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申一时揣摩不透真君的意思，不过转念一想，好歹是玉帝送来的人，虽棘手，但总不能全然抛在一边不管不问。
如此，他朝真君抱拳，“是，真君。”
转过身来，如往常一样指挥荧澜训练。
“......脚步扎稳，好。把先前教你的六锋剑法练一遍，我看看。”
荧澜持着木剑，凝神，提气舞剑。
郭申背手，在旁皱眉看着。
“力度！昨日我说过什么？当耳旁风了？还有，变招抢攻那里不对，再来！”
一套招式舞毕，荧澜额间渗出细细的汗，她悄悄拧了拧泛酸的手，不敢耽误，重头再来。
连着几日下来，荧澜自己知道，她状态的确算不得好，只有打起十二分精神，才能勉强跟上节奏。
郭申不时看着她舞剑的身影，回身，见杨戬平静注视着，看不出什么情绪，他踱步至真君身旁。
“荧澜这丫头，还算老实，就是底子太弱，学什么都慢，整整半月，六锋剑法还没学透彻。”
杨戬知道，郭申常年操练草头神，无可避免将两者进行比较。
他押一口茶，平声，“各人特性不一，简单评判高低，未免有失偏颇，若因材施教，未必谁比谁差人一等。”
郭申听着，“真君所言在理。”
他自认受了点拨，“荧澜没吃过军中的苦，自然娇气些，学东西不比其他人快，末将会慢慢教。”
杨戬颔首，饮茶，没再说什么。
他起身，离开前院，前段时日没顾得上，今天得空，召府里管事说了会儿话，事毕，他在书房坐了一阵，直到天色黑下来，他从房里出来。
后厨已开始备晚膳，袅袅几缕炊烟与食材的香味，给府里添上几分烟火气。
杨戬绕过膳房，却没见着荧澜。
陈叔及家仆们见了真君，放下碗筷行礼，杨戬让他们坐下继续用膳，迈步离开。
后院池塘里，只余寂寂寥寥几根荷花梗，略显萧条，杨戬始终没见荧澜身影，绕回前院，郭申竟还没走，站在荧澜跟前，语重心长地讲话，说什么既已知道自己的劣势，更应见贤思齐，天分一时改变不了，那就要做先飞的那只笨鸟，别人一天就能学会的东西，我花三天教你也无妨，但你自己要勤学苦练，否则何时才能出人头地？别人都远远走在你前头了！
杨戬立在远处，静静看着。当初在选人时，因直健带一支小队去西南芸山除妖抽不开身，他便让郭申担任教导荧澜一职。郭申在军中，有铁面将军的称号，杨戬清楚他严谨认真，但如今看来，在因材而笃方面，差些火候。
天逐渐黑透，郭申离开真君府，荧澜在原地沮丧了会儿，拍拍自己的脸，振作起来，再练两遍剑法，直到肚子咕咕叫，她停下来，擦擦额头的汗。
小苍在这时跑过来，捧着竹提盒，“荧澜，还没结束呢？快吃饭吧，陈叔把新鲜的菜都给你留着呢，让我给你送过来，省得待会儿凉了。”
菜摆上石桌，小苍给荧澜夹菜，让她多吃肉，说这些日子都练瘦了。
“郭将军怎么这么严啊，”小苍嘟囔，“该下学的时候还不放人，又没给他多的银子，就知道好为人师讲大道理，这么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话这么多.......”
