，却又强行忍住，不舍得捏碎那朵他梦里的紫花。
他伸手捂了捂胸口，胃还是疼得厉害。这几天的生活饮食全是乱的，积攒的疲惫和不适一同发作，让他浑身难受。
他干脆扒下来眼罩和耳塞，揉了揉眼环顾周围，客舱的星空顶泛着淡黄色的柔光，扶手边夹着一张小巧卡片，手写的字迹工整：
卡卡先生，客舱的餐点已备好，如您休息好了，可以随时呼叫我们。
他取下卡片，摁亮了扶手旁的客舱服务灯。
圣保罗与米兰相隔万里，不但隔着四小时的时差，连季节都是完全相反的。飞机落地时，殷勤的空姐已然将里卡多登机时穿的大衣整理折叠好，放进防尘提袋递还给里卡多。
里卡多一边排队等待海关边检，一边打开手机。刚开机，迪甘的短消息就噼里啪啦地弹了出来。他把未读搁在一边，点开发件箱，给安德烈摁下了平安到达四个字。
刚出到达大厅，迪甘就张着双手快步冲来，满心欢喜地抱住哥哥。拥抱过后迪甘一手接过哥哥的所有行李，一手搂着哥哥的肩膀。里卡多在高大的弟弟臂膀里，反而更像被悉心呵护的那一方。
迪甘打着方向，车子驶入莫隆比安静的街道，紫花风铃木的叶片长得郁郁葱葱，在路面投下大片浓荫。家中的白色铁艺院门缓缓打开，浅米色的三居室独栋立在庭院里。
里卡多推开家门，家里养了多年的白色比熊Honey哒哒地就奔了过来，扑到他的脚边转着圈圈。正在厨房中张罗晚餐的父亲和母亲闻声连手中的厨具都没来得及放下，也踏着小碎步跑出来，里卡多迎上前，拥抱并亲吻了他们。
「才4点就做晚饭吗。」松开拥抱，里卡多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你妈妈知道你还是会回来，高兴坏了，一大早就拉着我去超市采购。」博斯科笑着说。
「他们昨天就忙碌了一整天，谁知道你没上飞机。」迪甘故意噘着嘴。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西蒙妮笑着拍了一下迪甘的屁股。
「你俩去沙发上坐着等吧，别在厨房门口站着了。」博斯科举着满是面粉的双手，用手肘把兄弟俩往客厅推去。
迪甘拉着里卡多在客厅沙发上坐下，熟练地打开了电视和PS2，又从一旁摸出了两只手柄，他把其中一只干净的丢给了哥哥，另一只落了些灰，他擦了好一会儿才握在手中。
「看来你平时自己没少玩啊。」里卡多慵懒地枕在沙发扶手上，双脚自然而然地就跑到了弟弟的腿上搭着。Honey也跑了过来在沙发边边上窝着。
「你应该说迪甘真可怜，平日里只能自己一个人玩。」
迪甘摁了几下开机键，电视里很快跳出实况足球7的界面，他果断地选了米兰的阵容，还得意地冲哥哥抛了个媚眼，谁承想里卡多随手就拿了巴萨。他俩一连打了十几局，迪甘都毫无悬念地败下阵来。他不开心地把手柄往沙发上一甩。
「卡卡，你去米兰是踢球的还是打游戏的，怎么突然就厉害这么多了！」
「一个米兰的哥哥教的。他踢球很厉害，打游戏也很厉害，等以后你去了，我让他也教你。」
「真的吗？他是谁啊？」迪甘刚问完，就好像发现了不得了的问题，「等等！你是说我也能去米兰吗？父亲只说在初步交涉，但他叫我别抱那么大的期望。」
「当然，你一定会去米兰的。」里卡多淡淡笑着。
「卡卡你真好！」
迪甘开心地压上来，整个人躺在哥哥身上，Duang大的一只压得里卡多喘不过来气。里卡多拍了拍迪甘的脑袋想叫他起来，但他纹丝不动。
里卡多没辙，只好双腿钳着迪甘的腰腹，一个翻身就把弟弟抡到了地上，顺势坐起身来故意拿他当垫脚。迪甘自是要反抗的，起身就和哥哥扭打做一团。两个人又长又壮实的四肢在客厅里乱飞，像一只抽筋的巨型蜘蛛。Honey淡定地起身，哒哒哒地跑到一边静静地看着。
随着一声清脆的玻璃碎裂的声响，俩人才知道又闯祸了。
父亲一边擦手一边赶过来，瞅着满地的碎玻璃，只叫俩人都回到沙发上呆着别乱动。他也没生气，只是边清扫边念叨，这是西蒙妮前两天仔仔细细挑选了一个下午才买的花瓶，连花都还没来得及插上呢，就再见了。
