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哮天犬戏耍过后，荧澜不再指望它，她自己去买了一个饮水鸟，是城里玻璃匠做的，放在水杯前，小鸟头低下去，喝一口水就会立起来，“消化”完又重新低头饮水，循环往复。
荧澜就对着小鸟练，不用麻烦别人，想练多久都可以。
真君的夸奖虽然不多，但回回夸得她美滋滋，于是在几天后荧澜掌握定身咒和聚火诀后，她心情愉悦，在心里夸自己真不错。
她决定奖励自己下次休息日和小苍下山去玩。
她在真君跟前顺利演练新学的法术，过关之后，兴冲冲跟他说起下山玩的打算。
杨戬当下答应了，谁料两天之后接连大雨，岷江水位上升，陵城内店铺粮仓被淹，这当口百里之外的华虎岭有大妖祸乱人间，已伤了几个村子的百姓，杨戬整顿草头神，打算带一批人马前去华虎岭，留下的则去城里帮百姓救灾。
他吩咐好手下的太尉和将军，想起家里那位小姑娘还没安顿，差人把她叫过来。
没一会儿，他听见外面荧澜的脚步声，随后踏进门来，鹅黄色的衣裙微荡。
“真君，可有什么事吩咐我的？”
她声音清脆，含着浅浅笑意，仿佛灿阳洒下的碎金眷在她身上。
杨戬看着她，目光停留几瞬，转头和手下的人交代几句，后者领命，退了出去。
屋里剩下他们二人，杨戬问她晨日功课如何。
“抽查的经文我都背下来了，王先生夸我呢，还额外讲了一篇文章，屈子的《橘颂》，先生说我有悟性，往后可以多学些诗赋。”
她眉眼愉悦，想到两日后不禁期待，“我和小苍说好了，后日去冠花楼，听说那里酒菜味道极好，运气不错还能遇见文人雅客接飞花令呢。”
这事荧澜期待很久了，杨戬先前就听她碎碎念过，大概是小苍给她讲得天花乱坠，不知她心心念念的是酒菜美食，还是那些所谓的白脸书生。
“真君，到时候我大概会晚点回府哦，亥时，不超过亥时，我保证，好不好？”
夜晚上山的路漆黑，往常去城里玩，她一般日落前就会回来，此次大约要晚些，她扬起小脸，自知理亏，有点不好意思，轻轻扯了下他的衣角，充满期待地朝他笑。
杨戬知道，荧澜本性是有些灵动跳脱的，但平日在府里大都乖巧听话，所以她偶尔想往前挪一寸一尺的要求，他不介意适当纵容。
眼下，看着她乌黑亮亮的眼睛，杨戬最终还是拂掉她的期待。
“这次不行。岷江水涨，城里忙着修坝抗灾，等这段时日过了，再让你去。”
山间云雾缭绕，不染尘世，荧澜前几日一直待在府上读书练功，不知雨水竟给城里百姓带去如此麻烦。
“那我也去帮忙！”
杨戬见她踊跃的模样，思量片刻，剑眉微拧。
“江水淹了一些人的财路，城内目前鱼龙混杂，不仅要救灾，需周旋的事也多，不一定时刻顾得上你。明日我将起身去华虎岭，在此期间，不要到处乱跑，老实待在府上。”
“官衙会派人治水，草头神亦会前去协助，有他们在，能控住局势。”
荧澜失望，真君把她当小孩子，帮不了忙，还总是让别人操心。
“我学本事，已经变厉害一点了呀。”
她耷拉着肩，杨戬知道她的沮丧。
“下次，”他说，放平声线，“等我在的时候，带你出去历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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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郭申领军，随杨戬一同前往华虎岭。
此次作乱的妖来自从渊水一带。那地方远离凡间，处于冥界边沿，各种妖魔聚集，此九头狮曾是渊水妖魔的首领头目，近年来渊水一带势力渐微，没想到这九头狮转而到了凡间，为祸华虎岭。
