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1998赛季,蒂诺在基础梯队站稳了脚跟。
教练组开始频繁出现在训练场边。皮埃特罗来得最勤,有时候站在铁丝网外面看二十分钟,有时候搬把椅子坐在场边看完整场对抗。蒂诺习惯了场边有人,该传球传球,该跑位跑位,不影响他踢球。
真正让他觉得不对劲的是另一件事。队友看他的眼神变了。以前大家踢球就是踢球,传丢了骂一句,传好了拍个手。现在他拿球的时候,有人会主动跑位,跑完了还回头看他一眼。那眼神像在说“我跑到位了,你传不传”。蒂诺不习惯这种被盯着的感觉,训练完跟安东尼尼吐槽。
“他们老看我干嘛?”
“等你传球啊。”安东尼尼躺在宿舍床上翻杂志,头都没抬。
“以前他们也等我传球。但以前他们不这么看。”
“以前你跟他们一样大。现在你比他们踢得好。”安东尼尼翻了一页,“踢得好的人拿球,大家都等着看他怎么处理。”
“我又不是什么大人物。”
“你去年拿了U15联赛助攻榜第一。你还不算大人物?”安东尼尼把杂志扣在胸口坐起来,“你知道别的队教练怎么跟队员说吗?他们说‘盯住那个贝纳西。球到他脚下就逼他’。”
蒂诺愣了一下:“真的?”
“我骗你干嘛。我有个朋友在亚特兰大青训营。他们教练专门画了你的站位图,你站哪、习惯往哪传、接球之前往哪边看。他们研究你。”
蒂诺坐在床沿上,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那我以后是不是得换着踢?”
“你自己看着办。”安东尼尼把杂志盖在脸上,“反正你换不换都有人盯着。”
第二天训练,蒂诺刻意试了一下。以前他接球之前习惯先看左路再看右路,这次他改了个顺序,先看右路再看左路。对面的后卫跟着他的视线往右挪了半步。蒂诺收回目光,把球传给了左路。球传出去之后他看了那后卫一眼,后卫正在转身追球,后背绷得紧紧的,跑了两步才反应过来自己被晃了。
训练结束后皮埃特罗把他叫过去:“你今天传球之前看的方向不对。”
“我故意的,安东尼尼说别的队研究我。看我往哪看就往哪跑。”蒂诺把手里的球转了一圈,“那我先看右路,他们往右跑。我传左路,他们就慢了。”
皮埃特罗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谁教你的?”
“就跟养父开车一个道理。他每次从机场拉客人去市中心,都故意走一条稍微绕的路。客人问为什么不走直路,他说前面修路。其实前面没修路。他就是想让客人觉得他知道小路。”
皮埃特罗笑得捂住了脸:“你养父是个天才。”
皮埃特罗拍了拍他的肩膀,临走的时候补了一句:“你今天把亚特兰大的后卫晃了两次。下次他们教练画站位图的时候,得多画两页。”
蒂诺没说话,低头把球捡起来,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那天下午有一场青年队比赛,基础梯队被安排在看台上观摩。蒂诺坐在安东尼尼旁边,手里攥着一瓶水。看台前面几排坐着几个穿米兰外套的人,他认出了其中一个——保罗·马尔蒂尼。旁边还有科斯塔库塔和阿尔贝蒂尼。
安东尼尼用胳膊肘碰了碰他:“那是马尔蒂尼。”
“我知道。”
“你不去要个签名?”
蒂诺看了一眼看台前排。保罗正低头和科斯塔库塔说着什么,没往这边看。“他在看比赛。我在看比赛。比赛完了再说。”
“比赛完了人家就走了。”
安东尼尼看了他一眼,没再劝。比赛开始后蒂诺就没再说话,眼睛盯着场上。
比赛结束后,看台前排的几个人站起来往场边走。保罗和塔索蒂说了几句话,科斯塔库塔和阿尔贝蒂尼站在旁边等着。蒂诺从看台上下来,经过场边的时候,保罗正好转过身来。两人打了个照面。保罗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蒂诺也点了点头,没停步,继续往训练场出口走。安东尼尼在后面追上来:“他跟你点头了。”
“嗯。”
“你就点了个头?”
