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慎下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一天。
刚给一个病人扎好针,转头便听回春堂外有人找。
他并未多想,安抚完患者后径直下楼。
——迎面撞上师弟抱着个四五岁大的孩童。
那幼儿着一身翠衣,生得粉雕玉琢很是可爱,小手紧抓着少东家的衣领,尽显依赖之色。
突兀的是小孩眉心,竟也有一枚朱砂。
还不等陈慎打量完,那小孩在少东家怀中似是察觉到不远处投来的灼灼目光,扭头看向陈慎所在的方向。
紧接着——
“爹爹!”
脆生生一声呼唤,唤得陈慎措手不及,硬生生刹住脚步,左看右看,试图在左右两边来往的人流里找到停下的人。
然而,失败了。
少东家举着孩童朝他招手:“小师兄,别找啦,孩子是你的!”
……陈慎险些以为自己练功入魔了。
*
两大一小,找了间酒楼落座。小孩跟盘子里的西湖醋鱼大眼瞪小眼,迟迟不肯下筷,陈慎则向少东家打探这孩子的来历。
“他呀?”少东家一手撑着下巴,视线飘向门外,“一觉醒来就在我房里了。”
“你!”听到这个答案陈慎气不打一处来,“那师弟为何笃定这孩子是我的?你明知道陈某尚未成家,莫说孩子,连新妇都不曾有。”
少东家:“我问了呀,但是他话都说不明白,我就让他把家里人的模样画下来。”
说着,他从里襟掏出一张纸来。
展开后,陈慎只觉得脑袋被冲击了——纸上都是乱七八糟的线条,那个看上去应该是耳朵的旁边,缀着两抹青翠。
少东家双手抱胸,冲陈慎扬起下巴,模样颇为神气:“没错吧,跟小师兄多像啊!”
陈慎:“……”毫无半点相似之处可言。
他叹了口气,把小孩叫到身边。这要是解释不清,恐怕他跳进入海口都难以证清白。
“你是谁家的孩子?”陈慎温声问道,边问边给小孩擦嘴角的酱料。
小孩眨巴着大眼睛,没回答,反而又指着他喊了一声——“爹爹。”
“……”
陈慎:“你娘亲呢?”
“爹爹!”
“不是爹爹,是娘亲。”他一字一句教,奈何小孩嘴里只有“爹爹”二字。
不到半柱香,就给陈慎磨得心力全无。
陈家少主哪经历过这种场面。纵然面上不显,但少东家从他周身气流中便感知到,小师兄手忙脚乱得很。
陈慎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竟会败在一个孩子手下。
他双手撑着膝盖,微微塌了肩膀,以调整呼吸回复状态。
眼睛刚闭上没多久,又听见一声清脆的“爹爹”。
但这次却不是叫陈慎的。
他睁眼,发现原本一直看戏脸的少东家此刻也显得十分窘迫,那孩子被抱在怀中,仰着小脸喊少东家“爹爹”。
“……啊、啊?”
少东家看看小孩,又看看陈慎,不明所以。
就在这时,陈慎注意到少东家身上少了一样东西。
“师弟,你的耳饰去哪了?”
少东家也奇了怪:“昨晚还在,今早就找不到——”
了。
二人面面相觑,旋即看向怀中幼童。
——
好消息,陈家少主和小少主的清白保住了。
坏消息,孩子正是狗嫌烦的年纪。
吃完饭他就从少东家怀里跑下来撒欢。先是折柳条抽鸭子,被撵得往少东家怀里钻,眼泪还挂在脸上,又跳下去不知道跑去了哪。
“小慎,这孩子哪来的?”只见陈子奚跟拎鸡崽似的,揪着一个娃娃从房里走出来。
小孩在他手里挣扎,引得家主老人家忍俊不禁,拿着折扇往小孩头顶轻轻一敲:“哎呦,长得跟慎儿有几分相似,但这脾性可真像我家小少侠呀。”
闻声赶来的少东家和陈慎听见这话默契对视一眼,又红着脸纷纷将头扭开。
既来之则安之,两个未及弱冠的人,接受了这个孩子的到来,并给他取名叫“昱儿”。
也没多大含义,就是他来的那天正巧下雨了。少东家比较挑,说直接取名叫“雨”实在太随便了,于是亲自给孩子挑了个不那么随便的。
陈慎在一旁看着,想半天也没明白“昱”比“雨”不随便在哪。
养崽生活比想象中更艰难。陈子奚说昱儿的性子跟少东家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并附加夸张说法:“这可不得了,江南竟多了个小魔王!”
少东家则看着满屋狼籍,收拾好后又和小师兄一起跟被“祸害”过的周遭人家赔罪道歉,心想江叔寒姨还是太过于爱子心切了。
“他们没把我丢出去真是太好了。”累了一天,少东家倒在桌子上发出如此感慨。
陈慎轻笑:“师弟这话,难道你想把昱儿丢掉?”
彼时,闯了一天祸的昱儿正窝在榻上,刚被陈慎哄睡着,两眼紧闭,嘴巴时不时咂摸一下,仿佛在梦里吃到了美食。
盯着看了一会儿后,少东家发现他不闹腾的时候还是挺可爱的,心跟着软下来:“才不。”
……
昱儿很顽皮。第一次找不到他的时候,两位“爹爹”快翻遍整个陈宅,最后眼睁睁看着梳妆台上的一只耳饰变成了个小孩。
“……我觉得孩子的教育还是应该严格。”心终于落回肚子,陈慎莫名发出这么一句感慨。
少东家点点头:“我也这么想的。”
某个小混蛋经常跟他们玩这种游戏,躲藏地点也从一开始的梳妆台、床榻,变成了各种角落和缝隙。
有时候他甚至会躲进草丛,这下更难找了。
好在他通常半柱香内就会自己跑出来。
这天,少东家又找不见昱儿了,跑去问小师兄,昱儿也不在他那儿。
纵然知道那祖宗还在陈宅,但他们不得不像往常一样把犄角旮旯翻遍。
眼看半柱香都要过去了,昱儿还没出现。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二人着急起来。
“我出去找找——”
“等一下。”少东家阻止陈慎外出的动作,指给他看梳妆台,一枚耳饰压着一张纸,静静躺在那。
他们同样福至心灵地想到,或许昱儿不会再“回来”了。
那张线条走势狂野的史诗级画作成了那孩子存在过的痕迹。
两人看着那张纸,感慨万千。
忽然,陈慎煞有介事地提起:“……昱儿来到的第一天,师弟貌似不太高兴。”
少东家咳了一声,视线瞥向别处,“有吗?”
陈慎没说“有”,也没说“没有”,又接着抛出去一个台阶:“想来是师弟担心我负了哪家姑娘。师弟向来行侠仗义,怕是误会我成了登徒浪子,也为姑娘和无辜孩童感到不值。”
“如今真相大白,师弟可有什么想说的?”
少东家完全被他带进沟里,顺着小师兄递出的话头就往下说:“呃,倒也没这么严重,小师兄的为人我还是信得过的。那那那……继续保持?”
这话说的,像他才是那高辈分。
陈慎不恼,唇角微勾,道:“师弟教育得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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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师弟抱回来一个孩子,非说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