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的雨淅淅沥沥下了半个多月,洗的衣服总不干,一来二去闷出了馊味。
与江南天同样潮湿的,还有回春堂那位面若观音的少主。
城东家的媒婆子这个月数不清第多少次跨过陈宅门槛,每次来总要把半个城的姑娘情况细细说与陈家少主听。
奈何这少年除了练武之事,并未对成家表现出半分有兴趣的样子。生了个温润老实的模样,说话也客客气气,偏偏字里行间充斥着令人无法忽视的生硬和坚决。
媒婆三番五次被他堵回来,饶是脾气再好也该不高兴了,更何况这城东红娘还是个出了名的烈性子。
“我话就说到这,人家姑娘也不是非你不可,我要不是看你都弱冠了还没成家,本身也是个老实孩子,怎么会上赶着把人家好姑娘介绍给你?”
陈慎岿然不动地听着,右手背在身后,大拇指快把压住的那一小片食指摩挲破了皮。
送走红娘,陈慎没去练武场,而是只身回到房内。
坐于铜镜前,淡淡一瞥,便瞧见眼下两抹乌青,搁在这白玉做的脸上,怎么瞧都显得不搭。
陈慎两指叩桌,人还坐在陈宅,思绪却早已纷飞然。
梦中那张清俊的脸时时映在眼前,少年爽朗的笑声宛若不知名韵律,他在那片虚妄中睁开眼,发现自己变成一尾鱼,循声游向杭州城外。
这条水路他游过数十遍,尽头是一片雪白的村庄,在那里有个年轻人会将他捞起。
“鱼兄!”那人总这么称呼他,“你还真来了。”
不来能行么?陈慎暗暗腹诽。
第一次于梦中见到少年时,他尚且年幼,但钓鱼手法了得,拿着个缠了线的简陋木棍,就将陈家少主化成的青鱼钓上岸,惊掉一旁钓鱼老者的下巴。
“江叔江叔!你看!”
幼孩抱着赶他半个身子大的青鱼一路小跑,大片竹青映入陈慎眼底。这孩童年龄不大,力气却不小,拖着一尾鱼还能在山头健步如飞,直直撞进早已候在竹屋前的男人怀里。
这人陈慎见过。从师父言语的描述中,陈慎与他见过数千万次。
眉若横岭,眼沉如墨,青丝随意绑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至额前,却并未破坏他整体干练又利落的气质。
只一眼,陈慎便想起他的名字——江晏。
等等。
这小孩方才叫他“江叔”,难不成他就是师父提过的,江晏的养子,神仙渡少东家?
……果然不能跟梦讲逻辑,怎么能从杭州梦到从未见过的神仙渡?
带着稚气的清脆孩童音从头顶落下:“江叔,我把它给寒姨带去,说不定寒姨一高兴会多给江叔两坛离人泪!”
“然后呢?”江晏捡起木棍,拿过一把刻刀细细雕琢,逐渐在木棍上刻出剑身。
少东家: “然后……然后江叔也高兴,江叔高兴了,下次就会带我去闯荡江湖!”
他兀自“嘿嘿”两声,心里已然在幻想清河大侠执剑行义、美名远扬。江晏一个榔头敲醒他,反问:“谁跟你说好了?”
“我呀!”男孩理直气壮,“我觉得我练得可好了!江叔,到时候遇见坏人你就站在我身后,我这样这样再那样——绝对不会让江叔受伤的!”
饶是江无浪再不言行于色,听到养子这番话都忍不住扬起嘴角。他把手里的半成品丢给少东家,“来。”
少东家眨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干嘛呀?”
“打赢我,我就带你去江湖。”
一听“江湖”二字,少东家眼睛顿时亮起。他低头看了一眼青鱼,将陈慎小心放在木桌上,而后提起木棍,“呀”的一声朝江晏劈去。
陈慎别扭地躺着,感觉身上都要干透了,鳞片都变得硬邦邦的。此刻他无暇顾及自身,注意力全被那个吵着要去“江湖”的孩子吸引了去。
年纪不大,气势倒挺足。那坚定又跃跃一试的目光异常灼热,提剑向前奔跑的模样,远远看去很像江晏的缩小版。
“呀——哈!”
江晏手中空无一物,身形灵巧得像只燕子,轻松躲过少东家每个招式。眼见小孩已经力竭,江晏看准时机抬手,两指夹住木剑,轻轻一推,少东家便苦下脸来。
“江叔……不公平。”
“如何不公?”
“我用的都是您教我的,您当然能轻松化解……要不,”他打着商量,“您把我放出去闯闯,等我学成归来再跟您较量较量?”
“小鬼。”不出意外脑门挨了一下。
江晏要他把鱼放生,坐回原位继续低头给孩子削木剑。
少东家抱着鱼,吭哧吭哧跑了一路,好歹是把险些□□死的陈慎救回来了。
“鱼兄,”他托着腮,“你说江湖有多大呢?”
