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出发前,舍瓦从储物格里翻出来两顶深色鸭舌帽,和里卡多一人一顶,上车以后随手扔在仪表台上。
车行驶到高速路上时,天都还是黑漆漆的,很久才有另一辆车的灯光从对面扫过去。
里卡多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他拿了一顶鸭舌帽反盖在脸上,整个人软软地陷在副驾驶的座椅里,像是下一秒钟就要进到香甜的梦乡中去。
「里奇,我想你了。」舍瓦把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嗯?你说什么?」帽檐下的脑袋微微动了一下。
「我说,我从现在就开始想你了。」舍瓦的喉结滚了几下,「我们连续四个月几乎没有分开过,等会儿就要分开小两个礼拜了。」
「两年都分开过,两个礼拜算什么。」帽子里面传出嘁地一声。
「......你故意的是不是。」舍瓦用余光瞥了他一眼。
「我只是陈述事实。」
「我只想无时无刻和你待在一起,一想到要和你分开我就浑身难受。」舍瓦说得急切又诚恳,还腾出手锤了锤自己的胸口。
里卡多终于抬起帽子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盖了回去,慵懒地笑着。
「别闹了,皮波,快下来!」
「?」舍瓦转头给里卡多的帽子掀了,错愕地看了他一眼。
「你被皮波附体了是不是?快把安德烈还回来。」
「......」
「你能不能正常一点,这种黏糊劲儿不适合你。」里卡多把帽子夺回来,重新窝回座椅里,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再拢了拢身上的外套。
「表演得很拙劣吗?」
「很拙劣。」
「我还以为你现在喜欢这种调调,毕竟你和皮波走得那么近。」
「他是他,你是你。」
「那你更喜欢哪种。」
里卡多忽然坐直了,伸手指着前方并不存在的建筑群。
「快到了,我看到航站楼了。」
舍瓦看着他煞有其事的模样,嘴角微微扬起,心照不宣地笑了。
到了机场,两个人才把帽子戴上,帽檐压得低低的。早班的旅客稀稀落落,没有人注意他们。舍瓦一路把里卡多送到贵宾通道的入口,临走时张开臂膀站在原地,里卡多犹豫了一小会儿,还是上前一步拥抱了上去。
「一路平安。落地给我发消息。」他摸了摸里卡多的后脑勺。
「好。走了。」里卡多也拍了拍他的背,转身汇入人流,没有回头。
舍瓦目送那个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才慢慢收回了目光,也收起了笑。
他转身出了贵宾厅,瘫坐在出发大厅的长椅上,手指磨搓着,看着头顶的大屏一页一页轮放着航班信息,故乡的名字也一遍遍从他眼前滑过。片刻后,他很果断地走到售票柜台,买了一张下午飞基辅的机票。
他也该回家了。
他回公寓往行李箱里胡乱塞了几件换洗衣服,然后在路边小店对付了一口,便再次驱车前往机场。他没有提前告诉家人他要回去。
路上马尔蒂尼打来电话,虽然名字删了,但那一串号码又何尝不是新的名字呢。舍瓦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摁了接听。
「安德烈,你的胃好些了吗,昨天一天都没能联系上你。」
「谢谢你,保罗。已经好多了。」为了避免保罗问东问题,他又主动交代着,「那个,我这会儿正往机场赶呢,马上就要飞基辅和家里人团聚了。」
「好,好,一个人吗......」
「当然一个人啊。」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阵很满意很宽心的笑声,伴随着一句一路平安,电话就挂断了。
舍瓦也松了口气,打了把方向开进了机场停车场。
