荧澜张了张口,她也不是这个意思。
来之前没多想,来之后才知道,真君要顾的事情很多,草头神要顾,百姓要顾,她一个被玉帝派来的小妖,如果太不听话,万一他嫌麻烦把她送回去怎么办,玉帝不会为难他,但她就不一定了,到时候众仙只会以为是她的问题。
离家千里肯定是不舍的,但既然来都来了,历经那么多周折呢,真君那么厉害,平日又不是谁都能见的,她总要学点有用的,不能无所事事,白白浪费机会。
“真君,”她斟酌着开口,“我知道先前是我莽撞,惹了事,如今又到府上叨扰您。我,我......以后陛下要过问,我总要比现在有长进,才不枉您的名声吧?”
拿玉帝说事,杨戬凉凉翘唇,“你觉得,你的事我需顾忌天界?”
“不是不是,”荧澜忙摆手,她一紧张,更怕自己词不达意,“我的意思是,我想跟在您身边认真学,我不奢求很快变得很厉害,但至少可以尽量不给您丢人。”
她一着急,语速有点快,脸颊泛着淡淡的红,不知是不是泡了热澡的缘故。
杨戬眼神沉静,半晌,看向别处。
当时在灵霄宝殿,众仙互相推搡中的各种细碎不提,面前这姑娘,懵懂冒失,还是孩子心性,没必要将各人复杂的心思加诸在她身上。
神仙座下的小童,大多打打杂活,而他不缺端茶倒水之人,所以有关于她,先前他也在思量。
“想学真本事?”
荧澜站直了,点头。
“我修为弱,给身边人添了不少麻烦......真君,如果您可以教我一些功法,我会认真学的!我也会知恩图报报答您的!”
说实话,以前在东海,龙王、公主和爹对她都很好,她衣食无忧,也就没想那么多,可自化了人形上了岸,先是花果山,再是宜州的狐妖,还有今晚的水妖......她总因修为弱而落入险境。
不是每次都有别人来保护她的。
方才给小苍涂药的时候,她心里其实很沮丧,那句尽量不给真君丢人,实则还有后半句。
——她也不想给自己丢人。
杨戬注视她,目光深沉,忽而轻轻扯唇,“你待如何报答?”
荧澜从思绪中回过神来,对上他的目光,反应过来,在两人悬殊的实力差面前,她的承诺有些夸大了。
她耳热,低头,小声说,“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
杨戬听了,不置可否,小孩说的话,能听出真挚的成分,但也不必当真。
时辰不早了,待杨戬走后,荧澜和从厨房回来的小苍在房里喝了一碗热汤,躺上床,席卷上来的睡意将人裹进梦乡。
翌日,荧澜和小苍没在外面瞎晃悠,老老实实回了真君府。
陈叔管给府上十几号家侍做饭的,撞见她们,就问昨日怎的没回来,荧澜和小苍不太好意思,说闯了祸,被草头神救下,在山脚后营歇了一晚。
“害,那是妖在作怪,你们能有啥错,这几天外头不太平,听叔的,在府上好好住着,想吃什么菜叔给你们做!”
正好后院池塘里的藕该采了,陈叔说给她们炖莲藕排骨汤,小苍捧场,又嘴甜地说,陈叔做饭辛苦,采藕的事就交给我们去做吧!
荧澜是客,小苍记得身份,说她在边上坐着就行了,荧澜没同意,卷起衣脚,一同下池,两人一同干活也有趣,有一串大藕,荧澜拔不出来,两人合力,拔出后的瞬间一屁股摔在水里。
杨戬一进府,就听见姑娘们清脆的笑声。
原来是在采藕。他看见两人把背篓拖至池心亭,清点清点数量,不知说起什么,又忍不住捧腹咯咯笑。
笑到一半,看见他站在回廊处,荧澜立马收起笑,规矩起来,偷摸扯了下小苍的衣角,接着,两人像木桩一样立在原地。
反应过来,小苍朝真君远远行一礼,跟荧澜说了一声,背着藕给后厨陈叔送去。
荧澜“欸”了声,下意识跟了两步,意识到真君还在,又回过身来,慢吞吞朝他走来。
“真君。”她学着小苍的模样,朝他行一礼。
“您今天怎么回来了?”
