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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雨中温茶

这场雨来得没有半点预兆。

今天早上起床检查的时候发现院墙的一角不知道是给动物拱了还是先前来小客人的时候踹的,塌了一角。

我在北边沙石滩转了一下午,想找几块更加结实的石板回来补院墙。

云从海面升起来的速度比涨潮还快,等我察觉天暗得不对劲时,头顶已经压满了乌黑的云,闷闷的雷声从西北方向滚过来,像有东西拖着一条巨大的锁链在云层里游走。

我扛着两块石板往回赶,还没走出半里,雨就砸下来了。

大雨整盆整盆地往下泼。

豆大的雨点打在地上,激起的泥水溅到膝盖高,风又把雨幕斜着吹过来,几步之外什么都看不见。

我弓着身子护着提灯,把石板扔在半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小屋方向跑。

风把沙尘和雨水搅在一起,灌进衣领,整个人像被泡进了一盆冰水里。

结果发现回了屋也没用。

雨太大了。

我本来就不是专业人士,前阵子修好的屋顶在这种雨势下根本撑不住,西角先漏了,水顺着墙淌下来,在地面汇成亮汪汪的一片。

接着是门框上方,我拿木盆去接,水滴打在盆底发出当当的响。

风从窗缝往里钻,把布料碗盆吹得东倒西飞。

我赶紧把能卷的东西都卷起来堆到不在漏水范围或是垫高的角落,雨水顺着屋顶缝隙不断往里渗,沿着梁木滴下来,一滴,两滴,仿佛在丈量我余下的耐心。

哈哈,真没招了。

恍惚间我又回到刚来这里的第一夜。

我抬眼望向不断蔓延扩大的水痕,转瞬便拿定了主意。

现在的我可不是一个人都不认识了。

背好大剑,抓起灯,披了件半湿的外袍,我出门就往北边跑。

雨水兜头浇下来,我原本担心这么剧烈的运动会熄灭火焰,意料之外地发现蓝火在提灯里纹丝不动,连光都不晃一下。

我跑得不慢,可风顶得厉害,脚下又全是泥,等拐上通往终夜长茔的那段草坡时,头发早已散下几绺贴在脸上,凉得发麻。

灯塔底下的门半掩着,窗子里透出一层极薄的暖光。

我抹了把脸,跑近几步,正犹豫要不要开口喊,门从里面开了。

菲林斯站在门口,腰侧还是那盏从不离身的提灯。

他看见我的那一瞬,金色眸子睁得比平时大了一分,迅速从我的脸看到脚,目光扫过我贴着脸的湿头发、身上淋透了贴在皮肤上的衣裳、鞋面上结着的泥块,又落回我手里的提灯上。

“塞夏提雅小姐。”他语速比往常快了几分,声音似夹有一丝轻微的意外,很快被压下去,侧开身子,“进来。”

我跨过门槛,屋里也是凉的,但对比外面的暴雨倾盆来说已经暖多了。

空气里浮着淡淡的油灯味和旧纸受潮后散出的微苦。

他合上门,雨声被隔去了大半,整个空间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屋顶上雨点密密麻麻的响,闷闷的像鼓点。

“呼。”水一直从头上往下流淌,我顺手又抹了一把脸,把额前的头发薅上去,“幸好你在灯塔。”

我都做好万一他不在终夜长茔,我就得跑回去将就的心理准备了。

我站在进门的一小块石板地上,水顺着裤管滴下去,很快在脚边积了一小滩,“呃,不好意思,搞湿这了。”

菲林斯已经走到房间另一头,从木柜里抽出一块叠得方正的深色干布。

“您多虑了。”他说,把干布送到我手边,“这里平日清静,雨势这样大,能发挥作用也是好事,更不会有让人站在门外的道理。”

我接过布,直接盖在头上。

我用力擦了几把,把脸和脖子抹干净,水珠滚进眼睛里的刺痛好了一点。

干布吸了水后变沉了点。

“谢了。”我喘了两口气,嗓子有点哑,“我那破屋子漏水了,漏得比外面还大。”

末了我又补充:“只能打扰一下你了,等雨小点我就回去。”

