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重新平稳下来,警示灯解除。空姐蹲在里卡多的座位边关切地唤了两声,见他仍在熟睡,便给他拉好了毯子,没再多做打扰。
记忆中的圣保罗又起了微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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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斯科时不时地会带回来一些关于各家俱乐部未来转会方面的利好消息,还有一些现有球员的信息和资料。整理好的传真纸和剪报都装进了厚厚的一个文件册,当他把那个文件册递到里卡多手上的时候,里卡多的目光明显停留在那些穿着红黑色球服的队员身上。他一页一页翻得很慢,而其他的资料,他似乎并没有什么兴趣。
「卡卡,其实你早就有自己想去的地方了对不对。」博斯科在儿子对面坐下来。
「我不确定。」里卡多摸着那些资料。
「没关系,你可以慢慢看,不需要立马做决定。」博斯科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父亲走后,他又拿起那些资料一样一样地翻看起来。那些皇马的,尤文的,切尔西的,曼联的球员一个个看起来都风光无限。但对他来说,那些只是一张张陌生的脸和一连串冰冷的数据。他问自己想和他们做队友吗?想和他们并肩战斗吗?他努力学习的那么多东西,初衷难道不是为了再努力一次,挽回些什么吗?可如果什么也改变不了呢。
他不敢回答。
就像每次他和家人一起去教堂祷告的时候,总能听见主在问他,你到底是想要逃避,还是尽力去挽回?
他亦不敢回答。
但欺骗自己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苏醒后的日子里,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的思绪因何牵动。他的心明明还留在亚平宁半岛,留在圣西罗球场,他想念的还是那些红黑色的旗帜,和那些会亲切地喊他里奇的人。
他明明知道自己得以重新来过的执念,从来就不是安度余生。
是,他根本骗不了自己。哪怕他可能什么也做不了,哪怕他还会被丢下,他依然想回米兰。他留恋的不是米兰那个冰冷的名字,而是那个名字底下一个又一个活生生的人。
为了他们,里卡多甚至拟了一张挽救清单,并花了很长的时间去完善它。
清单藏在里卡多一个封皮印着唐老鸭的笔记本里,是迪甘用自己零花钱买来送他的,其中有那么几页已经被他翻得起了毛边。那上面是长长的一串名字,长长的一串事件,涂涂改改,改改涂涂,有些条目被划掉又补回来,有些日期后面跟着好几个涂黑的墨团。
有时候他很遗憾自己的记忆并不超群,他的伙伴们曾经受过的那些大伤或者是意外,他并不能从记忆里完整的提取出来,不论是具体细节还是时间节点。他常常为此感到懊恼。
每每这个时候他就会羡慕起皮波,毕竟他是考过了会计师证的人,对于数字的敏感度肯定很好,他甚至能记得自己的所有数据。
他出神地看着那份挽救清单,里卡多,阿德里亚诺,罗纳尔多,因扎吉,内斯塔,加图索,马尔蒂尼,巴西,米兰,很多很多。
最后,还是写上了舍甫琴科的名字。
他不知道以自己微弱的力量能带来什么改变,他只希望大家能少承受一些痛苦,在回看自己一生的时候,能少一些遗憾,多一些愉悦的回忆。
对于安德烈,他给自己定了一个期限:如果夏窗的转会开始前,他还不能正常而坦然地面对这个男人,那么不管是皇马也好,尤文也好,或者是切尔西都好,总之,他不会再选择米兰。
为了克服这个障碍,他几乎没有错过任何一场安德烈的比赛,看不了转播的就想各种办法去找回放。甚至他还在自己的房间里贴满了安德烈的画报,每天睁眼闭眼全都是他。
迪甘一度认为哥哥可能是舍甫琴科的狂热球迷。
一开始的那段时间是最难熬的,静态的画报不稍几天便可以习惯,但人只要在电视里动起来,那些标记着喜怒哀乐的鲜活回忆就如同泉涌一般。
那个人在屏幕上起脚射门,他就跟着心悸,那个人被人铲翻在地,他就跟着幻痛。好几次他刚看到一半就冲进卫生间,扶着马桶干呕,不得不冲几把冷水脸冷静之后,再回去按下播放键。