从米兰飞基辅只要三个小时,比起跨越半个地球飞圣保罗,已经算是很近的航程。他靠在舷窗边,漫天云海在机身下无限铺展。阿尔卑斯的山峦渐渐退向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东欧辽阔平缓的平原。
他望着望着,眼眶微微泛酸。
其实,回家的念头并非一时兴起,在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的无数个被噩梦惊醒的夜里,他都很想回家拥抱他的家人,但他不敢。
哪怕现在他还是乌克兰的核弹头,是基辅的骄傲,是父母口中那个完美无瑕的宝贝儿子。但愧疚和懦弱,仍旧像带刺的藤蔓一样疯狂生长,缠绕着他。他刚刚撕扯开其中一根,疼得抽筋剥骨。面对爱人已是如此,面对最亲的人,他便更加害怕直面心底那道狰狞的伤疤。
飞机降落在鲍里斯波尔机场时,天色已经很暗了。航站楼的玻璃幕墙外,漫天大雪纷飞,鹅毛一般的雪花一团一团地扑在玻璃上。基辅的冬天常年下雪,下得要比米兰大上许多,也冷上许多。
他坐上出租车,看着熟悉的街景从飘扬的大雪里一点一点露出来,心弦越绷越紧。
记忆总是不可控地将他拽回曾经那个灰暗的世界。
在里奇离去之后,他身上背着数都数不清的罪名,像一团被人避之不及的污秽垃圾,被全世界唾弃鄙夷。而他已心死如灰,被如何折辱都无关紧要。可那份恶意,竟像瘟疫一样无差别地蔓延到了他的家人身上。
父母住了几十年的家门上被人泼满了猩红的油漆,母亲擦了又泼,泼了又擦。小区里拉起了声讨恶人的横幅,正正好挂在父亲每日必经的路上。姐姐帮他在基辅费心经营的那家阿玛尼店面,被人砸得稀烂,昂贵的货品全被洗劫一空。
就因为他是“安德烈·舍甫琴科”,父亲,母亲和姐姐平白承受了本不该由他们承受的羞辱与迫害。那些恶毒的咒骂,深夜的骚扰电话,甚至砸在他们脚边的石头,像一把把钝刀,割在他的心口。
可即便如此,他们都始终相信自己的孩子,从未责怪过他一句。
哪怕在他最落魄,最狼狈的时候,母亲的电话依旧会准时打来:
「安德烈,回家吧。无论发生什么,爸爸妈妈永远都在。」
可那时的他,选择了放弃自己。
他日日喝得烂醉如泥,不敢接电话,不敢看新闻,更不敢靠近故土一步。他是个罪人,没有脸回去面对他们,更不敢把那些如影随形的灾祸带回家,伤害他们。他像一只被命运压断了腿奄奄一息的野猫,只能躲在阴暗潮湿的角落里独自舔舐伤口。
他总想着,再等一等,再等一等,等风头过了,等他重新站起来了,就回去弥补他们,用余生倾全力去弥补。
但他没想到,意外来得那么快,快到连一声再见都来不及说。
那一把见红的匕首,生生切断了他所有弥补的机会。他留给家人的,只有一个接一个的噩耗。
直到现在,他都不敢去细想,在自己以那样一种狼狈的方式离开后,在那之后的漫长岁月里,他们是靠着怎样的信念扛过每一个日夜的。有没有那么一刻,他们也曾怨恨过。
愧疚像潮水一般没过头顶,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出租车缓缓停在熟悉的街角,路灯昏黄的光晕下,雪花依然纷纷扬扬。舍瓦拖着行李箱站在雪地里,双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现在,他要回家了。
他拖着行李一步步迈着,小区院落的积雪没人清扫,一脚踩下去咯吱作响,陷到脚踝。
这套在奥布隆区的老房子,是父亲还在军队时分配下来的苏联居民楼,舍瓦从4岁住到18岁离家踢球。他还记得自己小时候就在这片空地上对着围墙踢球,踢得墙皮一块块剥落,还砸碎了邻居家的玻璃,被邻居告状告到父亲那里,父亲佯装用军棍教训了他一顿。现在哪怕他已经盛名在外,收入可观,父母依旧守着这套老房子,没有搬走。
他整理好思绪,走进单元楼。铁门早就坏了,虚掩着。楼道里的灯还是钨丝的,忽明忽暗有些接触不良。他一边上楼一边抖落身上的积雪,走到家门前的时候,他站定在原地,手抬起又放下,迟迟不敢敲响那扇门。