他走到窗边,把一扇被风吹开的窗叶重新扣紧,动作很慢,指尖在扣环上停了一下,“夜路难行,您若为着赶回去再淋一场,反倒不值。”他的语气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我点点头,把布披在肩上,整个人往墙边靠了靠,这时我才有余裕去看这间屋子。

上次在外面棚子来去匆忙,又只顾着喝酒,没仔细打量。

灯塔底层的空间比我以为的大,一个方向被成排的木架和铁柜占满,每一层都塞着纸卷和书本,一些用深色封皮包着,烫金的字已经褪色。

边上似乎还有通向地下室的楼梯。

一面墙前立着一张极长的木桌,上面摊着几张海图,墨线在纸上勾出海岸线和礁群,旁边压着铜制的量规和两个玻璃墨水瓶。

靠窗那侧的地上码着十几只木箱,箱盖盖得严实,缝隙里垫着防潮的草纸。

我把身上的雨渍泥渍也擦了一下,至少不会一脚一个印了。

朝里走几步,靠墙的几层窄架上摆满了玻璃罐。

有的装着浅灰色的粉末,有的泡着我不认识的植物,还有几只小罐里盛着发暗的液体,罐口用蜡封死。

玻璃反射着油灯的光,把整面墙照得像一格格被封住的旧时光。

再往上看,我看见了那排东西。

在最高的那层木架上,靠墙排着一列微缩骨架。

每个只有巴掌大小,用极细的铜丝支着,摆成不同的姿态。

有走兽,有飞禽,有几只我完全叫不出名字的东西,骨节细小精致,每一根都像被仔仔细细打磨过。

有一只像犬的小东西,后腿绷直,嘴半张着像是在扑咬,另一只鸟收着翅膀,头偏着,姿态极静。

它们背后是一层深色绒布,被灯光一照,每副骨架都像浮在空气里。

我走近几步,仰头看。

“那是我平日得空时的消遣。”菲林斯站在我身后两步处,声音很低,“塞夏提雅小姐总是能观察到不显眼的东西。”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人走路都没声音的。

他的脸被油灯照得半明半暗,表情很淡,垂着眼,咋一看是不怎么想谈这个。

“消遣。”我咀嚼了一遍这个词,又转回去看那排骨架。

越看越觉得那些东西不光是摆着好看,每一只的骨节衔接处都严丝合缝,姿态准确到像刚从活物身上拓下来。

我在旧日世界见过制作标本的一些人,他们中有个独眼老头,用一把小刀能把一只雀鸟的骨头完整剔出来。

我当时站在他铺子门口看了半个下午,末了他抬头问我:“看出什么了?”

我说:“它看起来像是还能飞。”

老头笑了笑,说:“那才叫真东西。”

此刻这排骨架给我的感觉,比那个还要多出几分,它们每一处弯折都透着一股克制的认真,更是一种战后的整理与推演。

“你管这叫不显眼的消遣?”我指着他那排货真价实的“档案”,“你连消遣都做得像档案。”

他轻轻笑了一下,没反驳,雨声从头顶铺下来,把笑声冲得很淡。

菲林斯走过来,在离我半臂远的地方站定,也抬头看那排骨架。

他看了一会儿,才说:“它们比人好懂,收集,拆开,再拼上。”

我侧头看他,他说这话时神色还是那样平和,甚至带着点我熟悉的温和,可尾音落下去之后,有种很静的凉意从他身上漫出来,像塔底经年不见光的石墙。

“你今天没带那个……”我瞥了一眼他腰后,那个银框紫晶的圆轮不在,“神之眼。”

他的动作似乎停了一下,“放在里面了,不是每时每刻都需要。”

“我以为那东西跟你的提灯一样不离身。”

“提灯是职责。”他的语气很轻,“圆轮是私事。”

