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的狂猎依旧没有消停。
往后数日,在北面山脚和南边的沙石滩方向我又碰见紫雾起过两回。
一次在黄昏,雾气贴着地面从岩缝里往外渗,我远远看见几个模糊的影子在雾里挪动,没有靠近院子。
另一次在午夜,我听见北边传来断断续续的呜咽声,持续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后来被一阵风压下去,再没声了。
第二天我绕去北岸,看到沙地上留着几道黑痕,形状像被火烧过。
沙石缝隙里夹着两块很小很小的黑色晶石碎片,若不是月牙印记发烫以至于我细细观察,不然都发现不了它们,它们冒着诡异的黑气,不过有印记在,这种程度还影响不到我。
虽然很小,但我依旧担心会引起这里狂猎复发,便顺手用布包着拿了回来。
这东西大概率和狂猎有关,它散发的气息和狂猎身上那些紫黑色纹路如出一辙,只是更加集中,像从源头脱落的碎块。
把这种东西就这么丢在沙地上,和把一块着了火的油布扔在干草堆里没区别。
我不知道执灯人是怎么处理这类东西的,但就我目前能做的,先把它从明处挪走是唯一的办法。
那夏镇这阵子也不安生。
我隔了几天去采购,集市上的人明显少了,摆摊的稀稀落落。
卖鱼老头还在,见了我直摇头,说采石场又出事了,死了三个工人,执灯人去了两拨才把涌出来的狂猎压回去。
他说这些时声音压得很低,眼睛时不时往身后瞟,像怕被什么听见。
我买了几条鱼,又去那家杂货铺添了根麻绳和几枚铁钉。
酒是最后买的。
我照着菲林斯那瓶火水的味道,在酒水铺子里找了很久。
柜台后面的老板是个胖妇人,手背上有一大块烫伤的旧疤。
她听我描述完,从最高那层架子上取下一瓶灰绿色瓶子,样式和菲林斯那瓶差不多,瓶口封着深色的蜡。
“至冬货,正宗的,这半年就来了两箱。”她把瓶子往我手里一放,沉甸甸的,“只剩一箱了,你挺识货。”
我付了钱,打量一圈,又让她从柜台下层拿了两包糖。
油纸包着,里面是切成小块的果仁糖,我上回在集市的流动商贩手里买了一包,甜得恰到好处,嚼着满口都是烤过的松子香。
结果后面想复购的时候却再没找到过那个流动商贩了,没想到在这里也有。
从镇子往北走,渡了海域。
本想直接去终夜长茔找菲林斯,结果发现他不在,估计是上班去了。
折返来到终夜长茔的分叉口,路边有棵被雷劈过的老树,树桩半人多高,枝干早就没了,只剩一截焦黑的桩子。
菲林斯说他每月去镇上一两回,我虽不知道他走哪条路,但这一带从终夜长茔南下到那夏镇,都绕不开这片沙岸岔口。
我在树桩前站了一会儿,把酒瓶和糖放上去,又觉得太显眼,折了几根长草轻盖住瓶身。
想留张纸条,又想起我不识字,最后只能在树桩下面的沙地画了个略微抽象的火柴人抱拳图案。
站远了回头看,那堆草松松地摊在树桩上。
晚上风很大,吹得院子里半截草皮哗哗响。
我坐在门旁擦剑,大剑横在膝上,剑面映着月光。
那两小块晶石原本放在窗台上,入夜后泛着极淡的紫光,我用指头碰了碰,凉的,带着很细的震动。
这东西一直萦绕着一种诡异的气息,带给我难以言喻的膈应。
我把它们重新包起来,塞到床底角落,眼不见为净。
第二天清早我出门打水,回来时想起那个树桩,便绕路去看。
草还堆着,但酒没了。
原先包裹糖果的纸包还在,被压在一块灰石下面,纸角折得齐齐整整。
我把石头拿开,发现纸包里只少了三块糖,剩下的码得整整齐齐,油纸的皱褶都被抚平了。
看来确实是不太喜欢甜的东西。
而且,感觉有点可爱是怎么回事。
我蹲在树桩前忍俊不禁,把那包糖重新包好,塞进怀里。
转过树桩往东看,沙岸上有一排极轻的脚印,从北面过来又往北面去了,步幅很大,走得很从容。
我拎着水桶往回走。
海风从北面刮来,带着一股极淡的草本气息,像晒干的苔藓混着旧木头。
回到小屋时,太阳已经翻过了岩脊,把门前照得发亮。
我放下水桶,正要进屋,却看见院门边放着一盏灯。
提灯。
银灰色的金属骨架,白色玻璃灯罩,四面镶着金属网,罩内一小簇幽蓝色的火焰静静伏着。
和菲林斯的那盏不太一样,他的我认为更偏向于优雅古朴,有着一股独特的韵味。
我蹲下来,打开灯盖,手悬在灯上方试了试,不烫,甚至泛着微凉的感觉。
凑近了看,那火苗像一颗蓝豆子,在风里也不动,只偶尔轻轻跳一下。
我把它提起来,灯身很轻,像提着一段凝固的光。
我顺手把灯挂在门边那根铁钩上,退后两步看。
蓝火映着灰黑的石墙,把墙面上凹凸的痕迹照得分明,灯底的金属托上有一圈细小的花纹,弯弯绕绕,像月亮盈亏的走向。
它的蓝光和菲林斯提灯里的火焰如出一辙。
干净的幽蓝色,像从最深的海底打捞上来的星。
我把手背贴到灯罩边,凉的,和那晚他的手指一样凉。
这算什么,酒水和糖的回礼?