此狮修炼几千年，狡诈多端，若单让草头神应付，恐怕吃力，好在有杨戬坐镇，为避免百姓伤亡，他们没有打草惊蛇，在山中隐秘布阵，几经周旋，那九头狮最终中了计，结界如金罩显现，大妖四肢被锁链钳住，不甘挣扎着嘶吼，地动山摇。
杨戬立在山崖，神色平静，下令给各方位施阵的草头神，“收。”
巨大的金罩从天而降，九头狮被锁链禁锢的皮肉渗出血迹，它渐渐失了力气，就在身形即将被金罩隐住之机，灰黑的云外响起声音。
“战神请慢。”
众人抬头，只见自那层层峦峦的云后，显出排排列列的天兵来。
为首的手托一塔，乃李天王李靖。
杨戬扫一眼天上的阵势，什么弯绕都看透了，轻勾唇角，不咸不淡开口，“玉帝日理万机，还心系西南华虎岭，可谓仁君。”
“这是自然，”李天王合拳，朝上一揖，“华虎岭近日不得安宁，人心惶惶，陛下听闻，立马便派我等前降妖。”
郭申冷哼，“天王脚程算得准啊，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现身，怎么，天兵娇贵动不得拳脚，此来是当作壁上观的看客？”
“郭将军哪里话，”李靖不恼，笑着，“真君有所不知，这九头狮有一兄长，曾是渊水一带妖魔头目，后被广目天王收为坐骑，此后渊水势微，这九头狮报仇无门，内心愤懑，这才来为祸扰乱人间。”
“这九头狮既是为兄长鸣不平，李某的意思是，不如将它交由天庭感化，否则流于下界，终究是一隐患。真君若无异议，李某这便下令，协助真君收服此妖。”
这明摆就是抢功！郭申脸色一黑，梗着脖子要争辩，杨戬微一抬手，让他不得往前。
“也罢，想必天庭正愁用人之际，一只千年妖错过也觉可惜。”他腔调悠悠，漫不经心，神力随意一收，雄厚力道往下，威压让天兵犹如头顶千斤重，金罩往下压，将九头狮吞没。
那金罩缩成铃铛大小，李靖胸口被神威压得喘不过气，听见杨戬一句“送你了”，掩住僵硬的四肢，仓促接住抛来的铃铛。
此行目的已达成，纵使言语之下有些许龃龉，毕竟面上不敢把话讲得太难听，说了几句客套寒暄话，李靖领兵告辞。
郭申望着往天界而去的众人，胸膛堵着口气难以下咽，杨戬已转身，命草头神去往各个村落，安顿百姓。
“真君，那李靖竟嚣张至此！分明是我们辛辛苦苦捉到的九头狮，凭什么就白白拱手给他？”郭申终究忍不住，脸色不是很好看，“这群小儿，仗着有天界撑腰便这般无礼！”
“真君，我们难道就这样让步？这事就该让玉帝知晓，我们虽不仰仗他们鼻息，但是非公正总要争上一争。”
杨戬走在前头，淡声，“李靖向来依旨办事，你以为九头狮这事是谁的意思？”
郭申是武夫，绕了个弯，细细思量，微愣，“真君，您是说......”
他跟了真君多年，知道真君身份尊贵，真君和天上那位舅舅虽不算亲厚，但玉帝在众仙面前，到底还是给了外甥偏爱、退让。
谁能料偏袒背后藏着如此隐秘的提防。
“凡界人皇忌惮诸侯分权，掌管三界者的顾虑左右不过也是这些。”杨戬没什么情绪，如激不起浪的深海，华虎岭距离灌江口仅几十里路，玉帝料到他会前来除妖，又不放心千年大妖被收编进草头神，这才让李靖率兵前来。
看来他那位舅舅要亲眼见着了九头狮，今晚才能安眠。
杨戬微勾下唇，心头生出一丝淡倦，旁人总揪着他不在乎的那些事纠缠算计，他只觉无趣，懒得搭理。
郭申看着帮百姓收拾狼藉的草头神，心里感慨，真君为人他怎能不知，一时又替真君憋闷，想来想去，心中放心不下，“看来那东海小女也是玉帝派来的探子，真君，要我说，还是趁早送她回去，费心费力教导，回头替别人栽了树......”