“不然呢?”
“你至少说句话啊。”
“说什么?”
安东尼尼张了张嘴,没想出合适的词,最后憋出一句:“你这个人,真没劲。”
蒂诺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比赛还没完的时候去要签名才没劲。”
1998年春,青训营办公室。皮埃特罗把塔索蒂叫过来,桌上摊着两份材料。一份是蒂诺的赛季数据,一份是U15的比赛录像清单。塔索蒂坐下来,把材料翻了一遍。
“你叫我来就为这个?”
“对。”皮埃特罗把数据推过去,“十四次助攻。U15联赛助攻榜第一。传球成功率百分之八十七。队内对抗赛传球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一。”
塔索蒂拿起数据看了一眼:“U15的强度,数据好看不稀奇。”
“我知道,现在他在U15的对抗里看三次的时间跟看两次差不多。”皮埃特罗靠在椅背上,“但这孩子再在U15待下去就废了。”
塔索蒂放下材料:“废了?”
“他比同龄人快三步。三步在足球里是什么概念?别人还在低头看球,他已经传完了。别人刚抬头找人,他已经跑到接球位置了。U15的对手跟不上他。他踢得太舒服了。”
塔索蒂想了想:“你建议跳级?”
“去U17。跟大两岁的人踢。让他不舒服。”
“他身体条件行吗?”塔索蒂翻了翻材料,“一米七三,五十五公斤。U17的后卫一米八几的到处都是。”
“会被撞。会摔倒。”皮埃特罗说得很平,“但他会在摔倒之前把球传出去。我看了他一年,没有一次传丢。”
塔索蒂沉默了一会儿:“你问他了吗?”
“还没有。我先问你,跳级这件事,你说了算。”皮埃特罗把材料收起来,“你要是觉得不行,我明年再提。”
塔索蒂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的训练场。场上U17的队员正在跑圈,一个个都比蒂诺高。
“让他去。”塔索蒂转过身来,“但你得先跟他说清楚。U17的后卫撞人比U15狠。他得有个准备。”
“我跟他说。”
“还有。”塔索蒂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停下来,“他那个加练,到了U17别停。加练是他跟别人拉开差距的东西。”
“他自己会加。不用我说。”
塔索蒂走了。皮埃特罗把材料收进抽屉,起身去训练场。
训练结束后,蒂诺被叫到办公室。
“坐。”皮埃特罗指了指对面。
蒂诺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下赛季你去U17。”
蒂诺的手在膝盖上停了一下:“我十五岁。”
“我知道。你U15的比赛已经没什么可学的了。”
“U17的人比我大两岁。”蒂诺皱了皱眉,不是不高兴,像在算一道题,“他们跑得比我快,撞得比我狠。”
“你怕?”
“不怕。”他回答得很快,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就是觉得他们跑得比我快。我现在跑得本来就不快,长个子还没完全适应。到了U17更跟不上。”
蒂诺低头看了看桌上的球,伸手把它拿起来,两只手捧着:“U15的后卫转身慢,我传半高球他们够不着。U17的后卫转身快,半高球可能被截。”
“接着说。”皮埃特罗把椅子往后靠了靠。
“我得传低平球。贴地的那种。他们跑得快,但低平球滚得也快。只要传到他们跑动的线路上,他们追得到,后卫追不到。”他停了一下,手指在球面上敲了敲,“还得让他们先跑。我先传,他们后跑。后卫反应不过来。”
皮埃特罗看着他,没打断。
“我明天开始练低平球。”蒂诺把球放回桌上,“还有别的事吗?”
“有。”皮埃特罗从桌上拿起一个文件夹,“塔索蒂让我转告你——U17的后卫撞人比U15狠。你摔的时候注意点,别用手撑地。手腕容易伤。”
“那用什么撑?”
“屁股。”
蒂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屁股肉多。”
蒂诺站起来,把球从桌上拿起来。
“皮埃特罗,那安东尼尼呢?”