里卡多偷偷踹了迪甘一脚，意思都怪他。迪甘干脆就抱住了哥哥的脚，挠起了他的脚底板来。
博斯科瞅了他俩一眼，笑着摇了摇头，然后又回了厨房。
没多久，西蒙妮将里卡多最爱的一大锅黑豆炖肉端上了桌。里卡多迫不及待地坐过来，刚要伸勺子去舀，却被父亲像小时候那般敲了脑袋。
「出去一趟，规矩都不要了。」博斯科佯装严厉。
里卡多亦装模作样地捂着脑袋喊痛。西蒙妮小步子过来摸了摸儿子的头，胳膊肘把博斯科顶到一旁，给里卡多和迪甘一人先盛了一碗炖肉在一旁放凉。
「孩子饿了嘛，从简，从简就好。」她碎碎念叨着。
餐前祷告被简化成了不能再短的划十字圣号。
几碗肉汤下肚，里卡多觉得食物比时间更像是能治愈一切的良药。
翌日下午，里卡多又独自一人往街角的老教堂走去。
圣保罗的夏季常年多雨，空气里裹着散不开的潮气，多走上两步便觉得闷热黏腻。行至教堂门口的时候他没有多做停留，径直走进教堂推开了告解亭的木门。
他低头躬身跪坐在软垫上，回想着他来到这个世界三年多的时光，胸腔里堵着一团理不清的郁结，和窗外的天气一样闷闷的。
四个月前他才在这里信誓旦旦地说他会坦然接受傲慢和反叛带来的后果，他的决心不会有丝毫动摇。但他高估了自己，他现在的心绪就像一团乱麻。甚至在走进教堂前，他都没法完整梳理清楚自己到底困在哪些过错里。
「神父，我的心很乱。」
格栅对面坐着的依旧是安东尼奥神父，他正静静地点燃蜡烛，里卡多一张口，他就认了出来。
「孩子，如果你已经生出悔改的心，明白要顺应天主的意志，我愿意为你指引。」
「不，神父，我并没有为我之前的决定悔罪。我只是心很乱。」
格栅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后传来一声温和绵长的叹息。
「因父及子及圣神之名。孩子，天主始终在聆听。」
里卡多依旧低着头，他提了好几次气，才把一肚子的话倾泻而出。
「我的主，曾经那个被我用了三年时间才封在心底的人，正在踹我的心门。我没想到您会让他再一次出现在我生命里，这是我始料未及的。」
「我明明早就下定决心和他保持距离，绝不再靠近，可您却偏偏把他推到我的身边。」
「天主，我不知道这是您对我先前悖逆举动的试炼，还是降下的惩罚。」
「如果这是一场试炼，我要怎么才能通过呢。」
「当我知道安德烈还是那个安德烈的时候，我的心还是会激动会颤抖。他很鲁莽很急躁，甚至是不顾一切地在向我靠近。我不知道从我离去之后都发生了些什么，我也不确认安德烈做着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但我并不想再去分辨。」
里卡多抬起头，无助地望着格栅对面那个藏在极微弱烛光中的黑色身影。
「我发誓我真的有在刻意地远离他……」
「可我越是后退回避，安德烈就越发失控，甚至开始一步步偏离他原本该走的人生轨道。」
「我无法欺骗您我的天主，我心疼了。」
「我学着和他像普通队友那样相处，就像我从前承诺的那样，不再牵扯进任何的感情。」
「可踢球这件事早就刻进了我的本能里，我根本没办法长久的和本能去对抗。时隔这么多年，我没想到自己仍然保持着给他传球的记忆。」
「这让我们之间的关系不受控制的拉近，安德烈在用一个又一个的拥抱提醒我，我有多贪恋他的怀抱。」
「我找不到要如何平衡我们关系的办法，我开始有意无意地流露出一些马脚，安德烈有时有反应有时候没反应，但他最后都会选择不了了之。」
「直到那天晚上，我彻底袒露了自己的身份。」
「那段时间发生了太多超出我预料的变故。我没有嫉妒任何人，我只是觉得不安，我需要盟友商量，对，就是盟友。」
里卡多沉默了片刻，最后还是低下头，放软了声音。
「对不起，天主，我又和你撒谎了。」