不过这灯的外表颜色都很符合我的口味,往后夜间出门也是有东西照着点路了。
不亏是执灯人,看灯的眼光就是好。
我站在门口,朝北边望了一眼,灯塔的方向被岩脊遮了大半,只露出一小截塔尖。
我突然想起那个午后他站在撑杆旁的样子,半张脸在光里,半张脸在阴影里,面色平淡。
入夜后我留了个心眼,没有把灯提进屋里,依旧挂在门外墙的铁钩上。
幽蓝色的火焰在夜色里安安静静地亮着,把门口三尺见方的地面照成一层极淡的苍蓝色。
今日狂猎到来得时候很晚,月亮已经斜到西边。
我躺在屋里,眼睛还睁着,听见隐约的草叶被踩折的响动,那些熟悉的幽怨低吟,也随之穿透夜色落进耳朵。
这天终于还是来了,不是深渊污染的魔物,而是狂猎。
它们同那些魔物别无二致,循着活人的气息,来到了此处。
希望我的菜地还能保得住。
我坐起来握住剑,凑近窗缝。
紫雾从南面漫过来,许是这里靠近灯塔,月矩力的光芒压制了一部分生成,只观察到几只狂猎从沙岸方向靠进院子前的空地。
它们体型不大,像几个被拉长的人形,上半身佝偻着,头颅垂到胸口,嘴里发着断断续续的嘶气声。
我推开门。
提灯的光芒依旧悬在门外。
紫雾穿过在院门时淡了不少,像碰上一滤网。
执灯人就是这样抵御侵蚀的吗。
狂猎的脚步也慢下来,像在水里走。
我拔剑出门,剑刃刚越过门框,提灯里的蓝火突然亮了。
很亮。
像被人猛地吹了一口气,那簇火焰从豆子大小腾到拳头高,苍蓝铺开,把整片院子都罩了进去。
我的剑身上浮着一层极薄的蓝光,从护手到剑尖,像被什么附在了上面。
附魔。
最近的那只狂猎举起前肢,手臂上扭曲的紫纹在蓝光里剧烈跳动。
我几步跨上去一记斜斩,剑刃切进它肩颈之间,和之前一样几乎没有阻力,但那东西被斩成两截后,弥漫的黑气像被点着了,向上窜了一下,消失了。
两截躯体碎成一小片的焦黑残渣。
没有重新聚合。
我愣了一下,后面两只已经扑上来。
我来不及多想,横剑架住左边那只,发力推开,借力转身避开右边,剑锋扫过它腰际,它断成两截,上半身还在动,我反手刺进它胸口,剑尖没入的瞬间,剑身的蓝光顺着伤口往里钻,整只狂猎从中间炸开,黑雾翻卷着散开,同之前的那只一样再没聚起。
另一只张开嘴,喉咙里挤出一串似哭似笑的尖声,两条极细的紫雾从嘴里喷出来,朝我面门扑来。
我偏头避开,剑从下往上穿过它的头颅,这一次更干脆,整只狂猎连同那团紫雾一起在剑锋里烧尽。
我有点兴奋,向前跃去,穿梭在狂猎的爪牙之间。
没有了侵蚀和复活的车轮战,这种程度的狂猎对我完全构不成威胁。
我站在门口,剑尖点着地,咧开嘴角。
心跳从喉咙口往下落,慢慢稳下来。
门边那盏灯还亮着,蓝火已经缩回原来的大小,安安静静地卧在灯芯上,像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我站在这片蓝光里,总觉得它刚才的反应不是被动的,那火焰在我拔剑之前就动了,快得像是早知道它们会来。
我低头看自己的剑,剑面上那层蓝光还在,淡得像镀了层水银。
我伸手碰了碰,凉的,不灼人。
再抬头时,地上的狂猎残渣正好被海风一吹,散成灰合着紫雾消散而去。
我站了很久。
夜风从海上来,带着咸腥和凉意。
蓝火把门口的沙地照成一片冷色,我在那团光里站着,像站在另一个世界的边缘。
回屋取酒。
那箱新买的至冬火水就搁在窗台下,给了一半菲林斯,还剩一半。
我拔开瓶塞,酒气冲出来,熏得眼睛发酸。
我走到门外,朝北边海岸的方向遥遥举了一下。
“我又欠你一次。”我低声道,普通的酒水与糖果又怎能比得上足以自保的附魔呢,“谢谢。”
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从喉咙烧下去,和着海风咽进肚里。
蓝火在头顶轻轻晃了晃。
我放下酒瓶,用袖子抹了把嘴,在门槛上坐下。
海面上没有月亮,云层又厚又低,只有远处灯塔的光从云后面透出来,和门边这盏灯一样,静悄悄地亮着。
“你到底是什么人呢。”我低声说,“执灯人都是这么好心的么......”
灯焰跳了跳。
我没有再说话,把酒瓶塞好,回屋躺下。
幽蓝色的光透过门缝漏进来,在墙面上投下一片浅浅的影子。
我朝那边翻了个身,慢慢睡过去。
梦里什么都没有。
老灯搓了个小灯,并继续暗中观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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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一份意外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