他来回整理着心绪,又对着防盗门反光的金属面,排练着脸上的笑容,试图掩盖自己的慌乱与不安。
突然,门咔哒一声开了。
母亲拎着一小袋垃圾站在门口,她愣了一秒,手里的袋子滑到了地上。
「妈妈......」
看到那张熟悉又亲切的脸庞,舍瓦所有的伪装瞬间崩塌。他激动地扑了上去,紧紧抱住母亲单薄的身体,像是抱住了失而复得的珍宝。他已经忘了刚刚排演的笑容,嘴角止不住地抽搐,眼泪大颗大颗地往地上砸去。
「安德烈?」母亲不可置信地轻声唤了一句,随即反应过来,一只手在他背上又拍又摸,欣喜地冲屋里喊道,「安德烈!安德烈回来了!尼古拉!我们的儿子回来了!」
父亲步履匆匆地赶来,身上还穿着家居的旧毛衣,鼻梁上架着看报纸用的老花镜。他看到门口相拥的母子,那张平日里严肃刻板的脸上也不禁挂起了笑。他走上前,一手搂着两个人的肩膀往屋里走,一手把行李箱拖进屋,关上了大门。
呼呼往里灌的寒风一下子被挡在门外,红菜汤的香气从厨房那边漫入舍瓦的鼻腔,眼泪又涌上来一层。
他带着泪亲吻了母亲的脸颊,又转身扑到父亲的怀里,搂得紧紧的。
父亲的身子有些僵硬,他们父子之间很少这般亲密。尼古拉轻轻把舍瓦推开一些,看着儿子泪流满面的样子,他皱紧了眉头。
「出什么事了吗?安德烈?」
「什么事都没有,什么都还好好的,我只是太想你们了。」舍瓦想把眼泪憋回去。
母亲凑过来给他抹着脸上的泪,却是越抹越多,心疼得不行。
「有事一定要和我们说,你什么时候哭成这样子过。」
舍瓦用力点点头。
他和母亲窝在沙发里坐着,母亲的手一直没有离开过他的背。父亲站在一旁给奥莲娜打电话,说弟弟回来了,让她快回家来。挂断电话,母亲还在到处检查着儿子有没有哪里受伤,哪里不对劲,看到他冻得通红的十指,还是忍不住掉了两滴泪。父亲咳了一下,母亲才想起来厨房里还炖着红菜浓汤,她亲吻了儿子的额头后,小步子跑去了厨房。
舍瓦环视着这个他思念了很久的家,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一排排相框。那些全是他从小到大的照片,骑在父亲脖子上的,穿着青训队服瘦得像根豆芽的,第一次捧杯时被队友抛起来的,一张又一张,玻璃擦得没有一粒灰。
舍瓦的父亲是个极具风骨又硬朗克制的军人,年轻时是五项全能运动员出身,后来在坦克团当了半辈子的兵。此刻这张惯于板着的面容里,少见地流露出心疼和柔软。
「安德烈,在外面打拼很辛苦吧。」
「爸,我没事。」舍瓦坐直了些。
「不知道你要回来,家里什么都没准备。我让奥莲娜给你打包一只炸鸡回来吧,你每次回来都要吃这个。」父亲说着就要去够固定电话。
「爸。」舍瓦伸手按住父亲的手,「不用麻烦了。」
父亲顺势团住他的手,掌心里全是茧,粗糙而温暖。
「安德烈,你怎么是一个人回来的,克里斯汀还好吗?」
舍瓦沉默了片刻,低声说:
「我们分手了。没有什么矛盾,就是和平地分开了。」
母亲在厨房听见了,汤勺都来不及放下,又赶忙坐回来挨着儿子。
「你们不是都快要结婚了吗,怎么会分手呢。」她有些讶异,更多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父亲拉着母亲的手,和她对视了两眼,然后温和地对舍瓦说:
「我们尊重你的选择。」
舍瓦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父母。
「如果我的选择会让你们难以承受呢。」
母亲倒是先笑了,像在笑这个傻孩子在说傻话。
「安德烈,我们一家子可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她回头看了一眼丈夫,「只要不是杀人放火,背叛祖国,没有什么是我们难以承受的。」
「你是个聪明孩子,人生的选择权早就在你自己手上。」父亲沉声道,「我们从不强迫你走哪条路,但你自己做的决定,就要自己承担结果。就像我以前一直希望你继承我的衣钵成为一名军人,但你仍旧固执地要去踢球,我们看到了你近乎偏执的热爱,也会尊重你的选择。」