「我不但袒露了身份，也袒露了自己的内心，甚至还默许他向我靠近。我知道这和我的誓言相悖......」
里卡多垂着混沌的双眸，一句话在喉咙中来回吞咽，最终还是问了出口。
「天主，我和安德烈是不是打一开始，就没有只做队友的选项......」
格栅之间长久安静。
神父听完了他全部的剖白，先前那个挺直脊背，无所畏惧的少年，此刻只剩下满心的迷茫与无助，他的灵魂正在矛盾中挣扎拉扯。
「孩子，我听懂了你内心的煎熬。今日，我不会以圣事的准则要求你，也不会去判定你的对错。」
安东尼奥拨了拨歪掉的烛心，以一种尽可能慈悲的语气娓娓道来。
「孩子，你一直试图越过天主，用自己的方式掌控命运，压抑感情。但天主绝不会用试炼去惩罚你的悖逆。祂只是让你看见，人的意志终究有限，你无法精准掌控每一段际遇，每一颗人心的走向，包括你自己。」
里卡多不自觉捏紧了自己的衣角。
「你不必苛责自己心生动容不够坚定。牵挂与心疼从不是过错。真正困住你的，是你不肯坦然接纳本心，执意自欺欺人，欺骗天主，让灵魂在拉扯中不断消耗，让自我深陷迷茫。」
「我不会苛求你立即放下执念。天主包容你所有的软弱与迷茫，也知晓你所有的身不由己。」
「你只需记住，不必强求事事掌控，不必逼迫自己无坚不摧。坦然面对自己，顺着本心忠信前行，接纳所有未知的际遇。无论你前路如何，天主的注视与温柔，始终不会离开你。」
「阿门。」
里卡多虔诚地划了个十字圣号后，缓缓起身。
只要遵从自己的本心，就可以了吗？
他静静地走出告解亭，静静地关上木门，静静地迈出教堂。
十二月的圣保罗少见地刮起一阵轻柔的凉风。凉风拂去了盛夏黏腻的潮热，也稍稍拂去了里卡多心底盘桓多日的纠结与迷茫。
他抬头望了望逐渐泛红的遥远天际，从口袋里拿出手机长按着边键。
刚开机，屏幕上就不停地弹着未读消息。他走在路上一条条翻着，翻着翻着就弯起了眼睛。
14:35 迪甘：
「卡卡你跑哪里去了，爸妈说你要出去买点东西，你怎么没叫我。」
14:55 安德烈：
「里奇，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有好多礼物给你。」
14:57 安德烈：
「你怎么不问问是什么，是我和姐姐一起给你挑的哦。」
14:59 安德烈：
「小子，不回消息是不礼貌的，这是你自己以前说过的话吧。」
15:10 迪甘：
「车钥匙怎么还在茶几上，卡卡你出去连车都没开吗？」
15:30 安德烈：
「里卡多，你确定不理我吗？」
15:50 迪甘：
「卡卡你出去好久了，而且你很忙吗，为什么没回我消息呢。」
15:55 安德烈：
「你再不理我，我就把礼物送给皮波，或者丢给路边的流浪汉，或者扔进垃圾桶里。」
16:25 迪甘：
「？！你怎么还能关机呢！」
16:35 安德烈：
「？！你怎么还能关机呢！」
17:15 博斯科：
「你弟弟非要跑出去找你，记得把他一起带回家来。」
17:30 西蒙妮：
「卡卡，我要准备晚饭咯，你会回来吃的吧！」
里卡多决定先回妈妈的消息。他刚把今晚会回家吃饭的消息发出去，还没来得及把手机揣回兜里，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喊他的名字。
「卡卡！卡卡！我在这里！」迪甘正站在对面的人行道上朝他用力挥手，然后在车流中左躲右闪地小跑着穿了过来。
与此同时里卡多的手机响了起来，屏幕上跳着安德烈·舍甫琴科的名字。电话才响了不过两声，迪甘已经两步蹿到了他面前。里卡多心里一慌，下意识就把电话挂断了。
「谁啊？干嘛不接？」迪甘喘着气，好奇地凑近了半步。
「垃圾电话。」里卡多随口糊弄，顺手把手机塞进了裤兜。
两个人刚走出没几步，舍瓦的电话又追了过来。里卡多掏出手机瞥了一眼，然后手忙脚乱挂掉的那一瞬间，迪甘凑过来的眼睛刚好看见了屏幕上的名字。