陈慎想告诉他,江湖很大,不是你一个小鬼头说想闯就能闯的。
但他作为一条鱼,又怎么会说话呢?
分别前,少东家伸手点了下他额头中央的红鳞片,“好特别啊,难怪江叔让我放生。鱼兄你一定是条有灵性的鱼。”
男孩的身影在视野里淡出,陈慎也在现实中睁开眼。
“少主今天心情好像很好。”若灵掩着嘴跟其他人讲,“难道是最近又参悟了什么新功法?”
话音刚落,就听见另一人笑道:“咱们少主又有天赋又肯下功夫,真当是武痴第一人。”
陈慎练武回来正巧听到这句话,将最后那几个字放于口中细细咀嚼了一番。
“第一人?”莫名地,他眼前浮现出一个小小的身影。
武痴。这两个字他当不起。
他想起梦中那孩童挥着木棍冲向江晏的模样,脚下踏的是拙朴的步法,眼里烧的是不计后果的热。那才叫痴,痴得坦荡,痴得理直气壮,连风都替他让路。
院角的青苔被雨喂得油亮,陈慎伸手摘了一片,指腹碾过,沁出凉意。他忽而记起梦里那条青鱼被少东家抱在怀里的触感。
竹青色的鳞片贴着幼嫩的掌心,鱼尾悬空,一下一下甩着水珠,全甩在那张兴致勃勃的小脸上。
“少主?”若灵探头,“您看什么呢?”
陈慎收回手,将碾碎的青苔拂去,又变成温润的模样。
“看雨。”他说,“这雨再不停,伞柄都要长蘑菇了。”
若灵“噗”地笑出声,又赶紧掩住嘴。陈慎已经转身往书房走,
他推开书房门,窗未关,风挟着湿气灌进来,翻动案上未干的墨迹。那是一幅画了一半的山水,笔法清疏,远山近水之间,却突兀地画了一尾青鱼,斜斜跃出水面,鱼额一点朱红。
陈慎立在案前,盯着那副画卷看了良久。
“鱼兄,”那个声音又在耳边响起,“你一定是条有灵性的鱼。”
……
他依稀记得少东家与自己年岁相仿。前段时间他从师父那听说神仙渡遭贼人洗劫一事……如果少东家在那场火里活下来了,他现在会在哪呢?
陈慎闭上眼,努力回忆梦中少东家幼年的模样。他想着,若少东家真存活于世,大概会隐姓埋名,在江湖四处闯荡,日后说不定能认出他,邀他来陈宅。
奈何不管陈慎如何努力,却怎么也拼凑不出少东家完整的脸。
他带着失落入睡,一连好几天没再回到那个雪白的、充斥着酒香的村庄。
直到七日后,陈慎在书房替陈子奚整理往年信件。其中一个人的来信被单独放在一个格子里,每封信都如出一辙得言简意赅,但寥寥数语便点明了近况和那淘气小魔王近来的举动。
“陈年旧信了。”陈子奚悠悠然,“你想看拿去便是。”
那是个难得的大晴天。陈慎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一封泛黄的信笺,纸角已被摩挲得发软。
信上字迹稳当而舒展,是江晏的手笔。寥寥数语,说近来神仙渡无恙,只是少东家又偷偷溜到隔壁村,跟人发生口角打了一架。
末尾一句:“皮实,无碍。”
陈慎的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停。他想象那个少年挥拳的模样,拳头带着风砸出去,眼角可能要肿几天,不知道是赢了还是输了。
“皮实。”他无意识地念出声,尾音带着一点他自己都琢磨不透的笑意。
当晚陈慎久久才入睡,睁眼自己又成了那尾鱼,正跟少东家大眼瞪小眼——后者身量长了些,五官也长开了些许,脸颊肉不再像上次见面那样明显。
“鱼兄!”少年惊喜喊道,“是鱼兄吗?”