那一场场比赛,哪怕是流泪,是呕吐,是呼吸困难,他都强迫自己盯着电视里的画面,盯着画面里那个年轻的,矫健的,张扬的7号球员。看他在启动的那一刻就把对手甩开一个身位,看他背身扛着人还能把球护得稳稳当当,看他左右脚无逆足对着球门狂轰滥炸,看他在人堆里高高跃起,用头球砸破对方的最后防线。
人们赞颂他为乌克兰核弹头,爱称他为基辅夜莺。他是那样的璀璨而夺目,美好得让人移不开眼。
那一遍又一遍的观看,本是里卡多不得不为之的脱敏训练,现下仿佛成了他在回溯当初爱上安德烈的缘因。他都快忘了自己爱过的这个人,曾经竟是这般耀眼。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他看03年欧冠决赛的那个下午。在舍瓦踢进了最后一粒点球时,里卡多在电视机前激动地上树到了迪甘的身上,喜极而泣。迪甘踉跄了两步,差点没能接住哥哥。迪甘在那一刻更加笃定,哥哥对舍甫琴科的狂热程度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
他是由衷地为安德烈高兴,也已经能坦然地为安德烈高兴了。他甚至坚定地认为,这样的一粒进球,同样也应该发生在05年的伊斯坦布尔才对。
那一刻,里卡多觉得自己已经做好准备了。
他发誓他会和安德烈两个人像最普通的队友一样相亲相爱,相安无事,并且这辈子都不会再和这个男人有任何感情上的纠葛。如果自己能改变曾经的那些遗憾,能够拉住米兰不往下坠,到时候安德烈还是要走,他也不会再用感情和自己作为绑架,他会去做自己所有能做的,其他的,交给时间和上帝。
当然,他现下的首要目标依然是去到米兰,所以他按部就班地让所有事件发生,并在此期间不断地学习充实自己。
其实他也尝试过,在这个时空里做出一些和记忆中不一样的事情。比如他原本应该将自己的昵称拼写在某一个时间节点,正式改为KaKa。而在此之前,印在球服上的拼写还是CaCa。这个称呼源于迪甘小时候拼不出Ricardo,只会含含糊糊地发出Cacá的音。
他很早就想试一试,想看看在这种关键节点上做一些改变,这个世界会作何反应。于是那一次他没有在原定的事件上完成改名,一切竟都安然无恙,他甚至已经提前接受了在不远的未来,被东方国度的球迷亲切地称呼自己为「擦擦」。
正当他为这个结论暗自雀跃的时候,西蒙妮在一天深夜里突发急性阑尾炎,被父亲连夜送去了医院,而这是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一个普外常规手术,竟整整做了一夜。好在母亲第二天醒来后状态都还不错,这才叫人放下心来。而里卡多在手术室外来回踱步了一整晚,他明白了这个世界在原定轨迹上的任何改变,都会发生其他方面的代偿,至于是好事还是坏事,无人知晓。
于是第二天,里卡多就对外宣布自己以后改名为KaKa,球服也立马改了印字,把这件事扳回了原定的轨道。后来他就不再有别的心思了。为了能安稳地先去到米兰,他可以暂时只做一个观察者。
八月,一切都有条不紊地发生着。
「卡卡,你真的想好了吗?」博斯科捏着一份切尔西传真过来的合同草案,眉头拧成一团,「米兰给不起圣保罗要的价,你要去就只能放弃球员的分成,经纪人也无法拿到佣金,加起来200多万美元呢。」
「这些我都知道。」里卡多淡定的端着杯水靠在沙发上。
「你要不考虑考虑切尔西,他们给出的报价几乎比米兰多了五成。」博斯科把那份合同递至他的眼前。
「你为什么不提去英超需要有劳工证。我必须先租借去俄超一个赛季,这期间还要攒够巴西国家队的出场率,才能拿到劳工证。」里卡多把合同轻轻推开,「这中间的不确定性太多。」
「这你都知道了吗?但这也不失为一种方案啊。」
「爸爸,我已经决定了。」
博斯科看着儿子这般笃定的模样也没有再多做劝阻,他觉得卡卡这三年来突然就像长大了一样,什么都不再需要家里操心,他可以把一切都规划得有条不紊。
「好吧,那下个月我们动身去米兰。我准备和项目部请一个月的长假去那边陪你,帮你打点打点。」
「爸爸,我一个人就可以,你不用陪我。」
「你一个人?卡卡你才刚刚21岁,你都没有离开过家。你要去的是大洋彼岸你知道吗?」
「我知道。但妈妈和迪甘更需要你。你可以给我一个试试的机会,如果我过得一团糟的话,你再来也不迟呢。」
博斯科无可奈何地点点头没再反驳。
临出发前三天的一个下午,里卡多偷偷甩掉了迪甘这条小尾巴,独自一人去到了街角的老教堂。他在教堂门前徘徊左右,一阵稍大的凉风吹来,吹得道路两旁的紫花风铃木簌簌落叶,落叶扫过他的发梢他的衣角。待风停后,他捋了捋头发抬头望去,满树枯叶落尽,枝头紫花盛开。