又是这种回答。

“你在整理执灯人的记录?”我岔开话,朝那张堆满纸卷的长桌扬了扬下巴。

“一些旧记录,趁雨天得空理一理。”他走到桌边,将那卷黄纸重新展开,用铜尺压好。

纸张上密密麻麻的小字,旁边还有几处用红笔圈出的批注。

我挠挠头。

“你忙你的,我自己看看,不碍事。”我走到窗边,把额头抵在凉冰冰的玻璃上。

外面黑得彻底,雨从玻璃上刷下来,像无数条细小的河。

他的确没再管我,坐回桌前继续翻他的纸。

我又从窗边踱到木架旁,看那些书脊上的字。

大多数都看不懂,少数几个字母和我在镇上见过的商店招牌相似,有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夹在两本厚卷宗之间,封面上画着一轮残月和几道波浪,我抽出来翻了翻,纸张脆得像秋后落叶,里面满是植物的图样和标注。

我怕弄坏,又轻轻塞了回去。

“您要喝茶吗?”他忽然开口。

我转头:“你有茶?不喝酒了?”

“雨天,当然是热茶更合适。”他放下笔,起身去墙角的炉边拨了拨,加了块炭。

我才发现那里有一只极小的铁壶,壶嘴冒出一线白汽。

他背对着我,动作不紧不慢。

我的视线不自觉地跟随着他被油灯光勾出的窄瘦背影,忽然觉得这人像从旧画里走出来的。

雨声,微黄的灯,他好像在这里头待得很久了,连肩膀的弧线都和这个环境长成一处。

“菲林斯。”我靠在墙边叫他。

“嗯。”

“你这里是不是少了一盏灯。”我明知故问。

他回过头,金色的眼睛在昏光下更浅了,像半融化的琥珀:“我不需要。”

他说得很轻,语气和说“吃过了”一样自然。

又来了,做了又不说,说了又喜欢只说半截,怪的是我竟然不觉得这话有什么地方可以反驳。

沉思的时候身后响起他翻动纸张的声音,我才发现他不知何时又坐了回去。

“你平时在塔里也是这样一个人待着干活吗?”我盘腿坐下,后脑靠着墙。

他没抬头,笔尖在纸边停了一瞬:“多半是。”

“不会闷吗?”

“有风的时候,会去上面走走。”他停顿了一下,“也会有客人。”

我笑了一声,不搭这腔。

油灯的火光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高又长。

我起身把湿外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那盏蓝火提灯放在脚边,静静地亮着。

我低头看它,银灰色的金属骨架,白色玻璃灯罩,那簇蓝火安安静静地伏在灯芯上,不摇不晃。

“这个。”我轻轻碰了碰灯座,“一直没好好跟你说声谢,它帮了我大忙,现在夜里出门,路都清楚多了。”

我学聪明了,和他聊天时想表达什么就应该直接说,不能跟着他节奏走。

他放下笔,目光从纸页上抬起来,落在那盏灯上,又慢慢移到我脸上。

菲林斯的表情还是那样平和,只有嘴角的弧度极轻地动了一下。

“不过一盏灯罢了。”他说,“能让您夜路好走些,也算物尽其用。”

“哪有人把这种好东西说得跟送了个火机似的。”我嘀咕了一声,把灯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反正我不会还了。”

他这次笑出了声,极轻极短,就像檐角风铃被风吹了一下。

雨还在下,那铁壶的水咕嘟响。

他起身倒了两杯茶。

杯壁薄而光滑,茶汤是很浅的金色,热气扑上来,带着一种很淡的花草香。

他递给我一杯茶水,我端起来就是屯屯屯地喝。

由于太渴了也太顺手了,入嘴了才想起来这是刚泡出来的,结果意外得发现水温居然刚好,从舌尖暖到胃里,把一路淋雨积下的寒气往外顶。

我几口喝完,清苦,不涩,舌根泛出点回甘。

“好喝。”我说。

他坐在对面,袖口轻轻擦过桌面,没有喝。

倒两杯茶的做法更像是一种礼节。

估计是还不渴吧。

“能得到您的品赏,是我的荣幸。”他道。

“嗐,你老说这些客套话干嘛,夸你你就接着呗。”

许是气氛合适,我不自觉放下了拘谨。

“不管怎么样,我都得再谢谢你,上回你在沟里帮我的都还没还清。”我看了眼提灯,“这灯我也不知道该拿什么还你。”

他抬起眼,像是认真想了想:“不如先欠着,您在这里的日子还很长。”

我怔了一下,然后把杯里的茶一饮而尽。

雨在塔外下得铺天盖地,我们谁也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