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舍瓦在机场告别后,里卡多登上了回圣保罗的飞机。即便是商务舱,要挨过将近12个小时的跨洋航程,也谈不上是什么享受。
飞机飞平稳后,空姐殷勤地送来了饮料和毛巾,里卡多摇摇头谢绝。他放倒了座椅,躺下去盖好毯子。起太早了他应该再补补觉,但闭上眼,脑袋里全是杂音和乱蹿的光亮,怎么都睡不着。
他想起了自己四个月以前独自坐上飞米兰的航班时的心境,和现在已经是天差地别。
那个时候他决定再次去到米兰,是抱着和安德烈一辈子安安稳稳做队友的决心去的。
他不会再靠近他,打扰他,纠缠他,爱他。
但直到落地米兰见到安德烈扑上来的那一刻,他才明白事件根本不会按他的预想去发展。
左右是睡不着,里卡多索性从背包里拿出自己每日都会翻诵的圣经,随意翻至一页,手指摸着那些熟悉的文字:
我给我的爱人开了门,我的爱人却转身走了。
一见他走了,我好不伤心。我寻觅,却没有找着。我呼唤,他却不答应。
巡行城市的守卫遇见了我,打伤了我。看守城墙的人,夺去了我身上的外衣。
耶路撒冷的众女子啊,我嘱咐你们,若遇见了我的爱人,我恳求你们告诉他:「我因爱成疾。」
——《圣经??雅歌》5:6-8 和合本
里卡多有些烦心地合上了书,他并不想读这一段。小的时候读不懂,现在能读懂了,却又不愿意去读了。
他伸手按了座椅旁的服务灯,找空姐要了杯红酒,仰着头一饮而尽后把空杯递还回去。空姐伸手接过杯子,神色有些担忧。
「助眠,多谢。」里卡多简单解释了两句。
不稍片刻,空姐就拿来了眼罩,耳塞还有更柔软的枕头,以及一小片薰衣草香氛卡。
「希望这些能帮到您,卡卡先生。」
里卡多点点头谢过,戴上耳塞和眼罩,侧过身子蜷缩起来,把那一小片香氛揣在了怀里。他闭上眼,世界确实安静了下来。不知是梦,还是没能消停下来的思绪,他好像在脑海中看见了三年前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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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记得,在他意识刚刚苏醒时,一睁眼就发现有人正拿着手电晃他的瞳孔。
「能听到我说话吗?」满是消毒水味的手指撑着他的眼睑。
他躺在床上想点头却发现动弹不了,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嗯。
迪甘坐在床边哭得稀里哗啦,鼻涕挂在下巴上也顾不上擦。他抽噎着说哥哥刚刚怎么喊都喊不醒,他都快急疯了。说着说着又埋头扑在哥哥的胸口上,鼻涕眼泪全蹭了上去。
医生收起手电,翻了翻病历夹,握着签字笔在纸上快速划了几下。
「昏迷的原因暂且不明,但卡卡的各项指标都还正常。醒来就好,再观察观察。」
里卡多的意识还和安德烈残留的体温交融在一起,睁眼闭眼都是他的脸,他的吻,他的喘息和怀抱。他明明应该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为什么还会醒来。是安德烈救了他吗?那安德烈人呢?他在哪里?为什么他的身边会是迪甘和妈妈。
此刻的他脑袋无比混沌,他想坐起来,却发现自己的脖子被硬质颈托固定着,无法动弹,身体稍稍一用力,就牵引着颈部一阵刺痛难耐。
迪甘见哥哥明明醒了却不说话,眼泪又止不住地往外涌。哪怕是母亲反复交代了不让告诉哥哥病情,他还是没忍住,又一把抱住里卡多开始鬼哭狼嚎:
「卡卡你不要怕!就算你瘫痪了我也会爱你!迪甘会照顾你一辈子!迪甘就是你的双腿!如果以后你踢不了球了,迪甘帮你踢!」
「瘫痪?」里卡多皱了皱眉,心想安眠药吃多了,会瘫痪吗?
