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夏,米兰内洛青训营
十三岁的蒂诺·贝纳西站在门口,肩上的训练包滑下来半截,往上薅了两把,没薅住,索性松手,任由带子拖着。
岗亭里的门卫大爷埋在报纸后面,头都没抬:“新来的?”
“嗯!蒂诺·贝纳西,U15梯队的。”他踮着脚扒住窗台,半个身子往前探,“马西莫先生通知我来的,您再翻翻?贝——纳——西,三个字。”
大爷掀了掀报纸边,斜他一眼:“你话还挺密。”
“我平时话不多的。”蒂诺一本正经,手指抠着窗台的砖缝,“这不是怕您找不着嘛。找着了吗?”
大爷把报纸往桌上一放,拉过名单翻到最后一页,指尖点了点纸面:“贝纳西,蒂诺,U15。”
“对对对,就是我!”蒂诺笑起来,嘴角往一边歪,“大爷您叫什么呀,认识一下嘛,以后天天都得见。”
大爷看了他两秒:“埃米利奥。”
“埃米利奥大爷。”蒂诺点点头,眼睛一亮,“我看您拖鞋都烂了,您是养狗了吗?都叫什么呀?”
“特拉帕托尼、里皮、卡佩罗。”
蒂诺愣了一秒,随后笑得直不起腰,背包哐当砸在地上:“您给狗起教练的名字啊?”
“因为它们都不听话。”
“那哪条最不听话?”
“卡佩罗。”大爷面无表情,“老越狱。”
蒂诺笑得肩膀直抖,挥挥手往营里跑:“回头聊啊埃米利奥大爷!”
大爷看着他蹦跶的背影,摇了摇头,又拿起了报纸
宿舍比他想象的小,两张铁架床对摆,中间挤着两个磨掉漆的木柜子,靠窗的位置留着一张空床。他把包往床板上一扔,包弹了一下,咕噜噜滚到地上。
窗台晒了一下午,带着阳光烤过的温度。他把整张手掌贴上去,凉丝丝的暖意顺着掌心漫上来,眯了眯眼。
“砰”的一声,门被撞开。一个比他高半头的男孩冲进来,背包往地上一摔,整个人倒进对面的床,陷进床垫里闷声闷气地开口:“安东尼尼。你呢?”
“蒂诺·贝纳西”他站起来,弯腰捡起自己的包。
他把训练服从包里拽出来,抖了抖,发现叠反了,便翻个面,指尖捏着边角对齐缝线,慢慢折整齐。
安东尼尼支着下巴看着他叠衣服,蒂诺把叠得方方正正的训练服塞进柜子上层,又弯腰掏球鞋。两只球鞋鞋尖朝外摆好,他盯着看了两秒,又伸手一只只调转方向,鞋跟贴着柜板摆齐。
“你鞋摆那么讲究干嘛?”安东尼尼看得稀奇,“还能穿错啊?”
“摸得到鞋跟,就不用低头找了。”蒂诺拍了拍手上的灰,直起身来,“你家在米兰?”
“米兰本地的。你呢?”
“也在米兰,圣西罗那边。”
“圣西罗?”安东尼尼一下子来了精神,撑着床坐起来,“那你去现场看过球?”
“去过几次,南看台。”
“票好买吗?我让我爸带我去,他总说买不到——”
“我爸弄的,我不清楚。”蒂诺把空包塞进柜子最底层,动作顿了顿,转开话题,“训练完你加练吗?”
“啊?”安东尼尼被他跳脱的话题弄得一愣,“加练?练什么?”
“练传球,对着墙踢。”
“对着墙踢?多无聊啊。”
“墙又不嫌我无聊。”蒂诺蹲下来系鞋带,鞋带系得工整,“你去不去?”
安东尼尼看了他两秒,一翻身从床上坐起来:“行吧,去看看。”
下午三点整,训练准时开始。皮埃特罗教练站在中圈附近,哨声一响,新来的孩子们稀稀拉拉地聚成一团。蒂诺站在队伍最后面,个子不高不矮,混在一群十三岁的少年里并不起眼。
传球练习,两人一组,十米距离,一脚出球。安东尼尼把球传过来,蒂诺侧身卸球之前,飞快扫了一眼左边,又扫了一眼右边,脚腕轻轻一推,球稳稳贴地滚了回去。
皮埃特罗从旁边走过,脚步顿了一下,没停,慢慢走了过去。
第二组传球。蒂诺接球之前,又先扫了左侧,再扫右侧,最后目光落回球上。
皮埃特罗又绕了回来,这次直接停住,吹了一声哨。
“你,出来。”他指着蒂诺。
蒂诺心里咯噔一下,抱着球走过去,指尖蹭着球面上的纹路:“刚才传球,接球之前你看了几次?”
他愣了愣,没料到教练问这个,下意识挠了挠后脑勺:“没……没数。大概三次?先看队友位置,再扫那边的空当,最后再跟一下球……”
“为什么看三次?”
蒂诺抠了抠球衣侧边的缝线,声音放低了点,有点不好意思似的:“一次怕漏了,两次也不一定准。”
皮埃特罗盯着他看了两秒,掏出胸前的小本子,唰唰写了几笔,转身走了。
安东尼尼凑过来,压着声音问:“他跟你说什么了?骂你了?”
“问我传球前看了几次。”
“看几次?你还数这个?”
“没数,猜的。”蒂诺把球踢回给他,耸耸肩,“大概三次吧,谁记得那么清楚。”
训练结束后,皮埃特罗坐在办公室里,翻开训练日记,笔尖顿了顿,写下一行字:这孩子接球前会主动观察空当,这个习惯,得留着。
球场上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蒂诺和安东尼尼。蒂诺对着场边的水泥墙踢球,球撞在墙上,“砰”的一声弹回来,他抬脚稳稳卸住,再踢出去。
安东尼尼站在旁边看了五分钟,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你每天都这么踢?”
