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的事像被海风翻过去的一页书,之后好几日都没有新的动静。
土豆已经顶出两寸高的芽,萝卜和卷心菜也长得齐整,我每天浇一遍水,偶尔还会蹲下来看看茎又壮了多少。
门闩被那畜生撞弯了,我用力掰回了形,但到底不如原先贴合,每次开关都要用点力气往上提一下。
这个小毛病时不时就提醒我那夜的动静不是梦。
我又去了一趟那夏镇,大早出门,脚程比上次快了不少。
集市上的人还是那几副面孔,卖鱼的老头见了我,眼皮掀起来,问我上次的咸鱼吃完没有。
我说早吃完了,再拿五条。
他一边给我挑一边说这两天海上有雾,船不好走,让我来往注意点,我多给了他五十摩拉,他给鱼包草绳时多绕了两圈。
水果摊在伏尼契商铺斜对面,油布棚子下面码着几筐果子。
托之前的那几本物质产书籍里面插画的福,如今挪德卡莱的大部分植物我都略有了解,不用像刚来那会时两眼抓瞎。
我挑了些夏槲果,又转去买了一麻袋方便储存的黑麦粉。
经过伏尼契商铺时我往里看了一眼,科恩还是坐在那张长桌后面,手里捏着笔,正和两个穿深灰斗篷的人低声说着什么。
其中一个斗篷人和我上次在酒馆见到的身量差不多,但不能确定是不是其中一个人。
我从门口直直走了过去,走出几步,后颈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浮起来,像有只凉手从衣领后面伸进去贴了一下。
我过了两个货摊才回头,商铺门口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几片干叶子贴地滚过。
我没再多想,出了镇子北上,穿过荒原蓝珀湖,搭上回北岸的渡船。
那地方确实偏僻,来往那夏镇大半天就过去了。
赶时间便坐了当地的小型渡船。
船家是个话少的少年,船身吃水浅,擦着礁石边过去的时候还有溅起的水沫子扑在船舷上。
到了地方我把摩拉递过去,他接钱的时候看了我一眼,说:“你是住那边的?我之前都没见过你。”
我顺着他下巴指的方向,是北岸沙原。
我点头。
他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说了句:“那边夜里少出门”。
我笑了笑,没接话,转身往北走。
就算是不出门半夜也有小宠物来扒拉门啊。
回到小屋时天刚过正午,云层压得低,灰白一片。
我从木桶里舀水洗了把脸,把夏槲果和三条包着的咸鱼放进旧布包,背好大剑。
去终夜长茔的路我已经走过好几趟,沙岸,浅水洼。
穿过那层结界,天暗了下来。
几缕阳光从云后过滤下来,把整片墓园染成一种极淡的灰蓝色。
那些散落的墓碑在草坡间静静立着,矮的高的,完好或残缺,碑前的蜡烛在白日时间依旧燃烧着,有许些半截的旧烛和烧干的烛泪凝结在石面上。
风从海面上来,贴着草尖滑过,偶尔掀起一片细碎的蓝色花瓣。
我再次被灯塔旁的那座刻着灯塔的墓碑吸引了。
它真的很显眼。
终夜长茔浸着一种沉静,静得让人想轻点走路。
那种祥和的放松感又浮上来了。
我低头看手里的布包,忽然有些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来。
“日安,塞夏提雅小姐,向您致意。”
声音从左手边传过来,低缓清晰,像早就知道这里多了个人。
我扭头,菲林斯站在墙内侧一株低矮的紫灌木旁,提灯挂在腰侧。
他穿得和前两次一样齐整,立领托着下颌,靛蓝长发垂在身后,发尾比上次颜色更浅了些。
他的金色眼睛落在我身上,神情平和,嘴角似乎带着极淡的一点弧度。
“啊,你什么时候来的,下午好。”我顾着发呆居然没发现。
“您在看什么?”
“看这墓碑,感觉很有故事的味道,而且......”我把布包换到另一只手上,实话实说,“很安静。”
风掠过碑身刻下的纹路,擦过石块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
他微微侧过脸,目光落在面前这块墓碑上,“白天总是安静的。”
“平时都没见几个人,你就自己天天这样待着?”