里卡多的母亲西蒙妮敲了一下迪甘的脑袋,自己坐到了病床边。
「卡卡,医生说你第六节颈椎椎体骨折,伴随脊髓水肿,最坏的结果可能会造成下肢瘫痪,但这只是最坏的结果,发生的概率很小。」
西蒙妮握着儿子的手,但里卡多的眼睛里依然充满了痛楚和茫然。
「卡卡,你看你现在不还是好好的吗,迪甘就是瞎担心,不信你让他捏捏你的腿。」西蒙妮拍了拍迪甘的背,叫他动起来。
迪甘生怕哥哥感觉不到,对着里卡多的小腿就一把掐了下去,里卡多疼得一抽,五官拧成一团。
西蒙妮抬手给了迪甘屁股一下,他倒是在一旁又哭又笑起来。
「都怪我,我再也不闹着要去水上乐园玩了。」迪甘委屈巴巴的。
里卡多大体是明白了。他花了一些时间,来接受自己重生了的这个事实。只不过重生的节点偏偏落在了自己18岁脊椎受伤的时候,他整日只能卧床静养,不能起身,不能大幅度转动头部,吃饭和洗漱都需要人照料。
西蒙妮每天帮他擦拭身体,喂饭,翻身,坐在他床边低声祷告。父亲博斯科暂停了工作,和俱乐部沟通治疗方案,联系专家会诊。迪甘每天放学后都会来陪他说话,给他读圣经,讲球队里的趣事,帮他打发卧床的无聊时光。
在这些琐碎却无微不至的日常里,里卡多觉得温暖和幸福。
真好,自己还能感受到温暖和幸福。
只不过现下的身体虽然是全新的,没有了抑郁病痛的躯体症状,没有了那些无法自控的极端想法,但曾经的那些记忆还在,感情还在,悲伤还在,痛苦还在,爱恨都还在。
甚至,一切的情绪都被他健康的大脑放大了。
他每天的大部分时间都不得不盯着天花板,努力去消化这些糟糕的东西。
但这些在家人看来,却是另外一种境况。
父亲母亲还有迪甘,他们三个并排站在医生的办公室里絮絮叨叨地讲述着,说卡卡摔伤之后,情绪就变得极其低落,整个人郁郁寡欢,他们儿子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医生挠了挠头说这确实不是常见的问题。可能是严重意外造成的短期心理创伤,也有可能是未来无法踢球的这个结果,他一时还接受不了。但无论是哪一种,都需要家人的积极干预和陪伴。
他们点了点头。
母亲诚恳地请了街角老教堂的安东尼奥神父到病房来,他是看着里卡多长大的。她认为孩子心里难受,那些不愿意说给他们听的话,也许会愿意说给上帝听。
神父着一身黑色长袍走进病房的时候,窗外正闷着一场阵雨,天色灰黄,空气湿黏。西蒙妮领着迪甘出去了,神父把椅子拖到病床边坐下,干瘦的手在胸口画了个十字。
「因父及子及圣神之名。孩子,我在听。」
里卡多躺在床上在胸口也画了个十字。
「敬爱的天主,我从上次告解到现在......」他停顿了一下,他不知道该怎么计算这个时间,他和过去已经隔了一整个人生那么久远。最后只淡淡落了一句,「已经很久很久了。」
神父微微点头没有追问。
「我曾经深陷绝望,在痛苦中无法看见出路,最终选择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犯了第五诫,这是重罪,我为我犯下的所有罪过感到痛悔。」
窗外一道电闪划过天际,雷声轰鸣。
「可是天主,活着太痛苦了,没有人能帮我。」里卡多闭上眼睛,鼻腔微微发酸,「我知道这是错的。我知道绝望本身也是一种罪。我知道......」
又是一声震天响的雷鸣,雷鸣打断了里卡多的话。顷刻间,豆大的雨点从天上砸了下来,噼里啪啦地打在病房的窗玻璃上。
他哽咽地说不下去了。
神父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卡卡,生命是天主的恩赐,人无权自行终结,绝望亦是对天主慈爱的不信任。」他语气平缓下来,「但教理也说,深度抑郁与痛苦会削弱人的意志,天主知道人的软弱,祂的怜悯大过人的过犯。」
里卡多睁着湿润的双眼看着他。神父的手搭在了他的手上。
「天主比你更清楚你经历了什么。请把痛苦交托给天主,天主能够运用唯有祂知道的方法,使其得救。」神父摸了摸他的手,「卡卡,你现在还躺在这里,还能呼吸,还能痛悔,这本身就是祂的怜悯。」
「生命有其意义,苦难不会是终局。」神父站起身来。
窗外的雨点似乎小了一些。
神父定了补赎,要他每天念一遍天主经,再为所有正在病苦中挣扎的人祈祷一次。然后他伸出手,覆在里卡多的额头上,念了赦罪经。
「我因父及子及圣神之名,赦免你的罪过。宽恕你,赐给你平安。」
「阿门。」
神父收拾东西离开的时候,雨恰好停了,一道阳光从云缝里钻出来,洒在里卡多的床尾。西蒙妮推门进来,什么也没有问,只是紧紧握住了儿子的手,给他擦去脸上的泪痕。
那天下午,里卡多睡了一个很沉很沉的觉。
在那漫长而又不能活动的两个月里,他一边向着自己的天主祈求宽恕,一边在家人无微不至的关心里,一点一点驱赶心中的阴郁,抚平那些旧伤,试图为自己寻得一份安宁。
迪甘是全家最卖力的那一个,这个十五岁的少年总是变着法子想逗哥哥开心。他常常一放学就顶着一颗足球在脑袋上摇摇晃晃地进门,装模作样地清着嗓子说:「卡卡先生的专属陪练来了!」在他的设想里,哥哥看到他会开心,看到足球会开心,那么看到他和足球一起出现,就理应会加倍的开心。