“他留在U15。”
蒂诺转球的手指停了,球被他握在手里不转了:“为什么?”
“他还没到跳级的时候。他身体条件好,但传球视野没到。他需要再练一年,你想说什么?”皮埃特罗问。
“安东尼尼是我陪练。”蒂诺的声音不大,说得也慢,“我走了他怎么办?”
皮埃特罗靠回椅背上:“你担心他?”
“对。他跑得比我快,撞得比我狠,但他接球之前不看人。我传给他他接得住,换个陪练传给他他可能接不住。”
皮埃特罗看了他一会儿:“那你教他怎么判断球的落点。教完了你走了他也能自己练。”皮埃特罗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他面前,“你列个训练计划。暑假之前给我。我转给U15的教练。”
蒂诺拿起那张纸,折了两折塞进口袋:“好。”
“还有别的事吗?”
“没了。”蒂诺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皮埃特罗,“你刚才说屁股肉多,是真的?”
“真的。我踢球的时候摔了无数回,手腕一次没伤过。全靠屁股。”
蒂诺点了点头,认真地说了句“那我试试”,推门走了。
回到宿舍,安东尼尼正躺在床上看杂志。听到门响翻了个身:“皮埃特罗找你干嘛?”
“下赛季我去U17。”蒂诺把球往床上一扔,球弹了两下滚到安东尼尼枕头边。
安东尼尼放下杂志坐起来:“跳级,我留在U15?”他问得很快,语气里带着点确认的意思。
“对。”蒂诺坐在床沿上,把鞋脱了。
安东尼尼沉默了几秒,拿起旁边的球在手里转着玩,跟蒂诺平时一样:“那你以后还加练吗?”
“加。”
“跟谁?”
“不知道。可能一个人对着墙踢。”
安东尼尼把球一扔:“我下午训练完可以来找你。”
“你在U15。我在U17。训练时间不一样。”
“训练完了我来找你。你等我。”安东尼尼从床上下来,站到他面前,“我们练了一年。你走了我找谁追球?”
“你可以在U15找新的陪练。”
“我不要新的。”安东尼尼语气很直接,“我要旧的。”
蒂诺没接话。安东尼尼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拍在他床上——上面歪歪扭扭画着个训练计划,追球二十组,传接球三十组,最后一行写着“找蒂诺对练”。
“你什么时候画的?”
“刚才。你回来之前。”安东尼尼一屁股坐在他旁边,“你去了U17别一个人对着墙踢。等我。我训练完就偷偷过来。”
“被抓了怎么办?”
“你就说你在教我。反正皮埃特罗也让你教我判断落点。他说的。”安东尼尼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答应了?”
“答应了。”蒂诺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看,折好放在枕头底下,“你画的这个训练计划不行。追球二十组太少了。明天我重新给你写一个。”
“你写多少组?”
“四十组。”
“四十组?”安东尼尼瞪他,“你以前也就练二十组。”
“我以前一个人对着墙踢二十组。你追球,你跑得比我多。四十组你刚好。”
安东尼尼倒回床上,抱着枕头哀嚎了一声:“你去了U17还管我。”
“你让我管的。”蒂诺躺下来,把被子拉好,“睡觉。明天训练。”
“明天训练你就要开始练低平球了?”
“对。你帮我捡球。”
“我凭什么帮你捡球?”
“因为你让我等你。”
安东尼尼把枕头扔过去。蒂诺接住,塞到自己背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声音闷闷的传过来:“扔了我就不还了。”
“你留着吧。”安东尼尼也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明天食堂早饭你请。”
“我没钱!”
安东尼尼没再说话。宿舍里安静了一会儿,他又翻了个身:“蒂诺。”
“嗯。”
“你到了U17,要是被人撞了,别用手撑地。用手撑容易伤手腕。”
“皮埃特罗跟我说了。用屁股。”
安东尼尼笑了:“对。屁股肉多。”
“你屁股肉也多。”
“那当然。我全身上下最有用的就是屁股。”
蒂诺在黑暗里笑了一声。宿舍安静下来。窗外的训练场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