她嘀嘀咕咕讲老郭的坏话，荧澜手指放在唇边示意她别说了，小心被人听见。
“害，没事，说说怎么了，我被我爹押着练功时我还要顶嘴呢，你要是怕就回房间里偷偷说，悄悄骂几句心情都能好上许多，真的，你试试！”
荧澜塞了块肉给小苍，明天是休息日，这样想一想，她心情松快一点，胃口也好起来。
第二天，荧澜难得没早起，慢悠悠吃过早膳，小苍问她要不要下山去城里逛逛，她摇头，继续在房里待着，时间宝贵，她用来补觉都不够。
休息日溜得很快，翌日荧澜和往常一样，先听王先生的课，下午到前院练功。
她提前到了一小会儿，将木耙摆好，转身，看见真君从远处走来。
这么快又来检查她功课了？荧澜稍怔，反应过来，忙迎上去。
问过好后，她眼神不禁朝府门外瞧。
“不用看了，日后无需郭申再来。”
“......啊？”
听了这话，荧澜第一反应是，是不是郭申不愿教她了，心情直直下坠之际，听见杨戬后半句，“今日起，我教你。”
荧澜张唇，一双眼直愣愣盯着他，杨戬轻抿唇，挪开视线，“郭将军本职是带领草头神，近日军中繁忙需他多操劳，我既抽得开身，你这边的事便交由我负责。”
荧澜消化掉他的话，点点头，“嗯”一声，表示听从安排。
杨戬轻扬下巴，让她把前些日子所学简单练一遍。
荧澜就听话照做，采气，气沉丹田，起步。
有点说不上来，她自己都能感觉到动作有些僵硬，杨戬注视着，近尾声时，叫停她。
荧澜停下动作，站直，忐忑看着他。
她快速复盘反省，以前郭将军指导的时候她就不敢犯错，今天来了更大的官，她潜意识就更加紧绷了。
“真君，抱歉，我这就——”
“再试一次”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杨戬视线落到她手腕处，那里缠着布带，这在习剑人之中倒属常见。
他将细细的手腕握到跟前来，指腹覆上去，按揉几下，力道不算大。
荧澜微颤了颤身子，感到一股酥痒窜进身体里。
杨戬看出来她手腕有些问题。
“剑要松握，注意发力方式，否则容易练伤。”
他松开手，继续说，“刚才你的剑法，我看了，整体来说——”
杨戬敏锐发现，从他打一开头这句话开始，荧澜眼神不由紧缩，像是习惯性地准备接受一些评价。
他顿了顿，说出本就打算说的两个字。
“尚可。”
“不过是根基稍浮，需加强定神炼气，你既知晓如何运转小周天，便每日运功一至两次，打通任督，切记不可急于求成，百日方能初见成效。”
“地基筑稳，百日后，同一套剑法自然会有精进。”
荧澜认真听着，点头。
再继续练了半个时辰，杨戬没再让她继续。
“真君？”荧澜站在原地，有点懵，不敢问今日到这就结束了？
杨戬抽走她手中的木剑，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黑。
“不练功的时候一般会做什么？”
荧澜不明白他怎么问这个，老实答，“睡觉。”
杨戬回眸看向她，挑眉，“只睡觉？”
“......差不多，或者静坐调息，反正就是待在屋里，发会儿呆看看书，一天就过去了。”
杨戬目光微深。
他想起自己年少时。当年他拜入玉泉山玉鼎真人门下，因心中执念根深蒂固，没日没夜练功，其实现在回头想，那也是一种走火入魔。
因最开始决绝的自我割舍，导致生活的最初底色只是寥寥几笔墨水，而到了如今，他已无兴致增添其他笔墨，生活乏善可陈。年少时斩断了其他枝叶延展的可能，他没见过它们生长的模样，而如今道心已稳、清闲自得，于是从某种程度便可说，那些未长出的枝叶不算遗憾。
而荧澜的底色与他不同。
有上进心自然是好，但若苦练开始吸干其他色彩，杨戬会想，这究竟值与不值。
她无需成为世间第一高手，身上无血海深仇无需单挑三界，她只需在世间自在行走，不受旁人约束欺负。
这是他的期望，如若她想要的更多，那也无妨，她开口要学，他教得起。
至少目前，比起此刻黯淡疲惫的眼睛，他想看见她不修边幅的生命力。
“今日起，每七日休两日。”
荧澜以为自己听错了，今天怎么了，好事一件接着一件？
她见真君不像开玩笑的样子，有些困惑，心底的开心像地下喷泉滋滋冒出来，很快又被她的愧疚压下去，“......真君，这样会不会太懈怠了？”
“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但千里不是一日行至的，否则驿站用来做什么，”杨戬平声，“揠苗助长有害无益，休息日早或晚适度运转小周天，其余都是你的时间。”
荧澜边听边点头，她心里几度挣扎，最后放由欢快的小嫩芽破土而出，心里痒痒的，她忍不住问，“真君，那倘若那两日我想下山去城里走一走，可以吗？”
先前水妖的事之后，杨戬跟她说过，要出府须得让他知晓。
杨戬面上没显出什么明显情绪，淡然颔首。
荧澜心里的那簇小嫩芽又窜高一截。
她差点藏不住笑，提醒自己克制、克制一点，抿住笑意朝杨戬说：“多谢真君！”
杨戬仿佛又看见她采藕时的狼狈，站在食铺前挪不开小眼神的馋嘴模样。
今日到此结束，他让她去吃晚膳，荧澜也迫不及待想和小苍讲好消息，跟真君说了再见，转身往膳房跑去。
轻盈的脚步，衣角都快要舞起来。
杨戬看着她的背影，唇边漾起一丝很淡的弧度。
藏情绪总是藏不好。
那棵窜出的小芽，他都看见了。
来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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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