她衣服上沾满泥水,连脸上都蹭了几道,和小脏猫没什么区别。
杨戬看她这副模样,欲说什么,转念又算了,提起正事,“午后有客人来府上,回屋去收拾收拾。”
自己现在这副模样确实不好见人,荧澜“哦”了声,往房间方向小跑过去。
半个时辰后,荧澜用了午膳,莲藕排骨汤很鲜,其他的配菜也很好吃,她记挂真君说的正事,用完饭掐着时辰就往前院去。
真君和一位老者立在庭院里,荧澜走近了,行礼。杨戬跟她介绍,“这位是王先生,自今日起,他负责你的学业。”
荧澜望向老先生,恭恭敬敬,“先生好。”
今日是第一次见面,老先生没急着授课,问了问她的情况,过去读过哪些书,摸清学生的底子后,他抚着胡须,说先授她《清静经》《周易》。
府上有书房,杨戬差人去找这两卷书,王先生在府里喝了盏茶,起身告辞,家侍送他上了马车。
书找来了,荧澜接过,随意翻了翻,密密麻麻的小楷,她一下就晕字了。
“明日正式授课,”杨戬说,“修行者,仅练武不够,也需修心。郭申今日在营中练兵,抽不开身,明日午后,会上山来指导你功法。”
来此几日,荧澜已经知晓,郭申是梅山六兄弟之一,与直健同是统领草头神的将军,昨日她在营帐里见过。
日子进入正轨,很快就变得繁忙起来。
荧澜清晨要上王先生的课,晌午后郭将军会教她练武,每隔七日休一日,真君会定期检查她的功课,且立下规矩,如若要出府,要先告知于他。
要学本事是荧澜自己说的,她打起十二分精神,上午学文下午学武,夜晚回了屋,挑灯背经文,那些文章晦涩古奥,她坐在桌前,常常嘴里念着念着,眼皮越来越重,什么时候睡过去的都不知道,翌日一早被敲门声惊醒,洗把脸咬几口包子狼狈不堪地奔去上学。
王先生为人儒雅,除了背诵让荧澜头疼之外,其余没什么难处,倒是郭将军,荧澜从未见过如此严苛之人。
郭将军大抵性格本就严肃,从军多年,纪律规矩方面要求严明,听闻荧澜遣来灌江口的缘由,认定她性子顽劣,须好好教导。
荧澜努力跟上郭将军的要求,可她到底不比功夫深厚的草头神,那些散妖哪怕是刚收编时,已在外头摸爬滚打许多年,修为不浅,底子和她完全不一样。
仅拿扎马步来讲,荧澜坚持半个时辰已是极限,手软脚酸,汗滴直落,她只能趁郭将军不在的时候放松片刻,但很不幸被郭申发现,一顿严厉的说教。
“军中纪律严明,将军的命令必须遵从,一个时辰的基本功,你才坚持一半就躲懒,实属不该!”
荧澜只有重新扎好马步,郭将军在她旁边踱步,摇了摇头,语重心长,“你该知晓,你底子弱,就更该笨鸟先飞,你如今住在真君府,有真君庇佑,往后呢?军中草头神随便拎出一个都能独立出行完成任务,你跟老碧的女儿联手却降不住一只水妖,外头那些妖见你弱,就会把你当成嘴边肉!”
“再者说,你既出身于东海,当着众仙的面被玉帝降罚,不想早日出人头地给东海争回一口气啊?做人就是挣赢一口气,成天懦懦弱弱的像什么话?”
将军不像真君,将军气质粗犷,不苟言笑,横眉一凶,听训的人实在不好受。荧澜听得眼眶湿湿,又不想哭,生生把眼泪憋回去,练马步,跟郭将军学一些基本的剑法,可最令人挫败的是,哪怕她已拼尽全力,郭将军仍觉她笨拙,摇头叹气看向她的眼神,分明就在说,你真是我带过最差的兵。
杨戬中途回过府上几次,大多匆匆忙忙,没停留多久,这日傍晚回来,碰巧撞见院里的荧澜和郭申。
天将近黑了,郭申板着脸和荧澜嘱咐几句,见真君回来了,他行礼,军中还有事,他很快离府。
杨戬走到荧澜面前,看她手里拿着木剑,神情挫败。
他默了默,问她最近练得如何,王先生和郭将军都怎么样。
“挺好的,”荧澜仰起头,收拾好情绪,努力朝他一笑,“王先生和郭将军都很尽责,我有很多需要学的,要更用功一些。”
她的笑有些勉强,虽然极力隐藏,但他看出来了。
“小苍在哪,怎么没和你一起?”
“小苍......大概在后厨帮陈叔忙吧?”
若小苍愿意,荧澜上课时她都可跟着,但练功的事一向是小苍她爹在管,读书嘛,她跟着在王先生跟前念了两天,又回后营书室去了,说那里教得简单,且学生多,先生管不过来,她自在些。
荧澜的状态逃不过杨戬的眼睛。他这才细细回想,先前几次回来,府上都很安静。
他许久没看见荧澜那天采藕时的笑了,那样的生动,和今晚是不一样的。
眼前的姑娘穿着方便练功的便服,乌发扎得简单,也没镶小珍珠了,整个人像晒焉的小花苞。
杨戬默了默,轻抬下巴,“时辰差不多了,先去用膳吧。”
荧澜点点头,告退。
翌日,一切照常,午休后荧澜到前院,发现除了郭将军,真君竟然也在。
郭申也很惊讶,上前,“真君,您今日怎的——”
“来看看你们练得如何,”杨戬坐在石凳上,倒了盏茶,淡声,“前段时日抽不开身,今天闲来无事,正好瞧瞧荧澜最近学得怎么样。”
“练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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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