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秋,蒂诺第一次代表青训营参加青年联赛。对手是亚特兰大青训营,比赛在米兰内洛旁边的场地进行。看台上坐了二十来个人,大部分是球员家长和青训营工作人员。
蒂诺坐在替补席上。安东尼尼首发,踢左后卫。蒂诺盯着场上,记亚特兰大中场球员的习惯。3号接球之前不看身后。5号右脚接球,左脚传球。8号跑动的时候先往右再往左。他在心里给每个人画了一张简图,箭头标得清清楚楚。
上半场米兰青训营1-0领先。下半场第60分钟,皮埃特罗让蒂诺热身。蒂诺从替补席上弹起来,沿着边线跑了个来回,回来的时候皮埃特罗拍了拍他的后脑勺:“上去踢右中场。别急着表现,先看。”
“看了六十分钟了。”蒂诺把训练背心脱下来递给他。
皮埃特罗看了他一眼:“那你看到什么了?”
“8号累了。他上半场跑了太多往右的斜线,下半场开始散步。”蒂诺把球鞋鞋带紧了紧,“5号左脚传球准,右脚只会回传。逼他右脚就行。”
皮埃特罗嘴角动了一下:“去吧。”
第65分钟,蒂诺替补上场。第一次触球,亚特兰大8号逼上来。蒂诺护住球,转身,把球传给后卫。8号果然没追,站在原地喘了两口气。蒂诺跑过去的时候冲他笑了一下:“累了?”8号瞪了他一眼,没说话。
第二次触球,亚特兰大5号逼上来。蒂诺故意往他右脚方向带了一步,5号只能回传。蒂诺追着球跑了两步,又退了回来。第三次触球,蒂诺抬头看了一眼,外脚背直塞,球从5号脚边过去,落到左路空当。安东尼尼从后面插上,追到球,传中。前锋头球攻门,偏了。
看台上响起掌声。蒂诺跑回中场,经过安东尼尼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你插上的时候喊一声,我差点没看到。”
安东尼尼喘着气:“我喊了。”
“你喊什么了?”
“我喊‘这边’。”
“下次喊‘安东尼尼这边’。”蒂诺拍了拍他的肩膀,“‘这边’有好几个,安东尼尼只有一个。”
比赛结束,米兰青训营2-0赢了。蒂诺踢了二十五分钟,送出两次威胁传球。皮埃特罗在场地边等着,手里拿着他的小本子。
“怎么样?”皮埃特罗问。
“8号下半场基本不跑了。5号右脚确实不行。”蒂诺擦了把汗,“但他们的10号挺厉害的。我上场之后他换到左路,我每次拿球他都过来协防,跑得比8号快多了。”
皮埃特罗在本子上记了一笔:“你注意到10号了?”
“他太显眼了。我拿球他就过来,跟专门盯着我似的。”蒂诺想了想,“不过他一过来,中间就空了。可惜我后来没找到机会传过去。”
皮埃特罗合上本子,拍了拍他的后脑勺:“下次会找到的。”
赛后更衣室里,皮埃特罗看了蒂诺一眼:“你今天紧张吗?”
“不紧张。”蒂诺把训练服叠好放进包里,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上场之前有点,上场之后就不紧张了。”
“为什么?”
“因为没人看我。”他把包拉链拉上。
皮埃特罗愣了一下:“看台上有人。”
“几个?”蒂诺抬头看他。
“大概二十个。”
“那不多。”蒂诺想了想,“而且大部分人看的是球,不是看我。真正看我的大概就你一个。”
皮埃特罗笑了一声,走了。
安东尼尼从旁边凑过来:“你真不紧张?”
“有一点。你呢?”
“我紧张。”安东尼尼把球鞋脱下来,袜子底磨了个洞,“我首发。看台上我爸我妈都在。我怕踢不好。”
“你踢好了。”蒂诺看了一眼他的袜子,“你袜子破了。”
安东尼尼低头看了一眼:“没事,还能穿。”
“你脚不疼?”
“习惯了。”
蒂诺没接话,从包里掏出一双新袜子扔给他:“我爸多给我带的。你试试。”
安东尼尼接住袜子:“你爸不是……”
“养父。”蒂诺纠正他,“开出租那个。他老觉得我袜子会破,每次来看我都带好几双。”
安东尼尼把袜子换上,动了动脚趾:“挺合脚。谢谢。”
“不用谢。你下次给我传球的时候别老往我头顶上挑就行。”
“我什么时候往你头顶上挑过?”
“上半场第十分钟。你左路传中,球从我头顶飞过去的。”
“那是传中!”
“传中也别从我头顶过。我头发少,被球砸了不好看。”
安东尼尼笑得差点把袜子又脱下来:“你头发少?你头发比我还多。”
“那你别往我头顶上挑。”
两人进了食堂。皮埃特罗坐在角落,看到他们进来,朝他们点了点头。
蒂诺打了饭,坐在安东尼尼对面。安东尼尼吃了几口,放下叉子:“蒂诺。”
“嗯。”
“你以后想干嘛?”
“踢球。”蒂诺嚼着饭,含糊不清地说。
“踢到什么时候?”
“踢到踢不动。”
“然后呢?”
“教别人踢。”他咽下嘴里的饭,“或者找个像我爸那样的活。开车也行。”
安东尼尼呛了一口:“你踢到踢不动然后去开出租?”
