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杭州待了段时间,新鲜劲儿一褪,少东家发现——自己并不开心。
“怎么啦?”怀中猫伸出爪子,扒拉了两下小主人垂在额前的碎发,“刚来的时候你不是挺兴奋吗?”
少东家坐在青石台阶上,撑着下巴,看烟雨蒙蒙笼罩整座城,也罩住了他的心。
“一开始是挺高兴。盼望已久的江南和家人我都见到了,有人为我兜底我当然也痛快。但是——”说到这,他回头悄然望了一眼回春堂,院子里传来几声姑娘们闲谈时的嬉笑。
身为应律之人,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于少东家自是不在话下。
这本该是他引以为傲的本事,但就眼下而言,他倒希望自个儿的听力不要那么敏锐,姑娘们的动静全让他听了去。
“咱们家主下雨天还要出门。就是苦了少主,又要多操一份心。”
另一姑娘掩住嘴轻笑:“真要说起来,家主对少主未免也太纵容了些。少主明明是徒弟,反倒管起师父来了。”
“家主日日将少主养在回春堂,这一养可就是十多年呢!情谊哪是旁人可以比的?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哦对,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依我看呐,咱们家主和少主,不是父子却胜过父子,这样的一家人,真是难得啊。”
“……”
雨声渐大,眼前逐渐模糊,却不曾减弱半分那些话落在少东家耳里的冲击。
“……家人。”他小声嗫嚅,放在猫脑袋上的手微微收力,“我是不是太坏了?”
“喵?怎么说?”
少东家吸了吸鼻子,嘴唇颤抖两下,似乎接下来的话会耗尽他所有的力气。
“我可能……有点嫉妒小师兄。”
说完这句话,堵在少东家心口的那块石头轰然倒塌。
反正没人听见,反正没关系,就让这些话跟这场雨一起淹死在江南的河里!
“不是可能,我就是嫉妒小师兄。”他说,“陈叔也很好,小师兄也很好,可是我一想到这么多年都是陈叔和小师兄一起过来的,陈叔身体有什么问题我都不了解,有时候也猜不透他们在想什么,想下手帮忙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少东家顿了顿,叹气:“他们同频共振,我却置身之外。”
小伙伴两爪按在少东家脸上:“那你是觉得自己像个外人喽?”
“大概是……有点的。”他仰天长叹,“谁也不想跟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啊——哎?”
话止于此,他忽然停住,视线瞄向被陈慎客客气气送出门的、从城西巷来的媒婆子。
女人跟小师兄几番拉扯,脚踩到门口那滩积水时仍有些不死心:“这几家姑娘是整个杭州出了名的大家闺秀,慎哥儿您眼光也太高了,人家姑娘家都托我这身老骨头来问您的意思,您这连面都没见就说不合适。”
一句接着一句,听得陈慎头大。
他咬了咬下唇,下意识撇开目光,视线却与好奇望过来的少东家碰了个正着。
少东家:“……”
陈慎:“……”
顺着陈慎的目光,媒婆自然也看到了坐在檐下的那位脸生的小公子,眼前不由得一亮:“呦,回春堂又是从哪收了这么个宝贝?我竟然没见过。这位公子哥长得这样白净,要不——”
完蛋。
听完全过程的少东家捂住额头——这是把主意打他身上了。
“他不行。”还未来得及张口,就听见陈慎先一步堵回媒婆的话。
“行。”媒婆翻了个白眼,“也不怪我说话难听,你们回春堂的风水多少沾点问题。从家主到少主,再到这……”她看向少东家,没叫出个所以然,索性一拍大腿,“反正啊,上梁下梁就见不着正的。人家姑娘跟了你们才遭罪呢。”
陈慎毫不犹豫送客:“您慢走。”
“哼。”
目送那抹夸张的红绿色消失在雨雾中,少东家久久没能回过神。
刚刚……小师兄貌似是替他拒了一桩亲事?
他刚才还在自怨自艾嫉妒小师兄呢!
