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危机雷达没有预警的时候我一向放松。
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眯着了,中间迷迷糊糊醒过两次。
一次看见菲林斯走到窗边,把我之前顺手开来透气的窗往里扣了扣。
他动作很轻。
后半夜凉意从石板地里漫上来,他路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把一块更厚的毯子搭在椅背上。
我半睁着眼抓起来扒拉两下,含糊道了声谢,又昏昏沉沉睡去。
再醒时,天已经灰亮,窗外的雨细得几乎看不见,像空气里浮着一层水雾。
我坐起来,毯子从肩上滑下去,落在脚边,我抓起来抖了抖灰尘,把它叠好放在桌角。
菲林斯坐在窗边,手里握着一卷旧纸。
他听见动静,转过头来。
我的那盏蓝火提灯放在他脚边,外焰摇曳。
他们的色系好像。
“雨终于小了。”我说。
“还在下着。”他道,把纸卷起来搁到桌角,“雨天路滑,您要是没有急事,等云散些再走也不迟。”
我站起来把大剑背到身后,蓝火提灯被我提在手里,那点蓝光在掌心轻轻跳了一下。
我看了看窗外,天被云压得很低,风从海上刮过来,带着又咸又潮的味。
“不了,我得回去看看。”我道,“那破屋顶昨晚漏成那样,不知道塌没塌,菜地也估计被冲得够呛,得赶紧收拾,改天再来看你。”
菲林斯没再说什么。
他起身走到门边那个狭长的立柜前,他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把伞。
深灰色伞面,油布质地,边缘有几道磨得发白的折痕。
他把伞递过来,黑手套裹着他的手指,只露出一截冷白的腕骨。
“路上还会落一阵。”
“多谢。”我接过伞,说下次来还。
菲林斯微微侧过脸,没说话。
风吹开门缝,把他的头发从肩头掀起来几绺。
外面的风吹得草叶伏下去又弹起来。
我回头看了一眼,菲林斯还站在门内,半张脸被他不止何时解下放在桌上的幽色火光映着。
他朝我轻轻颔首。
我提灯出门。
回到家时,天已经亮透了。
我放下伞和灯,先去看屋顶。
西角门框上方积着一小滩水,我用布吸干净,把残余的木板压在瓦上。
还是得找时间再去一趟那夏镇,买点好用的材料才行。
单纯叠几块板子加点填充确实可以对付一般的雨天,就怕下次龙卷风过来连着屋顶都掀飞了。
虽然我不确定挪德卡莱是否有龙卷风。
菜地被雨冲开两条浅沟,菜苗东倒西歪,好些苗都露了根,我蹲下去一株一株扶起重新按回土里,又在沟里补了点土。
忙完这些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灰白的光从云层后漏下来,照得湿土泛着亮。
我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伞靠在门边,伞面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我把它拿进屋里,靠在门后,撑开晾了下。
它和蓝火提灯并排,那簇蓝火似乎在灯里晃动了一下焰尾。
后半日我都在补被雨打散的院墙,忙到傍晚终于是把墙补好了。
后面找个好日子重新检查一下再去那夏镇买材料。
我洗了手,换了件干净衣裳,拿起那把伞往北走。
到终夜长茔时,天已经暗下来。
墓园里的蓝花在暮色中亮得比白天更清楚,像一小簇一小簇从地底浮起来的光。
我沿着那条熟悉的土路往灯塔走。
灯塔的门半掩着,我走上去,敲了两下。
“请进。”他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我推门进去,菲林斯坐在长桌前,背对着门。
他听见我进来,没有马上回头,只把手里的什么东西轻轻放下。
我走进去,把伞靠在门边,“我来还伞。”
他转过身,目光从伞上掠过,落到我脸上。
桌上油灯的光在他眼底跳了一下。
他没接,只抬手指了指桌边:“请坐。”
我在他旁边坐下。