“开出租怎么了?我爸开出租,活得挺好。每天跑不同的路,见不同的人。还能听广播。”
安东尼尼笑得趴在桌上:“你一个要踢意甲的人,退役了去开出租。你这话传出去球迷得哭。”
“哭什么?”蒂诺皱了皱眉,“开出租又不丢人。我爸开了一辈子出租,米兰城里每条路他都认识。我要是退役了开出租,我就专门在圣西罗门口拉活。拉那些看完球回家的球迷,路上跟他们聊比赛。”
安东尼尼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行。到时候我坐你的车,不收钱。”
“不收钱不行。但可以给你打折。”
两人继续吃饭。食堂里人不多。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训练场的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草皮。蒂诺吃完了最后一口饭,把盘子推到一边。
“安东尼尼。”
“嗯。”
“你今天踢得真好。你爸没看错。”
安东尼尼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吃盘子里的剩饭,耳朵有点红。
1997年春,蒂诺开始长个子。
一年长了八厘米,从一米六五窜到一米七三。宿舍门框上被安东尼尼用铅笔划了一道又一道线,最新那道比最上面那道高出一截。蒂诺每天早上路过都拿手比一下,发现自己又够得着更高的位置了,心里有点高兴,训练的时候又高兴不起来。
跑起来晃。重心变了,腿变长了,步点全乱。以前跑三步的距离现在两步半就到,他每次都觉得球会传大,结果传小了。以前够得着的球现在一步就追上,他每次都觉得追不上,结果跑过头了。
训练中皮埃特罗吹哨叫停。他走到蒂诺面前,低头看了看他的腿。
“你最近跑动不太稳。”
“我在适应腿。”蒂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腿,裤管短了一截,露出脚踝。
“腿还要适应?”
“长太快了。”他蹲下来,用手掌比了比自己的大腿,“昨天还够得着的东西今天够不着了。昨天跑三步的距离今天两步半就到了。步点不对。”
皮埃特罗蹲下来跟他平视:“那你怎么办?”
“多跑。跑到腿记住新的长度。”
“要多久?”
“不知道。”蒂诺站起来,蹦了两下,“跑到不晃为止。”
皮埃特罗看着他蹦,嘴角抽动了一下:“那你蹦够了就归队。”
蒂诺继续蹦着归队了。安东尼尼在旁边看着,等他跑过来的时候小声说:“你蹦起来像只袋鼠。”
“袋鼠蹦得比我稳。”
“你知道袋鼠怎么蹦?”
“动物园看过。”
训练继续。蒂诺跑起来还是有点晃,但传球没受影响。他接球之前依旧先看人,球传出去还是准。腿长了八厘米,脚没长。鞋子还是那双,穿在脚上松松垮垮。
那天晚上蒂诺躺在床上,腿有点酸。长个子的时候骨头疼,膝盖和小腿迎面骨那块尤其明显。他没跟任何人说,把被子裹紧了些,打算忍过去。安东尼尼在床上翻来覆去,床板吱呀响了好一会儿,突然开口:“蒂诺。”
“嗯。”
“你腿疼吗?”
“疼。”
“你怎么不说?”安东尼尼翻身坐起来。
“说了也疼。”蒂诺的声音闷在被子里。
安东尼尼沉默了几秒,从床上下来,走到蒂诺床边蹲下:“哪条腿?”
“两条。”
安东尼尼伸手按了按蒂诺的小腿肚子。蒂诺的腿绷了一下。
“疼吗?”
“有一点。”
安东尼尼开始揉。手法笨拙,力道忽轻忽重,但揉着揉着找着了节奏。蒂诺没说话,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脑袋。安东尼尼揉了一会儿:“你养父以前给你揉过吗?”
“没有。他开出租,晚上回来我都睡了。”蒂诺想了想,“有次我腿疼得睡不着,他正好收车回来,给我煮了杯热牛奶。牛奶喝完腿还疼,他说‘那就别睡了,我陪你说说话’。我俩聊到凌晨三点,聊的全是第二天训练的事。”
安东尼尼继续揉。沉默了一会儿:“以后你腿疼跟我说。”
“为什么?”
“因为我有经验。我长个子的时候我妈给我揉。我学会了。”他按了按蒂诺小腿侧面,“这里疼吗?”
“不疼。就迎面骨疼。”
“那是骨头在长。揉小腿肚子,把肌肉揉松了骨头就不那么疼了。”安东尼尼抬头看他,“你爸教你的时候没揉到位?”
“他没揉。他就给我热牛奶。”
“那你现在知道该怎么揉了?”
蒂诺坐起来,弯下腰,伸手够到自己的小腿,学着安东尼尼的样子按了按:“这样?”
“对。轻一点。别太用力。揉到不疼就行。太用力反而疼。”
蒂诺揉了两下:“知道了。”
安东尼尼站起来,拍了拍手:“行了。睡觉。”
他回到自己床上。灯关了。黑暗里蒂诺的声音传过来:“安东尼尼。”
“嗯。”
“谢谢。”
“不用谢。”安东尼尼翻了个身,“你明天继续教我对着墙传球就行。”
“好!”
过了几秒,安东尼尼又翻了个身,声音闷闷的:“蒂诺。”
“嗯。”
“你养父那杯热牛奶,好喝吗?”
“就是热牛奶。超市买的,最便宜那种。”
“那他陪你聊到凌晨三点,聊了什么?”
蒂诺想了想:“聊他今天拉了个客人,从机场到市中心,路上客人问他米兰哪家餐厅好吃。他说他不知道,他平时都在路边吃简餐。客人说那你开出租的连米兰哪好吃都不知道。他说我知道哪条路不堵。”
安东尼尼笑了:“你养父挺有意思。”
“他挺有意思。”蒂诺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困意,“睡吧。明天还训练。”
“嗯。晚安。”
“晚安。”
宿舍安静下来。窗外训练场的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