一想到这,少东家尴尬地站起身,莫名心虚。
陈慎静静站着,看起来没有回屋的打算。
气氛忽然凝滞,变得十分诡异。
为了缓解尴尬,少东家扯出一抹笑,故意打趣:“小师兄你怎么替我挡了?万一那姑娘真的很好看呢?毕竟你们杭州这么养人。”
“……”闻言,一直盯着虚空中一点的陈慎慢慢抬起眼,视线落在少东家脸上,将其复杂的神色尽收眼底。
任谁被这么盯着都得不自在。
更何况陈慎鲜少露出这种眼神。
少东家抱着猫,下意识后退两步。
察觉到他的小动作,陈慎秀气的眉宇不可避免地收拢,又很快松开,整个人一改方才极具侵略性的姿态,又变回那个温润如玉的小师兄。
“……你尚未及冠,不适合谈这些事。”陈慎道。
听起来倒有几份道理,一时之间少东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陈慎并没有等他回答的意思,将伞抖了两抖,回头问:“要去我那儿坐坐吗?”
江南水雾模糊了他的额心朱砂红,浅红色的水迹顺着陈慎的额头滑到鼻梁,再从鼻梁滑到唇角。
少东家的视线也随着那水迹停留在小师兄的唇边。
不知为何竟莫名其妙答应下来:“好啊。”
……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陈慎的小院,其中最醒目的莫过于院中的秋千。
年头有些久了,光是看着它少东家就能想象出陈子奚是怎么推着年幼的陈慎荡秋千的。
愣神的功夫,陈慎已经把秋千擦干,示意他上来坐。
木板子不算大,两个男人坐在一块还是有点勉强,只能称得上是“挤”。
“小师兄,”少东家开口道:“除了秋千外,陈叔还给你做过什么?”
陈慎一一从怀袖中掏出木制折扇、小酒壶,以及一只……
“鹅?”少东家拿起最后一样东西,端详道:“怎么有点眼熟……这不是神仙渡村东头的那只鹅吗?”
他诧异地看向陈慎,又看向手中的木鹅:“陈叔也太有闲情雅致了,雕了只鹅陪你玩。”
话语间,陈慎的目光越发柔和:“小时候,师父总跟我说起北方的故人。”
少东家把酒壶套鹅头上的动作一顿。
“我当时并不理解,我们的家明明在杭州,师父为何要这般挂念北边,甚至三天两头往那跑,每次回来都要说江大侠,说寒娘子,说你。”
“我?”回想起儿时陈子奚带自己“风光”的不堪历史,少东家两眼一闭想死的心都有了,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小心翼翼问:“陈叔都说我什么了?不会是什么‘混世魔王’之类的词……吧?”
陈慎轻笑:“是有说过。”
少东家捂脸,“我就知道。”
陈慎:“那个时候,我每次都听得很认真,但也很不高兴。”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在很多我看不到的地方,我的亲人可能有比我更亲近的人,他们之间是我插不进去的。”
少东家:“……”
他怔怔然,“小师兄,你……”
陈慎并未就此停止,继续道:“后来我知道,其实不是。我替师父整理信件时,发现江大侠和寒娘子总会在来信中提到关于我的事……过去很久了,我已经不记得当时自己是什么心情。但是我知道,从那天起我再也没讨厌过北方。”
“师父在回信中也提到你,你想知道他怎么说的吗?”
少东家:“……怎么说的?”
陈慎抿着嘴笑了下,“他说,‘慎儿的娃娃亲’。”
娃、娃、亲?!
少东家不可置信地看向主院的方向。
陈叔这个……这个!
“所以我很小就知道自己有个‘娃娃亲’了。”陈慎道,“就是不知道小师弟在拒绝了那几家姑娘看到我后,还会不会觉得这杭州城养人呢?”
少东家看着眼前这个面若观音的小师兄,只觉得全身都燥起来了。
所以是小师兄在开导自己,顺便……
陈慎:“你从来不是外人,我也不是。神仙渡是你的家,回春堂也是你的家,你不用有任何负担。就是不知道我这个‘附赠品’让师弟失望了么?”
少东家恨不得把脸埋进猫肚子里:你这哪是附赠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