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前些日子堆积的事务处理差不多了,杨戬最近常待在真君府。
连府里的家仆都知道如今真君带着荧澜修炼,常住府上,干活做事更加谨慎,少有懈怠马虎。
连着带了荧澜几天,杨戬对她的情况更为清楚,她性子慢热,学东西也是,但这并不意味着她笨,多教几次,她在循环练习中慢慢掌握门窍,基础倒能打得扎实。
这日清晨,杨戬在书房,家仆送茶进来,并端了一盘糕点。
枣泥山药糕。
因为荧澜喜欢,厨房最近点心几乎都做这个。
杨戬看了一眼,脑海里不自觉浮现荧澜把糕点塞进嘴里,笑眯眯跟陈叔说好好吃的模样。
收回视线,他蘸墨,继续在宣纸上落笔,问家仆,“她用过早膳没?”
今日逢她“休沐”,通常会偷点小懒。
“回真君,半个时辰前小苍来厨房取走早膳,方才小的过来时,看见她和荧澜姑娘出门了。”
荧澜和他说过,休沐日要下山。
原以为她要报复性睡到日上三竿,谁想一说到玩,觉不睡了,人也精神了。
家仆不知真君心思,补充,“今日陵县赶早集,想来她们是去看个热闹。”
人间的早市,稀奇古怪各种玩意儿都有,她们正是喜欢凑热闹的年纪。
杨戬颔首,家仆微躬身退出书房。
晌午过后,日光倾斜,府里渐渐传出些动静,隐约听见底下有人说话,还有熟悉的笑声。
不多时,杨戬听见上楼的脚步声,咚咚咚,听着感觉脚步主人的心情不错,待声音逐渐近到门前,步伐愈轻,影子停在外面,试探地敲了两下门。
“进。”
听见许可,荧澜踏进来,两只手背在身后,眼睛弯弯,“真君,午后安好。”
杨戬早就知道是她,“嗯”了声,视线重新落回经卷上。
“何事?”
荧澜是问了府中其他人,才知道真君在这里。她很少私下主动找真君,怕叨扰他。
“我今天下山了,和小苍去城里逛集市,那里很热闹,”荧澜走到案牍跟前,身后的手伸出来,递给他一个裹好的纸袋。
“这是给您带回来的小吃,藤萝饼,味道极好!真君,您可以尝尝。”
她总喜欢把自己喜欢的东西宝贝似的送给别人。
杨戬:“我已许久未食五谷。”
“那也可以吃呀,吃饭不仅为了活着,还为了开心啊。”荧澜看着杨戬不置可否的样子,心里疑惑,神仙真的感受不到人间烟火的美味和快乐吗?
如果真是这样,如果以后有一天她功法大成得道升仙,却对美食丧失**怎么办?
这也太难以取舍了。
意识到自己开始担心梦里的事情,荧澜回过思绪,看着纸袋,有点惋惜,“这两块饼是我们后来重新排队买的,幸好排到的时候还卖完。”
言下之意,珍贵着呢。
想来长队着实不好排,杨戬写完一行字,示意她将纸袋放下。
这是接受了。荧澜开心,将藤萝饼放在桌边,和真君说起集市上的各种东西。
都是些没什么新奇的事,但经过她的口吻说过来,倒没那么让人觉得乏味,有老奶奶背着背篓一大早从镇上赶来,篓子里装着用竹叶编的小玩具啦,她给李述家的小妹买了一个,又打了一壶酒,陈叔喜欢喝......
