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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骸骨拼图(二)

夜里我回到家,草草擦拭了一下身体后三下五除二地清理了石桌上的杂物。

把菲林斯给的小刀从软布里取出来,找了块从沙岸上捡的碎骨打算练手,蓝火提灯放在一边打光。

不练不知道。

刀太利,我第一下就削飞了,骨片弹在墙面上,发出很脆的一响。

我又试了几次,怎么都找不准那个斜角。

刀尖从骨面上滑过去,只刮出几道浅浅的白痕。

菲林斯削骨时看着那么轻松。

谁知到我手里,小刀比剑难伺候多了。

大剑讲究大开大合,这玩意儿讲究的是一分一毫的收敛。

我收了七分力它嫌多,收九分它又不够。

折腾到后半夜,只削出几片厚薄不均的废料,摆在那儿跟被狗啃过似的。

我挠挠头,索性不干了,洗了手,把刀重新包好塞进衣袋。

等明天去问大师。

结果第二天一早就下起小雨。

我从床上坐起来,听见外头沙沙的响。

推开窗,风把细密的雨丝卷进来,贴在脸上凉飕飕的。

天灰得像块泡过水的旧布,我看看门后那把深灰色的伞,又看看桌上那几片狗啃似的碎骨,忽然觉得挺好笑的。

他昨天非让我把伞带上,说什么“近日天气多变”,今天这雨就给我用上了。

我撑伞出门,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极轻极闷的响,像很多细小的手指在油布上敲。

蓝火提灯提在手里,雨淋不到它,那点火光在灰沉沉的雨幕里显得格外清楚。

我踩着水洼往北走。

到终夜长茔时,雨势小了些,灯塔外头笼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外面的荧色蓝花湿漉漉地亮着。

我收了伞,靠门边往外侧甩了甩水。

门半掩着,我抬手敲了两下。

“请进。”他的声音从里面来。

我推门进去。

菲林斯还是坐在长桌前背对着我。

今天他依旧穿着那件深色制服,领子立得齐整。

他面前摊着几张泛黄的纸,旁边放着那个已经打开的木盒。

他听见我进来,回过头。

“这伞。”我把伞举了举,“今天可算派上大用场了,还是你有先见之明。”

“是天气变得快。”他道,目光在我滴水的靴子上停了一下,“雨路不好走,来往多留意脚下。”

“那当然。”我嘿嘿两声,把伞顺手靠在门后原来的位置,“今天来学点真本事。”

“噢?”他的下巴落在高领下,声音有些发闷,“那我该感谢您对我的认可才是。”

他侧头示意旁边的椅子。

我坐过去。

没等他说什么,我就先把昨晚那几片废料从衣袋里摸出来摊在桌角。

几片骨头薄一片厚一片,边缘坑坑佳佳,摆在绒布旁边像刚从什么小动物嘴里抢下来的。

“昨晚试了试。”我摊手,“怎么都削不好,刀一到我手里就发飘,不是太深就是打滑,你平时削这个,手是怎么发力的?”

菲林斯看了那废料一眼,又看了看我。

“您先给我看看您握刀的手势。”

我把小刀从软布里取出来,照着自己昨晚的握法捏住。

他隔着一段距离看了两秒,说:“您把刀握得太实了。”

“太实?”

“嗯。”他站起来,走到我身侧,没拿我的刀,只伸出一根手指,隔着空气点在我指节上方,“削骨不用整只手去推,刀的重心靠近刃根,您只需要用这里和这里夹住,让它自己贴着骨面走,手腕稳住,力气不是只往前压。”

我试着松了松手指,刀在手里转了个极小的角度。

怪了,咋忽然就服帖了。

“对。”他道,“先别急着削出形,沿着它的纹路慢慢刮,等手习惯那种贴着走的方向,再改变落刀的角度。”

我拿起一片废料试。

刀锋斜着贴上去,轻轻一拉,骨面上掉下一层极薄的屑,像刨下来的刨花。

那感觉和昨晚完全不同,刀像忽然醒了。

“顺手了。”我有点兴奋。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把那些废料轻轻拨到一边。

他把桌上那几张纸转到我面前。

我才看清那纸就是上回我瞥见的图,线条极细,旁边写满小字。

纸上画着一副摊开的骨架,有侧视,有俯视,关节处用更细的墨线做了标记。

那些小字弯弯绕绕,像月纹又像树枝,我一个字也看不懂。

额,学拼图怎么还要看字。

“看不懂字。”我坦白。

“…不碍事。”他说,“先看图,这些标记说的是骨片的厚薄和受力方向,等您眼熟了,我再教您认些简单字。”