“差不多。”
安东尼尼看了他一会儿,突然迈步走到墙前:“我陪你练。”
蒂诺脚腕一顿,球擦着脚边滚了过去:“你不嫌无聊?”
“无聊是无聊,但你一个人踢更无聊。”
安东尼尼往后退了十米,张开胳膊站着。蒂诺调整了下脚步,一脚踢在墙上,球斜着弹出去,安东尼尼嗷呜一声扑过去追球。两人一来一回练了二十分钟,安东尼尼跑得满头大汗,弯着腰扶着膝盖喘气,话都说不利索:“不行了……这比训练累多了……”
安东尼尼说着,又跑回了刚才的位置,“再来!这次我认真追。”
练到训练场边的探照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蒂诺抬脚把球卸在脚边,额角的汗滴在草皮上。他抹了把脸,眼角余光扫到铁丝网外站着几个人,身形挺拔,穿着一线队的训练服。
是保罗·马尔蒂尼,旁边跟着科斯塔库塔和阿尔贝蒂尼。
他下意识顿了一下,停在半空的球差点砸在脚面上。
安东尼尼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声音压得发颤:“我靠,是马尔蒂尼!”
“嗯。”蒂诺清了清嗓子,假装弯腰系鞋带,又偷偷抬眼往那边瞟。
“你不去要个签名?”
“他在看训练赛呢,等看完再说。”
“等看完人家早就走了!”
“走就走呗。”蒂诺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声音平平的。
“你这个人,真没劲。”安东尼尼撇撇嘴,却也没动。
几个人聊了没几句,转身往出口走。经过铁丝网的时候,马尔蒂尼脚步顿了半秒,往这边看了一眼,目光扫过地上的足球,落在蒂诺身上,微微点了下头。
蒂诺也下意识点了点头。
等人走得没影了,安东尼尼才炸了似的开口:“我靠!他刚才看你了!还点头了!”
“看球呢。”
“屁!他先看的球,后看的你!我亲眼看见的!”
蒂诺没接话,低头拧矿泉水瓶盖,手指滑了两次才拧开。他仰脖子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水灌下去,耳朵尖却烧得发烫。
“哎,你耳朵红了。”安东尼尼凑过来瞅他。
“跑的。”
“你刚才都站着没动,跑什么跑。”
他噎了一下,半天憋出一句,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太阳晒的。你烦不烦。”
第二天清晨,食堂里飘着烤面包和热牛奶的香气。
蒂诺对着盘子里的煮鸡蛋发呆,安东尼尼端着餐盘“哐当”坐在他对面,叉子一戳就把蛋黄戳破了:“你昨天自己后面又加练?你怎么不叫我?!”安东尼尼瞪大眼睛,“我回宿舍拿了件衣服的功夫,你人就没了。”
蒂诺抬眼看他:“你昨天不说累吗。”
“累归累,你也得叫我啊。”安东尼尼用叉子指着他,一副“你太不够意思”的表情,安东尼尼摇着头,一口吞了半个鸡蛋,“今天加练必须叫我。”
蒂诺嘴角翘了一下,低头继续啃面包。
食堂门口,皮埃特罗端着咖啡杯路过,玻璃后面两个脑袋凑在一起,一个说得眉飞色舞,一个安安静静啃面包。他笑了笑,翻开手里的训练日记,笔尖顿了顿,又添了一行字:
贝纳西、安东尼尼自觉加练至天黑。
他合起本子,抬头看了眼窗外的阳光。
1996年的夏天醒得很早。米兰内洛食堂烤面包的香气先一步漫过宿舍楼。
青训营的作息表钉在布告栏的玻璃下面,几点起床、几点训练、几点熄灯,标得清清楚楚。蒂诺报到第一天就把时间表背熟了,于是每天早上安东尼尼的床板总会准时响起敲击声。
“起了。”
安东尼尼把被子蒙过头顶,闷声闷气地哼:“再睡五分钟……就五分钟。”
“你昨天也说五分钟。”蒂诺的声音平平稳稳,“五分钟后我还得再来一趟。”
“那你就再来一趟呗。”
“不行。”蒂诺伸手揪住被角,往上一掀,“食堂的煎蛋七点十五就没了。”
安东尼尼嗷的一声坐起来,头发乱成鸡窝,瞪着他:“蒂诺你烦不烦啊。”
蒂诺已经穿好了训练服,坐在自己床沿系鞋带“你吃煎蛋吗?”
“吃!”
“那还躺?”
安东尼尼磨磨蹭蹭地从床上爬起来,嘴里嘟嘟囔囔地抱怨,手却飞快地往身上套训练服。
食堂里闹哄哄的,蒂诺端着盘子找了个空位坐下,安东尼尼跟着坐对面,叉子一戳就把蛋黄戳破了。
邻桌坐着几个同梯队的孩子,蒂诺抬眼扫了一圈,朝他们微微点了下头。
“早。”
几个小孩愣了愣,稀稀拉拉地回了声“早”。
安东尼尼咬了口面包,斜他一眼:“你认识他们?”
“打个招呼不就认识了。”蒂诺把面包撕成小块,慢慢放进嘴里,“你不跟人说话,人家怎么知道你是谁。”
“我用不着他们知道。”安东尼尼撇撇嘴,“能给我传球、帮我进球的人认识我就行。”
蒂诺抬眼看他,嚼面包的动作顿了顿,很认真地说:“那不就是我。”
安东尼尼一口牛奶差点喷出来,呛得直咳嗽:“你脸皮可真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