都是府里的一些家仆,她倒周全,其他人也得了东西。
杨戬瞥一眼边上放着的藤萝饼,合上手里的书,换了一卷。
“没什么事就退下吧。”
“还有的,”荧澜赶忙答,她顿了顿,组织一下措辞,鼓着胆子提,“真君,您可不可以教我一些简单的仙术啊,就定身咒,聚火诀之类的。”
见杨戬抬眸,她接着解释,原来是在城里逛集市时,人多眼杂,突然有店家喊来贼了有贼偷他家的东西,人群乱作一团,草头神的巡防队察觉骚动立马行动,那贼在各条小巷里七弯八拐逃跑,巡防队一个定身咒,那贼僵立在原地,随后被包围。
荧澜觉得整个逮捕过程特干净利落特威武,她还没感受过用仙法擒拿别人的成就感,代入自己不禁觉得飒爽,心痒痒想学。
杨戬听完,挑下唇角,“哦,所以不是单纯来送东西,是来做交换的?”
“不是呀,一码归一码的。”荧澜还真没这么想,她只觉得既然杨戬现在负责她的修炼,那当然想学什么就要找他,找别人偷师不厚道。
她觉得是这个道理,至于藤萝饼,是临时起意再买一份的。
“不买藤萝饼,我也要找您学的。”
她倒挺理直气壮。
这些简单的仙术,本打算过几日教她,每日一项项来,以免她学杂了又迷糊。
“后日先看看你的剑法,过过招,倘若尚可再议。”
既然真君这么说了,荧澜欣然答应下来。
从书房出来,她想着真君方才说的话,咂摸两遍,怎么才算得上尚可呢?她心里琢磨着,真君平日好讲话些,虽然也没有好讲话到哪里去,反正练功时会更严肃,该弄清楚的不会随便糊糊涂涂让她过的。
她觉得自己怎么稀里糊涂给自己讨了个小考似的,弄得心里不太踏实,怕后日手生,吃过晚饭拉着小苍在院里陪练了会儿。
她和小苍能打得有来有回,招式,步伐,两剑交锋越来越快,急骤之中捕捉到彼此的破绽,破招,彼此防守,紧接再来。
荧澜找到一点自信,只是这种酣畅淋漓的感觉在真君面前荡然无存。
啪嗒。
长剑被抛在空中,坠落在地。
杨戬收了手,负手而立,淡声,“再来。”
荧澜懊恼,转身,跑过去把剑捡起来。
待回到杨戬跟前,她调整状态,握好剑,沉心,起式出招。
劈刺,进攻,变招,每一个动作都被杨戬化解,她使出浑身解数神经一刻不敢松懈,他却如闲庭信步,连剑都没拿,两指一挡便卸了她所有力道。
一下午不知重来多少次,最后荧澜一身的汗,气喘吁吁,手软脚软的,“不行了,我要歇会儿。”
杨戬看着她挫败郁闷的模样,让她去石桌旁喝口水。
“注意发力,腰带动肩背,力需沉,心急则虚乱。”
“明日继续。”
明日,荧澜的长剑依旧被甩掉好多次,明日复明日,再数不清第多少次失败后,荧澜垂着头,哭丧着脸,斗志像脬球里的气,一点点快泄没了。
“太难了,我就是再练十年也打不过您。”
杨戬放她去旁边歇会儿,走过去,“没谁能一蹴而就,慢慢练,按着自己的节奏踏实走。”
“这些日子有进步。”
“哪里有了,”荧澜沉浸在挫败里,没反应过来这话是从真君嘴里说的,自我检讨,越讨越失望。
所有招式都被挡回来,第一天如此,现在还是如此,抓不住一丝寻隙,这感觉就像面前立着一座高山,无论如何都翻越不了。
“每次都败得彻彻底底,一模一样。”
她低低的自语钻进耳内,杨戬注视垂着头的荧澜,沉思。
新芽刚冒头时,根茎会逐渐往土壤深处扎,这需要一个过程,而她从面上看,觉得新芽没有长大,遂失望。
实则看不见的根脉在变化。
她趴在石桌上,这两天也没急着要学仙术,一副被剑法打倒卡住的模样。
“换一种方式,再来。”
杨戬从兵器架取下一把剑,荧澜瞧这阵势,心想真君之前赤手她都不行,这怎么还没通关就升级了呢?