话题引到荧澜身上，杨戬眉间微皱，说了句“与她无关。”
郭申听出真君微冷的语调，知晓他的意思，只能噤声，不再言语。
华虎岭的事情处理完之后，他们踏上回程。
陵城的水灾经过这几日的救济，情况明显好转，关于修筑堤坝、重建粮仓的事项正在进行，到了灌江口，杨戬没急着回府，到城内看了看情况。
街坊逐渐恢复常态，各类商铺重新开门迎客，珠宝铺、香坊、酒馆食肆，虽不如往日热闹，也渐渐有了人流来往。
杨戬身着便服，无端想起荧澜，他离府时她站在门内巴巴望着的眼神，她对凡间总抱有新奇的探究欲，这一连多日待在府上，不知会不会感到无聊寂寞。
郭申同官府的人讲完话，回头一望，没见着真君。等了半刻，杨戬现身，几人去了军营，交代完各类事项，杨戬回了府。
山上空气微凉，蕴着淡淡水雾，踏进府门，一阵风吹拂，黄色的银杏叶翩卷，杨戬看见前院亭子里，坐在石桌旁咬着笔头皱眉看书的荧澜。
天气转凉，她多穿了一件褂子，两袖和脖颈处镶着白绒，衬得她整个人毛茸茸，杨戬看在眼里，只觉一簇明火暖暖温柔地亮，将这几日夜深露重的寒气都消散。
荧澜听见动静，抬头，看见他的那一刻，连忙放下笔，绽着笑迫不及待跑过来。
“真君——”
她踩着地上金黄的银杏扇子，簌簌的声响，恍神间，她已跑到跟前来，有几日没听见她碎碎念，清甜的声音含着雀跃，灌进耳朵里，隔了几日，熨帖的熟悉。
她像是几日没和人说话似的，叭叭不停，问他华虎岭一行顺不顺利，可否凶险，又说陵城的事她都听小苍说了，问他有没有进城，听说铺子纷纷重新开了......
杨戬看她的开心都从弯弯的眼角溢出来，唇角轻扬，也不知她在开心什么，“待在府里这么多日，看来没觉着闷。”
他话说到这儿了，荧澜顺着应下去，“闷呀，您不让我到处跑，府上的人也不怎么出去，因为涝灾陈叔没办法去城里买菜，我都连着好几日吃糯米八宝饭了.......”
杨戬沿着回廊往里走，荧澜跟在他身旁，脚步轻盈，腰间系着的玉坠发出细微声响，她像小猫一样，无意识跟着，踩着他的脚步，每对上他的视线，乌黑的漂亮眼睛弯弯，朝他灿然一笑。
她毫不收敛如此饱满轻盈的喜悦，杨戬有些莫名，或许第一次接触归家的愉悦气息，多少感染几分，唇微勾，“一直跟着我做什么？”
荧澜堪堪反应过来，对哦，她只顾着和真君说话了。回头看看石桌上摆着的纸笔，想起自己还有功课，微微垂头，叹口气，和真君说，那她先回去继续练字了。
她往回走，被杨戬叫住。
“真君，还有何事吩咐？”
杨戬看着她，像变戏法似的，递过来一木提盒。
“吃腻了八宝饭的话，换个口味，让陈叔今晚热热。”
荧澜盯着木提盒，接过来抱在怀里，打开盖子。
琳琅的美食，溢出来的香气险些让她当场把控不住。
“碰巧路过冠花楼。”杨戬说。不准下山的令是他下的，他只是不想看见回府时看见荧澜苦着一张小脸。
她肉眼可见比方才更开心了，说多谢真君，抱着木盒，像抱个宝贝似的，喜滋滋的，小声感叹自己怎么能幸福成这样。
“真君，您对我真好，是除了我爹、四公主和龙王陛下之外对我最好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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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