桌上放着一只木盒,盒盖开着,里面铺着深色绒布。
绒布上码着一副极细的白色骨架,巴掌大小,关节处穿着铜丝,泛着极淡的光,旁边的浅口盘里散着几片没拼上的骨片,白得发亮。
他重新拿起手边的小铜镊,从盘子里夹起一片骨片,在骨架前比了比,动作很慢。
我这才看清他正在做什么,他面前的那副骨架还没成形,只有脊骨和几根肋条排出了大致的弧线,他手里那片骨头薄得透光,边缘像被修过许多遍。
“这是你上回说的消遣?”我问。
“塞夏提雅小姐的记性很好。”他把那片骨片放下去,轻轻一按,铜丝从骨缝里透出一小截,他拿起极小的剪子凑近剪掉。
我还挺好奇,凑过去看。
屋里只有铜镊偶尔磕在木头上的轻响和窗外风擦过塔壁的声音。
我不自觉地把视线移到了他的脸上,他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还挺好看的嘛。
盯。
过了一会,他放下铜镊,抬起眼来。
“骸骨拼图。”他道。
我“嗯?”了一声。
“这副东西,叫骸骨拼图。”他说,“您之前问过。”
我笑了一下:“我还以为你不会主动提。”
“您感兴趣。”他道,语气很平缓,“自然可以说说。”
他站起身,走到靠墙的柜子前,取出一只稍大的木盒。
盒子里摆着几副已经拼好的骨架,四足兽、鸟形、还有几只我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大小不一,森白的骨头上泛着极淡的冷光,姿态各异,像从某个瞬间里被整只摘了下来。
他把那副四足兽放在我面前,那东西后腿微曲,前爪一前一后,像正从半空扑下来,骨节上的刻痕极细,顺着骨骼的走向走,像风干的叶脉。
“这些骨头哪来的?”我问。
“从遗迹中捡来的古兽枯骨。”他说,“也有偶尔清剿魔物后的缴获的魔物硬甲。”
“所以你在战后把它们重新拼起来。”我道,“像把一场乱仗还原成能看的模型。”
他看我一眼,“您非常聪慧,请看......”
菲林斯拿起一个几乎完成的模型,在灯下缓缓转动,如同鉴赏一件艺术品。
“每个零件都是对战斗中某个瞬间的‘解答’,将它们拼凑起来,就可以还原为一场有序的、可被解读的、优雅的战事推演。”
他说这些话时,整个人和平时不太一样,那种总在门外的客气收进去几分。
我看着他手下那副未完成的骨架,每一处弯折都准得不像消遣,骨节之间的铜丝细得几乎看不见,却稳稳地把一只死物固定在了它最后挣扎前的样子里。
“能教我玩吗?”我问。
他抬眼看我,两秒,也许三秒。
然后他起身走到那面木架前,从下层取出一把小刀。
刀不大,刃很薄,刀柄是深褐色的木,没有花纹。
他又取了块软布,把刀包起来,推到我面前。
“有空的时候先学怎么削。”他说,“再拼。”
我接过那个布包,软布很旧,边角起了一点毛,我打开一角,刀尖在灯下闪过一道冷光。
“你不怕我削到手?”我笑。
“您握剑比握什么都稳。”他重新坐回桌前拿起铜镊,继续摆弄那个未完成的骨架,“先练怎么把一块骨头削成您要的样子,手上有数了别的才好说。”
我低头看那把刀,很小,小到我可以完全握在掌心里。
我把它重新包好,放进贴身的衣袋。
时候不早了。
我起身告辞,风从半掩的门缝里钻进来,带着海面升起的潮气。
我走到门边,手刚搭上门板,菲林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近日天气多变。”他仍背对着我,铜镊在指间轻轻转了一下,“伞您可以带上。”
我回头,他还是那个姿势,背脊挺得很直,制服的衣摆垂下凳椅,像一片沉进暗处的蓝。
他真是个大好人啊。
“菲林斯。”我站在门边叫他。
“嗯。”
“那个......”我噎了下,“我下次带点好吃的来还你。”
他背对着我,像是笑了一下。
笑声很轻,几乎被门外的风盖过去。
“您已经还过了。”他说。
天上还铺着薄云,月亮藏在后面只漏出一片很淡的银。
我踩着湿软的草坡往回走,蓝火提灯在身侧亮着。
口袋里的小刀硌着衣料,一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