可她又不敢说,站起来,重新开始。
剑锋交错,叮叮当当声响不绝,荧澜很快发现,真君在给她递招,劈、刺、撩、挂,她防守得有些匆忙,但渐渐找到熟悉节奏之后,变得从容很多,剑声不绝,一遍遍过招中她愈发沉下气,终于寻到一个时机,利落出剑,破了连招。
停下来之后,她还有些不可置信,确认两遍方才发生的事不是错觉。
“真君,我......我成功了?”
“您不是故意的吧?”
她怎么可能破掉真君的连招!
杨戬收了剑,没什么惊讶,面对她的疑问,只反问,“月余前的你,是否能做到今日程度?”
荧澜怔了下,顺着思路一想。
一个月前她还在被郭将军批得灰头土脸,剑法还记不熟练,若让那时的她来接白影不断的连招,必定慌乱失措,不出两个回合已经狼狈倒地。
是的,哪怕真君与她对招的剑法如状元模仿小儿笔迹,不足其十分之一功力,但以此为对照,足以让她看见一些不同的东西。
她张了张唇,好像意识到什么。
杨戬知道她想明白了。
以高山为目标,脚下走的这几步显得微不足道,容易让人觉得在原地踏步。
但他想让她回头看看,和最初的原点相较,她已经在攀登的路上了。
杨戬看着她的神情逐渐明媚起来,心湖一时似飞燕掠过,轻点涟漪。
他忽然无法连贯串起方才为何决定以这种方式与她过招。
梅山兄弟偶得他指点,被打得再落花流水,都会道一句“多谢真君指点”,随后冥想感悟,只觉受益良多,不见颓态。
或有阐教同门及其他宗门之人对招切磋,他亦从不留手。
修炼途中受挫,再正常不过,退一步说,严师出高徒未尝不可,但他还是换下了郭申;他自认拿出足够耐心教导荧澜,但摸索到如此因材施教的地步,从未有过。
他黑眸微沉,刚冒头的思绪被荧澜雀跃的声音打断:“太好了真君!这是我练功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感受到学有所成!”
“我的力气全都回来了,我还可以学一百年一千年!”她眼里亮晶晶的,完全不似方才垂头丧气,“真君,您以后就这样教我好不好?不要一开始就用您真实功力和我打嘛,王先生都说过了,科考第一步是童试,童试过了才能乡试、会试、殿试,您就当先给我出童试的题,好不好?”
她脑袋在跟前一窜一窜的,整个人像重新欢快流动起来的小溪。
小溪在眼前流动,方才心头那一缕陌生念头渐渐飘远,他最终任由它散在虚空中,平静挪开目光,好让视野里少一些她新月般的笑容。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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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锋剑法掌握得还不错后,荧澜开始学她向往很久的仙术。
午休后她早早到了前院,待杨戬到了,她端起一杯不烫不凉的龙井,笑眯眯,“真君请喝茶——”
想学旁人敬茶的模样,又不够沉稳,偷着乐,语调都是上扬的,就差把“别有所图”写在脸上。
杨戬轻轻一睨她,鼻息溢出一微弱的嗤声,接过茶杯,意思意思喝了口。
他教她定身咒和聚火诀,很基础的仙法,并不复杂,重在自己练。
记住手诀和咒语,荧澜开始练习,她嘴里念完咒,两指指向碳盆,零碎火苗蹿出来,没一会儿又熄掉。
她又再来。
杨戬有时不会一直守着她练,就像今日,府外来了人,好像是直健将军,真君和他去说事,院里一时只剩荧澜。
反反复复练聚火诀,渐渐火苗越来越稳,荧澜念咒念得口干,喝了两杯茶,瞧见哮天犬从书房跑出来了。
“你怎么不待在真君那里?”如今哮天犬和她混熟了,嗒嗒跑过来,由着她抱起两条前腿,听她絮絮叨叨讲话。
“不会是怕我偷懒来监督的吧,”荧澜哼了声,“你要和真君告我的状吗?就知道,我被真君训的时候你最开心了吧,真狡猾。”
讲了会儿废话,她想转而练练定身咒,这个法术需要有活物作参考,木耙什么的帮不上忙了。
荧澜四周望望,忽然反应过来,哮天犬不就刚好合适。
哮天犬虽不能口吐人言,但能听懂人话,知道荧澜的意思,不满地“汪汪”两声。
“拜托了嘛,陪我练练。”她把它放在地上,叮嘱不要乱跑。
站起身,她手指掐诀,凝神念咒,她第一遍念完咒,两指指向哮天犬,“定!”