陈慎甩了两下尾巴,用作回应。
“没盼来江叔,倒是把鱼兄盼来了,也好也好,哈哈哈哈……”
从那之后,陈慎发现只要白日听到有关少东家的事,夜里便会在梦中与少东家相见,每次见面少东家都要比上次更年长些。
某天,陈慎在来生岸找到他。少东家一眼就认出他的鱼兄,笑着打了个招呼,然后道:“我要离开清河了。”
“清河的前辈们把他们的本领全都教给了我。”少东家垂下眼,陈慎看到那宛若蝶翅的睫毛轻轻颤抖,听见少年人接着道:“所以,我有底气去下一个地方了,我的家人还在等我。”
说完,他紧绷的肩膀塌下来,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像第一次放生青鱼那样,轻戳了下陈慎额心的朱砂鳞:“鱼兄,此次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相见。谢谢你这些年陪着我,下次见面只能看缘分了。”
他走得干脆、无畏又决绝。经年累月,别在腰间的木剑换成真刀实枪,而陈慎也记住了从杭州开到清河的水路。
……
真当没有再见。
陈慎晚上虽然还能进入梦乡,但都不会再碰到少东家,只会碰到那些“教”他本领的前辈。
他们都说从清河来了个痴儿。忘记哪次来到梦里,陈慎终于从那醉酒老头的梦呓中知道这是开封,而他要找的人在不久前已经出发去不见山了,也是从那晚开始,杭州城的鱼再也没跨越千里游到北方。
白天从回春堂出来,路过巷口时,陈慎莫名被一个疯疯癫癫的老头抓住。
陈慎被那疯癫老头抓住手腕时,第一反应是抽回。
他一练武之人,挣脱一个老者本不费力气。但那老头枯瘦的手指扣在他脉门上,竟像铁钳一样稳。
“年轻人,”老头眯着眼,浑浊的眼珠在松垮的眼眶里来回转,“你魂不守舍,梦里去了太多地方。再这样下去,醒着也跟睡着没什么两样了。”
陈慎一怔。
枯黄的手还在他脉门上叩着,老头仿佛在自言自语,空出来的那只手不住在半空中画圈。
“鬼门关……阴桃花?不对,是活人。”他自顾自嘟囔了半天,在陈慎耐心耗尽之际猛一把抓住前者手腕,两眼瞪得像鱼目:“你心非空,你等的人就要来了。”
“什、什么?”陈慎还未来得及问,疯癫老头便大笑着跑远了,诡异的是陈慎居然追不上他!
阴桃花?
他多少知道些,好像是说那些梦里看不清脸的存在。
陈慎的桃花……少东家?
意识到这点,陈慎眉心一跳。正巧这时若灵一路小跑过来,“少主,少主!家主说要您收拾行李,跟他去接人呢!”
“接人?”陈慎问道:“接谁?”
“小少主!”若灵满脸喜色。
皮肉下的心跳越来越快,陈慎又问:“可是去不见山?”
“不,去清河!”
——
船只行于水面,陈子奚与船夫闲聊,看自家徒儿探头探脑的模样,不由发笑:“小慎呐,要见到小师弟就这么兴奋?”
一经师父揶揄,陈慎白净的脸上陡然浮现一层薄红,平时伶牙俐齿,此刻却磕磕绊绊:“师、师父。”
陈子奚笑了两声,目光放到远处,颇为怀念道:“一别竟是数年,那孩子都大了。”
陈慎张了张嘴,又慢慢合上。
——“此次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下次见面只能看缘分了。”
他头一次意识到,天大地大,有些人真的不会再碰见,只能靠“缘分”一词维系着些许期盼。
船靠岸后,陈慎跟在陈子奚身后,缓缓走到正在水边小憩的少年身边。
少东家转过来的瞬间,曾在梦中见到过数次的脸于现实中拼凑完整,一切都有了着落。
那是陈慎一个人的虚妄,现实里少东家不是那个放生青鱼的孩童,就像陈慎是活生生的人一样。
陈宅多了个身怀多技的小少主。据杭州人所言,自打这个小少主来了之后,他们整天都能看到他……在天上飞。
后面跟着个苦哈哈喊“师弟”的陈家少主。
初来杭州城,江南风景和清河那边大不相同,少东家倍感新鲜,又听说这城里藏龙卧虎,当即武痴病发作,东南西北地窜,非要与人一较高下。
陈慎在屋顶上拦住他。
少东家急得跺脚:“小师兄,你放我过去!再晚些前辈都要睡了。”
……陈慎真想跪下求他。
“师弟,你打赢我,我就不管你了。”掏出扇子的那一刻,他总算明白当年江大侠用这招屡试不爽了。
“是嘛?”少东家歪了下头,坏笑着:“可是小师兄之前已经输给我打电话——喂!”
“铛——”
横剑挡下突如其来的一击,少东家踉跄着往后倒退两步稳住身形,差点气笑了:“小师兄,你胜之不武。”
陈慎却道:“难道实战时师弟还妄图讲道理?”
说着,又一记劈下来。
深夜江南,不见烟花却见火花。两人一来一回,难分胜负。
忽然少东家一急,险些踩空,身子不受控后仰,眼见就要摔个狗啃泥。
千钧一发之际,陈慎出手拉住他,将人稳稳拖到屋顶。
确认自身安全后,少东家放松下来,一泄力,倒在小师兄身上喊停:“我认输。”
城东的媒婆走出屋门看热闹,冷不丁看见这一幕,嘴里一口热茶全喷了出来。
陈家家主,你家少主断袖啊!你家小少主也断袖啊!
屋顶上那两人浑然不觉自个儿被人在心里编排成什么样了。少东家揉揉筋骨,脸上尽是酣畅淋漓斗了一场的舒爽。
“走啦小师兄,安叔要发现咱俩不在宅子里,指不定要我们领什么罚呢。”
陈慎跟上去,“就这么认输了?”
“当然啊。”少东家说,“反正以后切磋的机会还多着呢。”
他转过身,在圆月下笑得爽朗,“是吧,鱼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