话出口时我发觉问得太直白了,立刻补充,“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金眸微垂,像在认真考虑这句话,几秒后,语调略有些失落的味道:“您多虑了,墓地原本就不需要热闹。”
我有点愧疚,可能提起了人家的伤心事。
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去,把他几缕碎发吹到领口上,他伸手把那几根头发拨回耳后,指尖从鬓角划过去,露出一小截黑色的手套。
空气中传来一丝极淡的轻笑,被海风盖过去,分辨不真切。
“您手里提着什么?”他问。
“噢噢,一些果子,蛮甜的。”我回过神,提起来晃了晃,纸包袋子窸窣响,“还有咸鱼,煮汤混着吃味道还不错,上次你在北边沟里帮了我,算谢礼。”
他好像没料到我会这么说,睫毛动了一下,目光落在布包上,停了两秒,又回到我脸上:“您太客气了,那是我分内之事。”
“买都买了。”我把东西掏出来往他那边递了递,“你要是不收,我就坐你门口吃完再走。”
他金色的眸子似乎柔和了点弧度,“您是个有趣的人。”
他往前走了两步,从我手里把水果和咸鱼布包接了过去,腰间灯罩内的灯火随着他的动作细微晃动。
他的手指很凉,拿东西时没有到碰我的指节,但隔着手套一段距离都能感到一层冷意。
“不来坐坐吗?”他问,“正好可以把这些分一分,您走了远路,适当的休息总是能让人们感到愉悦。”
我跟着他绕过墓碑,走到灯塔下方,这里有一个小棚子,下面有张大铁桌和几张椅子,桌子上零散放着几打纸质文件。
礼貌起见,我没有细看。
绝不是因为我不识字。
“您请自便。”
我拉开椅子坐下,布包被放在桌角。
“今日天气适合小酌一杯,塞夏提雅小姐来得正巧,前几日我去那夏镇购买物资的时候带了几瓶好酒回来,不知您是否感兴趣。”
酒?!
我这几次去那夏镇都是赶时间来去匆匆,根本没机会再去旗舰,更别提开荤了。
“好啊,我好久没喝了,上次去旗舰喝了一杯边陲之地,那烟熏般的涩味我至今难忘。”我有些兴奋。
菲林斯走到铁架边,从上面取下一只深色的玻璃瓶,又拿了两个小铜杯搁在桌上。
他又转身进了塔,出来时手里托着个洗过的粗陶碟,把夏槲果倒进去,又拿小刀将其中几个对半剖开,核剔掉。
还,还挺细致,我之前都是洗一下直接啃。
他在我对面坐下来的动作很板正,脊背没挨着椅背。
“这是至冬盛产的一种酒水。”他拔开瓶塞,酒液倒进杯里,颜色很深,泛着棕红的光,不用凑近就能嗅到扑面而来的灼热酒香,气味混杂着炭烧冷冻浆果的气息,气息尖锐,像一小簇闷烧的明火。
他推了一杯过来,“火水,请慢用。”
我接过杯子,先闻了闻,味道冲得很,我迫不及待抿了一口,酒液滚过舌面,入口灼烧感顺着喉咙一路往下,胸腔腹腔漫开一层持续的热,最后泛上来一股极淡的焦涩味。
“够劲。”我眯着眼吐了口气,“你的品味很不错嘛菲林斯。”
“您谬赞了。”他语气平缓,“看来塞夏提雅小姐是一名品酒的好手。”
菲林斯也端起自己那杯,浅抿了一口。
他的动作很慢,举杯的姿势像在品一杯很淡的茶,但杯中的火水下去之后,他的眼睛微微亮了一点。
“您住的那一带,最近夜里还有动静吗?”他问。
“没有。”我晃了晃酒杯,吃了块夏槲果,“除了前些天半夜来了个拱门的,你还不知道吧,我杀了一整夜,天亮才把它埋了,幸运的是这么大的雾居然只有一头。”
“噢?”他抬了抬眉,表情平淡,倒没显出惊讶,“那倒是件不小的事,您没伤着吧?”
“没事,就是门板承受了它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痛。”我喝了口酒,“不过我发现一个奇怪的事,院墙外头有一圈焦痕,草都烧糊了,我寻思着我那会一直在屋里,可没点过什么火。”
他低头看自己杯里的酒,灯塔的光把酒面照出半透明的琥珀色。
“这样吗。”他嘴唇轻轻一抿,“夜里风势杂乱,许是偶然引燃。”
看来他并不想提那晚出手帮忙的事情,或许只是巡夜路过。
“也是。”我顺着说,没再往下问。
铜杯里的酒剩下一小半,我放在桌上,用指头转着杯底玩。
我看见指节上又添了几道新茧,莱诺说过我的手像块用了很久的磨刀石,那时候他总爱拿这个取笑我。
“这酒比我以前喝过的那些好。”我举起杯子,对光看了一眼,酒液在铜杯里晃出一圈深棕色的光晕。
“这个不一样,**辣的,干净。”我又喝了一口,“像直接从冰原上取来的火。”
菲林斯抬起眼看我,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回自己杯中的酒面。
风从海侧吹过来,把棚子外的草叶吹得伏倒一片。
我忽然想起此行的另一个目的,抬眼看他:“菲林斯,你腰后那个银框紫水晶一样的东西,我前些在镇上看见有人也戴过。”我用手指在自己腰后比了比,“不过他的是黑雾缭绕的装饰,和你那个不太一样。”
他闻言顿了一下,目光从酒杯移到我脸上,微微偏了偏头,“您看见的是什么人?”