「是舍甫琴科的电话诶！你怎么不接啊卡卡！」那可是哥哥的偶像，迪甘的眼睛里冒着星星。
「跨洋电话太贵了，接一下好几欧就没了。」里卡多故作淡定。
「可他是舍甫琴科诶！还比不上几欧元吗。」迪甘跟在他身侧，歪头打量着哥哥的表情。
「铺张浪费是会受到天主责罚的，我给他发个消息就行，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里卡多尴尬地笑笑，随即低下头，飞快地给舍瓦去了一条消息，叫他别再打了，等忙完了会给他回电话。
「说的也是，但好像发短信也挺贵的。」迪甘走在前面，边走边回头，「走，我带你去我同学家的便利店买张Claro的预付费卡就行，很方便的，随买随用。」
里卡多点点头，被弟弟拽着手跑了整整两条街后买了张卡，当场拆开换在了手机上。等两个人再一路跑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们热得直喘，头发湿哒哒地贴在脑门上，T恤和短裤全被汗水浸透。两个人一进门就把衣裤鞋袜脱了一地，Honey围着那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嗅了半天后呕了一下，然后哒哒哒地跑开了。
「哎，也不知道是怎么搞的，咱们明明是高知家庭，偏偏养出了两个闲不下来的运动员小子。」博斯科冲着妻子抱怨，然后一脸嫌弃地把两个臭烘烘的儿子往浴室的方向赶。
两个人一路走还一路你推我搡地打闹个没完。西蒙妮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笑着叮嘱了一句：「别在浴室里玩太久了，要准备吃饭了哦！」
次日一早，迪甘就拽着哥哥出门去瓜鲁雅海滩冲浪，傍晚返程的时候两个人都累得精疲力尽，只能轮流开车撑着回到家里，草草吃完晚饭就倒头睡死过去。
隔日，全家一起出发去了常去的网球场，傍晚又一起逛了商场看了电影，好不充实。
夜里里卡多躺倒在床上睡意渐浓，迷迷糊糊间他打开了手机，犹豫着是不是该给舍瓦发条消息，毕竟自己这几天换了巴西本地的新卡，还一直没有告诉过他。
里卡多左右还是点开了消息框：「安德烈，我这几天换了号码，有事的话，你可以用这个号码联系我。」
发送完成后他把手轻轻搭在手机上，闭着眼等着睡意回来。
一个小时过去了，里卡多在床上翻来覆去，枕边的手机始终没有亮起来过。
又一个小时过去了，手机依然没有任何动静。里卡多有些心烦意乱，索性就把手机关了，把枕头闷在脑袋上睡觉。
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缝中斜进来落在里卡多的脸上，他揉着眼睛坐起身，第一件事就是抓过手机开机，屏幕亮了，依然安安静静。
他一骨碌跳下床，气鼓鼓地直接把电话拨了过去。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里卡多垂下手来，刚刚那股子想兴师问罪的火气一下泄了个干净，只剩下没着没落的慌乱。
明明自己就是这么对待安德烈的，这会儿不过是反过来了，怎么就这么让人难以接受呢。
他悻悻地倒回床上，把脑袋深深埋进了枕头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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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圣保罗的风 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