“还能附带学认字?”我支棱起来。

“反正都在这桌上。”他说得自然,像在说一件顺手就能办的小事。

我凑近看图。

纸上的骨架比盒子里那副大不少,每一节骨头都画得清楚,连边缘细小的缺损都没漏。

他拿铜镊点着图上一处,说这里对应着前肢最末端的抓骨,薄而窄,削的时候要顺着弧度。

又说脊骨分三段,中间那节最难,两头都有凹口,得先找齐左右浮肋才能定准位置。

我听得认真,头一次觉得这堆碎骨头还有这么多说法。

他讲完,从木盒里取出一副比昨天更小的小兽骨架,放在我面前。

那东西只有半个巴掌大,散在绒布上,像一捧被风吹乱的白沙块。

他说:“今天试试这个,头和尾先放一边,从中间开始拼。”

我“嘶”了一声:“这看起来比昨天那个简单。”

“练手正好。”他道。

行吧。

我挽了挽袖子,捏起镊子。

铜丝极细,骨片又小又滑,有一片我夹了三次才从盘子里拎起来。

菲林斯没催,只在我手偏时用戴着手套的指尖轻轻敲了下桌面,示意我换方向。

头几块我拼得满头汗,总对不上。

后来摸出门道,找到脊椎中段那块最长的作基准,左右浮肋再依着它卡进去。

骨片嵌进槽里的那一下,发出极轻极轻的“咔”。

“您学得很快。”菲林斯道,“这倒省了我不少说明的时间。”

“我的手可不笨。”我抬了抬下巴,手上没停。

我以前和他们吃大桌饭的时候可是抢遍天下无敌手。

“塞夏提雅小姐一向灵巧。”菲林斯低头继续自己的那副。

哈?我怎么感觉是敷衍,你变了,菲林斯。

屋里很静,小雨还在下,沙沙地贴着塔壁响。

我们各自埋头削骨、拼件,偶尔说两句。

菲林斯说西线最近雾潮不稳,让我夜里少出院子。

我问他这雨要下到什么时候。

他道要看风,风从西边来雨就会比寻常长。

我说那你这灯塔天天都在风里,有什么区别。

他笑了一声,没答。

屋里又静下去。

我听见他轻轻翻动纸张,听见木盒里骨片偶尔磕碰。

他的呼吸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侧过头去,没想到正好对上他抬起的目光。

他似乎也在想什么,只是先我一步收回了视线。

“您以前……做什么的?”他问得并不突然,像把这句话在嘴里放了很久,挑了个最轻的角度放出来。

我顿了顿。

手还搭在那只拼了一半的小兽上,骨片贴着指腹,凉得人发麻。

“我...打过架,也读过一点书。”我说,“后来不读了。”

菲林斯没追问。

他的眼神里似乎有很轻的东西闪过去,像水面被一只鸟的翅膀点了一下又迅速恢复平静。

“能这么快学会拼这个的人,以前学什么都不会太差。”他说。

我笑了起来,没接。

旧日世界没有一堂课是坐在屋檐下上的。

“怎么今天这么有空?”我忽然问,“不用写报告了?”

他手上停了一下,又继续:“报告是要写的。”

“我看你一点都不急。”

“急也没用。”他道,语气里带点很淡的无奈,“只是写起来枯燥耗神,让人提不起劲。”

“我还以为你是那种能把报告写出花来的人。”我笑。

“您高看我了。”他抬起眼,金色眼睛在油灯下显得很浅,“琐碎制式的东西,当然和削骨不同,削骨有声有形,写报告只有字。”

我“哦”了一声,心里偷偷给他改了个评价。

之前还以为他是爱岗敬业、写报告上瘾的工作狂,现在看来,他就是那种把责任看得很重、嘴上说烦又自己哄自己干完的类型。

该干的活一样不少,就是得先做点别的,再把自己按回那堆纸前面。

“我差不多只能拼到这了。”我把镊子放下。

那只小兽拼出了大半个身子,头尾还散在盘子里。

菲林斯看了一眼,说:“下次再来收尾,今天到这里正好。”

他起身走到长桌另一头,从一摞旧纸里抽出几页,对折了一下,递给我。

“这几页上有基础的单字和对应图示,笔画简单,您可以拿回去练。”他说,“不用急着还。”

我道过谢,接过来。

纸很软,边角有些卷。

我卷成筒握在手里,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没那么难接近了。

我站起来,把伞又提在手里。

外头的雨已经极小了,但还是有。

菲林斯跟着起身,走到门边。

他看了眼我手里的伞,没说什么,只把门拉开。

“下次我肯定能拼出更厉害的。”我走到门外,尾音上扬。

“如果您记得带材料来。”他站在门内,从不离身的蓝火在他身后轻轻一偏。

我笑了一声,撑伞走了。

雨丝在光里亮晶晶地飘,像被照亮的小路。

酥啊,为什么你的屋子做完任务就进不去了,你留个门啊(扒拉门板

ps:最近发现有些地方有bug,不搓好后面不好写,整理大纲 修文 开学了

哈哈,痛苦面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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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骸骨拼图(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