一人一狗四目相对,寂静片刻后,“汪汪”声再起。
听起来像是在嘲笑她。
荧澜不服气,嘀咕说“你等着,我再来”,手举在胸前作诀。
可惜哮天犬故意和她作对,吵人得很,干扰她的心神,本来咒语就记得不熟,它一打岔就又得重头再来。
闹了半天,荧澜气急败坏,索性闭眼不看它,嘴里嘀嘀咕咕念完咒,“定!”
嘈杂的吠声瞬间停止。
荧澜一时不适应,还不相信终于成功,先后睁开两只眼,“灵了?”
视线里,哮天犬一动不动,嘴巴僵硬半张着,只有一双眼骨碌碌看着她。
荧澜升起一点成就感,又有几分得意,“让你闹我,不能动了吧?”
她心里隐隐有点怀疑,打量着它,直到确认它真的一丝都动不了。
她哼哼,走近它,摸摸头,“你说要是我以前就会这个的话,一开始你对我呲牙凶凶的时候,我就不至于只会落荒而逃了。”
说着说着,她在哮天犬跟前蹲下来,揉着它的脸,刚心软想它保持一个姿势会不会累,下一刻,天旋地转,屁股撞在地上,她被哮天犬扑倒在地!
原来它是假装的!荧澜倒在地上,肚子上四只爪子抓来抓去,这下轮到它得意了,像最终胜者一样“汪汪”叫,还低头来舔她的脸。
荧澜被戏耍,气得脸都红了,撑着地板坐起来,哮天犬灵巧地越过亭靠跑开,她站起身去追。
待杨戬下楼来时,院子里一人一狗闹疯了,跑来跑去,语言不通也能吵起来,哮天犬见了主人,跑过来,仰头一直汪,一副告状的模样。
荧澜追过来:“你不要颠倒黑白!是你先耍我的!”
直健还在旁边,看这场景,有些咋舌。
“真君,这......”
荧澜跑到真君跟前,看见直健,行了个礼,回头继续道,“真君,是哮天犬!它骗我故意装木头人吓我,您不能偏听它的话。”
杨戬少有被吵得头疼的时刻,一个眼神落在哮天犬身上,方才还声音大的后者立马没了声势,感受到威压般,软了四肢趴在地上,虚虚抬眼,只敢从鼻头弱弱发出哼哼声。
“真君......”
“再去练,”杨戬看着荧澜,“还没到下学的时辰就四处乱跑,这时间两道法术都该练好了——和它计较做什么,追不着,回头又摔着磕着。”
被挑衅,还追不着,着实没用。被真君这么一说,荧澜心里不开心,低头“哦”了一声,转身,走回去练功。
杨戬和直健一同走到府门口,待直健行礼告辞,杨戬回过身,看向院里气呼呼走来走去,最后深呼吸,重新掐手诀念咒的荧澜。
编得整整齐齐的发髻微乱,几缕散下来,真是个本性跳脱、一点就着的小姑娘。
杨戬低眸,看着身旁心虚的哮天犬,伸手,略重地敲了下它的头。
“欺负她做什么。”
来啦。
剑法练功什么的,都是为剧情服务啦,不算特别特别严谨。
谢谢宝宝们的 营养液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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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