里卡多偷偷摘了一朵低垂枝干上的紫花,悬空团在手心里,然后大步走进了教堂。
这座教堂陪伴他度过了整个少年时代。彩色玻璃窗上的圣徒被午后的阳光照得透亮。告解亭安置在教堂左侧的角落,暗红色的木漆早已经被磨得辨不出颜色。里卡多走进去,跪在软垫上,却是抬头挺胸地面对着格栅。
格栅另一头的祈祷蜡烛被慢慢点燃,极淡的矿物脂味飘了过来。这是安东尼奥神父独有的一点小仪式。
「我敬爱的天主,我是您最虔诚的信徒,我由衷感念您的仁慈。」
神父带着浅淡的笑意,安静聆听,没有插话。
「我来向您坦白我的罪。但我并不打算悔改,也不祈求您的赦免。」
安东尼奥神色一滞,笑意渐渐消散,眉头稍稍皱起。
「天主,恕我怠惰,无法将全然的内心交予您。我花了很长的时间才将一个人封存在我心底,连带着那些贪嗔痴怨爱欲恨。我清楚这是自我压抑,欺瞒回避,违背了对自我的诚实。但有些感情也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它不配让天主看见。我为此忏悔,但我的决定不会改变。」
一声轻柔的叹息从格栅那头传来。神父摇了摇头,从来都是情难众生。
「天主,恕我反叛,我决意将我的意志凌驾于您的眷顾之上。我将倾尽我所有的努力,去谋划去改变未来事件的走向,扭转世界原本行进的轨迹。我并不妄想做救世主,我只是想保住我所珍视的人与事,也拯救过去那个破碎的自己。我知道这是严重冒犯天主的死罪,我也清楚我所行的邪恶,是路西法式的骄傲。我向您忏悔,但我的决心不会有丝毫动摇。」
安东尼奥蓦地站起,巨大的震惊冲击着他,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东西。他几乎想要冲破这层木栅,当面质问卡卡究竟想要做什么。但告解圣事的规则约束着他,他揉了揉自己的心口,重新坐下。
里卡多听着格栅那头传来一阵不小的响动,自知供述的是何等沉重的罪孽,却依然昂着头颅。
「我来到这里告解,不是为了获得赦免。我只是不愿独自把这些罪藏在黑暗之中。即便我选择反叛,我依旧是您的信徒。我会坦然接受这份罪带来的后果,但我不会停下。」
长久的沉默笼罩着告解亭,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神父终于开口,他的劝勉严肃而克制。
「孩子,你愿意正视自己,把灵魂中的悖逆带到天主面前,这份坦诚,是圣神尚且留在你身上的微光。」
神父停顿片刻,语气逐渐沉重。
「你分得清善恶。你知道压抑本心属于怠惰,也明白妄图改写命运是极重的罪。你懂得天主执掌万物,受造物最大的谬误,便是用自己有限的意愿,去替代造物主的智慧与安排。你通晓这些,却依旧清醒地拥抱傲慢与反叛。这就是你灵魂的困境。」
「要完成和好圣事,需要你真心悔过。可你承认罪,却不愿放弃罪,你明白后果,却执意背负它继续前行。」
「因此,我不能给予你赦罪。天主的仁慈是无限的,圣事的恩宠也从未缺失。但天主不会强行夺走人的自由意志。是你自己关上了领受宽恕的心门,选择把你的意愿置于天主的眷顾之上。这份罪,就将由你自己背负。」
神父的语气稍稍放软,但悲悯中未有半分妥协。
「孩子,我不会去否定你想要守护所爱的意志,可眷恋不能成为悖逆的借口。人应当尽自己的本分,在现世忠信地生活,信赖天主的眷顾。绝不可以攫取只属于天主的权柄,去重写已经注定的道路。」
「此刻你的心是刚硬的,你不肯放下这份骄傲。我不会斥责你,我只会为你祈祷。愿圣神叩响你的心,终有一日赐你顺服的意愿,赐你悔改的恩典。」
「阿门。」
话音落下,周遭重归寂静。
里卡多从软垫上缓缓站起。他听见了全部的告诫,理解每一句背后的教义。
在神父一声声悲悯的叹息中,里卡多走出教堂。
八月的圣保罗霞光幽幽,晚风徐徐。
里卡多伫立在街角,慢慢摊开手掌,那一朵被他悬空团在手里的紫花,依然完好无损地躺在他的掌心。
仿佛它的美丽,就是里卡多无所畏惧的最好证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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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圣保罗的风 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