“穿灰斗篷的,看着有组织,我跟其中一个人打过照面,味道不大好闻。”我没说被跟踪的事。
“灰斗篷。”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下去,像把这个词放在舌下慢慢压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他说,“那可能是至冬勘探队的人,他们常在那夏镇一带活动,与您不同路,要留心。”
“那你戴的呢?”我指了指他腰后,“那是什么?”
“这个。”他反手从腰后解下那枚圆轮,放在桌面上,往我这边推了推。
银色的外框很光滑,中间嵌着紫色晶石,圆形,晶石内部有涡旋样的纹路,周围漾开的紫辉在光线下透出流转的光泽。
“这是神之眼。”他说。
那个圆轮就这么被搁在桌上,像一件刚被主人摘下来的寻常物件,在光里安安静静地亮着。
我把那枚晶石拿起来看,比想象中轻,表面微凉,里面那股能量不明显,贴着掌心时只有极弱的颤动。
“神之眼。”我重复了一遍,把东西放回桌上,“是身份的象征,还是装备?”
“都对。”他把举起杯子喝了一口火水,动作从容,“被神注视的人,会得到它。”
“极少数人能得到的东西。”他说,“当人的渴望被神明注视,它便会降临,凭它可以驱使对应的元素力。”
“那你这个是什么元素的?”我好奇。
“您猜猜看。”他嘴角似有似无地抬了一下。
我想了想,又看了一眼那紫晶里的颜色。
紫色......雷系?可上次他使用的大部分是苍蓝色的火焰,更像是火系,而后面使用长枪进行突进时又有电光缠绕。
元素力应该是单一的吧。
看不太出来。
“我猜不到。”我老实说,“看你这么会用火,就猜火系吧。”
他唇角浅浅勾起,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把圆轮收起来,扣回腰后:“您以后会知道的。”
“你这个人。”我啧了一声,也不恼,“行吧。”
“那灰斗篷的为什么黑雾缭绕?”
他抬了抬嘴角,这次的弧度比刚才深一点:“您很会问问题。”
“你不说算了。”我也不追问,端起酒杯把最后一口酒吞下去。
火水沿着嗓子滑进去,热度从胸口往上翻,我耳尖有些发烫,但脑壳还很清醒。
“您喝急了。”他的唇角又浮起一点浅淡的笑意,拿起瓶子在我空杯上方停了停,金调的眼眸抬过来而后落向杯沿,用眼神征询我是否续杯。
那肯定还要,这可是好东西。
“谢谢。”
我伸杯,他又倒了半杯。
我们又开始闲聊起来,我时不时就吃上几口夏槲果。
我发现他只顾着喝酒,基本没动过陶碟。
是不喜欢吃这个吗?还是甜的都不喜欢。
“你在这里待了多久了?”我随口问。
他低头斟酒,酒液注进杯里,发出极轻微的响,“比您想象得要久。”他说完,自己先饮了一口。
好吧,看来还是执灯人老资历。
我现在倒是能听出来一点了,他不想说的东西总是给出一个恰好到处的回答。
风从海侧吹过来,轻轻掀动桌上的草纸,一只海鸟从塔外飞过,翅膀扇了几下,影子从地面掠过去。
我发现菲林斯被酒气润过的眼睛在暗处显出一种极其通透的金,有些非人的感觉。
“时候不早了,家里还没收拾完。”我放下杯子,“再坐下去,这瓶火水保不住了。”
“您要回去忙,我自然不便多做挽留。”他站起身,绕过桌案侧对着棚子的支撑铁杆,微微欠身,像在等我先出去。
“多谢你告诉我的那些。”我跨出几步,突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他,“下次我带酒来。”
这个角度的菲林斯落在棚子阴影和灯塔白光的交接处,半张脸被光照着,半张脸隐在暗里。
他朝我轻轻颔首,“如果顺路的话。”
我朝他扬了扬手,没再回头,朝来路走去。
ps:这个时候塞对提瓦特的了解还非常有限,酥也不老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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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白昼灯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