迪甘走到病床前脑袋轻轻一顶,足球就垂直坠落下来,稳稳被里卡多接在手里。里卡多把玩着那颗足球,光洁白净得不染一丝尘埃,一看就是迪甘用心擦了的。
「迪甘,你说我以后不踢球了怎么样。」他把球举到眼前,状似随意地端详着。
这是他在这段无所事事的日子里,想得最多的一个问题。上帝怜悯他曾饱受病痛的折磨,给了他第二次机会,他完全可以规避掉那些可以预见的痛苦。
他甚至认真想过要不然就算了,去过一种全然不同的生活或许也可以。靠着脑子里那些对未来十年的记忆,投投机挣些快钱,做些生意。或者干脆好好念书,以后和父亲一样当一名工程师,安安稳稳的,日子也会过得很滋润。
「卡卡,你在说什么?你不是恢复得挺好的吗?是哪里又不舒服了吗?」迪甘顿时收起了脸上的笑,整个人往前凑了半步,一双手在里卡多脸上捏过来捏过去,像在检查一件刚修好的东西是不是又出了什么毛病。
里卡多笑着把弟弟的手从自己脸上扒拉开。
「我只是提出另一种设想,我还有2个月就高中毕业了,如果我继续去念大学,是不是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当然,家里一直都很希望你继续读书。但是要走职业足球这条路是你自己决定的啊。」迪甘不解地看着哥哥,「卡卡,你不喜欢踢球了吗?」
「我喜欢。但是我害怕有一天我就不再喜欢了。」里卡多痴痴地看着手里那颗球。
「那一天一定会来吗?」
「我不知道。」
「既然不知道,那为什么要害怕还没有发生的事呢?」迪甘把球从他手里抽出来,紧紧抱回自己怀里,像是怕哥哥再说出什么奇怪的话来。
里卡多看着迪甘,忽然觉得对方似乎比自己看得还要通透。
「你说得对,既然我还喜欢它,就不该轻易放弃它。」
拆掉颈托之后,里卡多按部就班地复健,归队,把身体一点一点训练回它该有的样子。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无论是踢球还是完成高中学业,对他来说都是游刃有余的事情。
2001年1月,他从圣保罗U17梯队正式上调到一线队,这距离他拆掉颈托不过月余。上个月,全家人还围在他的病床前,担忧他是不是还有瘫痪的风险,下个月,他就要在圣保罗洲际锦标赛上作为一线队员首发出场了。
但里卡多对于这些表现得十分淡定,赛前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仿佛一切都在他的盘算之内。这让迪甘对于哥哥的钦慕不自觉又增多了十分。
赛训之余,里卡多会刻意地读一些经济,运动医学,体育管理和哲学方面的书。床头那一摞越堆越高,书页里夹满了便签。学习,是他当下那个时间所能想到的,自己能做到的最保险的事情。他知道自己如果还想踢球,就不能再傻乎乎的踢球。
他还从很早就开始关注一些头部俱乐部的转会动向和球队成员,并有意拜托父亲去考察和走动。在他列举的那些俱乐部里,他原本是想和父亲叮嘱一句「除了米兰」的,但那句话在他的嘴边来来回回转了很多次,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
他对于米兰的态度,在那三年里,以一星期为一循环,呈现出一种很规律的曲线波动。在每周日下午电视台转播意甲比赛的时候到达顶峰,又在比赛结束之后的三日内跌落谷底,接着又呈现明显的上升之势,循环往复。
一开始,他只能在那支队伍里看到领袖的3号,沉稳的5号,凶悍的8号,坚韧的23号。
渐渐地,疯狂的9号,智慧的21号和从容的10号也来了。
再然后,优雅的13号和全能的20号也来了。
但无论看多少次他们的比赛,只要某一个身影闯入他的眼帘,他都会立刻别过头去眉头紧皱,深呼吸几口,等心跳平复再转回来。却又会因为这个身影的一次摔倒或是受伤,心绞得生疼,坐立难安。
他明明知道,现在的这个7号和曾经的那个安德烈根本画不上等号,但他就是无法自控地,会因为那张脸而陷入情绪的黑洞。
一个是丢下他的人,一个是丢下他的地方,他很难做到无动于衷。
飞机机身突然一沉,紧接着剧烈地颠簸起来,警报声在客舱里短促地响了两声。里卡多在半梦半醒间被晃得肩膀撞上了扶手,他的眉眼在眼罩下蹙成一团,广播里机长的声音隔着耳塞听不真切,他翻了个身,把怀里那片薰衣草香氛揣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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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圣保罗的风 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