「安德烈,不论你选择什么,我们都会支持你,祝福你。」母亲柔声补充。
能被这样坚定地支持并爱着,就好像他的心哪怕碎成了一堆玻璃碴,父母也会小心翼翼地把它捧在手里,一片一片地拢好拼好,哪怕掌心被刺痛被划伤,鲜血淋漓,也不会将它们抛弃。
可越是温暖就越是难过。他有一肚子的委屈和歉意想要倾诉,可他没办法言说,他只能再次倾身抱了抱母亲,又起身抱了抱父亲,在心里说了无数句对不起。
「这孩子,怎么变得黏黏糊糊的了。」父亲咳了两声,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无论他变成什么样,都是我们的孩子。」母亲倒是笑得慈爱宠溺。
此时,屋门被推开,奥莲娜拎着大包小包风尘仆仆地闯进来。她一边放东西一边大声喊着:
「欢迎回家啊!傻小子!你看看我给你买什么回来了,有你最爱的炸鸡,还有蜂蜜蛋糕,本来还想买点萨洛回来给你,但家里应该还有,你可以先吃着。」
奥莲娜的大衣才脱到一半,就被舍瓦从背后一把搂住。他把下巴搁在姐姐肩头,像只大狗一样蹭来蹭去。
「你小子怎么回事。」奥莲娜也被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偏头躲着他的下巴,「你平常不是挺酷的吗。」
「奥莲娜,谢谢你一直照顾着这个家。」舍瓦喃喃地说着。他在说给眼前的姐姐听,也说给远方的奥莲娜听。
「肉麻死了。你先撒开手,让我把衣服脱了。」
奥莲娜脱下大衣,来回翻看着舍瓦的穿着和挂在门口的那件单薄的外套,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你临时回来会不好好做防寒。米兰不冷吗?」
她一边说一边从一个超大的阿玛尼提袋里一样一样往外掏:「这些都是店里给你留的款,我全给你带回来了,有羊绒毛衣,羊绒围巾和冷帽。怕你冻着还给你挑了一件羽绒大衣。今年基辅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冷。」
舍瓦站在一旁,任由姐姐拿着衣服一件件地在他身上比来比去,心里温暖得不行。小的时候,每个下雪天奥莲娜都会把他裹成一颗粽子,一路押送到训练场,路上不许他摘帽子,摘了就挨骂。
「明天你就跟我回店里看看去。」奥莲娜故作埋怨,「明明你才是老板,结果手一撒全丢给我了。」
舍瓦伸手捏了捏姐姐的脸,被一巴掌拍开,姐弟俩又打闹在一起。
「你俩幼不幼稚,吃饭了。」父亲在餐厅那头喊了一声。
母亲忙活出了一桌子的菜。红菜浓汤摆在桌子正中间,紫红的汤上卧着一勺酸奶油,正慢慢地化开,炸鸡摆在旁边,是舍瓦常光顾的那家老店买的,蜂蜜蛋糕切成了厚片,奥莲娜又从阳台拎进来一块萨洛(生腌猪油),切成薄片码在盘子里,肥的部分白得透明。
众人在桌边落座。父亲站在主位前,等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才低下头开始领祷。
父亲三呼求主矜怜。
......
祷词念完,一家人各自画了十字。舍瓦低着头,一声阿门,无比虔诚。
父亲在主位落座,姐姐和母亲坐在对面,舍瓦右侧的座椅是空的。
“叮叮——”舍瓦的手机收到了一条短消息。
里卡多:我平安到了。
舍瓦:好,我也回到基辅了。
回完消息舍瓦放下手机,伸手摸了摸他右侧的那把空椅子,低头笑了。
里奇,你一定会喜欢他们。
他们也一定会喜欢你。
基辅的冬雪从不停止。
落白只封存旧日,等消融之时,便是满城新生。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0章 基辅的冬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