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燕云]此情久长时 > 第2章 小师兄不会做偷鸡摸狗之事!

第2章 小师兄不会做偷鸡摸狗之事!

时节转换,难免有人身体不适。回春堂一大早就挤满了人,热热闹闹,不知道的还以为什么大补之物打骨折销售。

“孩子有点发热,您给看看拿点药。”

“娘,今天能不背书吗?”

“你都落下多少了!回家吃完药我盯着你读。”

“烦人。”女孩鼓起脸颊。头一转,望着窗外在水中嬉戏的鹅群,眼里盛满羡慕:“下辈子要是能做只鹅就好了,就不用去学堂了。”

“下辈子要是做只鹅,会被我撵到树上。”

“唔?”女孩看向声源。

只见回春堂门口站了个高且清瘦的男子,模样清俊却满脸疲色,正扯着嘴角往他们这边看。

女孩下意识抓紧母亲的衣摆,那人一看自己这番举动,嘴边笑意更甚。

给女孩抓完药回来的郎中一见来人,又惊又喜,“小少主?您怎么来这了?眼下回春堂都是病人,且不说要是叫您也染上头疼脑热的该怎么办,就是这人手也忙不过来,照顾不周还望您多担待。”

听见这话,少东家难免失笑。

他穿过人缝挤进屋,贴边靠着窗户站:“应达叔,您这说的什么话?回春堂是我要来的,就算真染了风寒我也会想好搪塞陈叔的说辞,难不成还让你们替我顶罪?”

陈应达讪讪笑道:“是是是,小少主说的是……”

话音未落,又见少东家靠窗,单薄的脊背紧贴着窗棂。不过短短几日不见,他似乎比上次见面更瘦了。

少东家上半身老实,眼神却不老实。眼珠子上下左右地转,倒霉见得到底是没找到想找的人,于是肩头一松,后脑勺抵住窗户:“应达叔,陈叔今日还会来么?”

“家主啊。”陈应达思忖片刻,道:“回春堂一向是由我们打理居多。”末了又补充:“家主事务繁忙,若是连这些小事都要他亲自料理,那我们不就成吃干饭的了。”

事务繁忙。

少东家心里偷笑。

陈应达:“……小少主,您找家主是有什么急事么?”

“倒也谈不上急事。就是想问问咱们有没有让人在夜间精神焕发、永远不知疲倦的药。”

陈应达偷偷抬起眼皮看过去。少年人泡在光影下,模模糊糊看不清神色,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出奇。

可在那双眼睛投来视线时,陈应达却是感受到其中的浓浓倦意。更何况他方才说话时,大有上气不接下气,出气断断续续之势。

这可不太妙啊。

联想到少东家刚才那番话,陈应达当即便要拒绝。

然而嘴还没张,他就看见少东家头一歪,竟是站着睡着了。

这孩子究竟累成什么样?

现下回春堂正是忙的时候,前头不顾后脚,病床上都是人,根本腾不出地方让少东家休息。

一边是小少主,另一边是病人,陈应达急得焦头烂额。

正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时,背后有人撞了他一下,紧接着一声低语传入耳中:“少主来了。”

少主?

少主!

陈应达赶忙迎上去,抓住人群中那一抹青色,托陈慎将少东家送回陈宅。

陈慎并未多言,走过去背起少东家。

临走前,忽地又被陈应达拽住,“对了少主,小少主他好像有点不对劲……”

“……”陈慎越听薄唇抿得越紧,眼睫微微下垂,几不可查地抖动着。

*

陈慎本为习武之人,步子压得实,从回春堂到陈宅这段路他走得相当稳当。然而背上的少东家还是被轻微的颤动震醒了。

“……这些时日总见师弟夜里外出,可是有要紧的事?”

少东家迷迷糊糊睁眼,发现自己在陈慎背上。被白日暖风一吹,越发迷恋小师兄的温暖,不由收紧勾住陈慎脖子的双手,在小师兄颈窝寻了个舒服的位置,任由其将自己背回去。

少东家:“没有啊……”尾音虚得几乎听不见。

陈慎:“。”

他停下脚步,复又往前,说话的语调和他这个人一样,平平静静,单是听必然听不出喜怒。

“既无要事,为何要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哎呦,”少东家沉溺在半梦半醒之间,比喝醉了还要不省人事,说的话更无逻辑可言。

陈慎没听明白他那几句略带埋怨的哝语,只听见最后那断断续续的几个字——

“我……丢东西……了。”

*

吱呀——

把人放在床上掖好被角,陈慎在少东家房里转了一圈。

书桌上有几根毛笔像刚洗完头就迎着风吹的顽童,砚台墨迹早已干裂,桌子上蒙了一层灰,但正对着椅子的地方却很干净,能明显看出是本书的形状。

陈慎一一翻过书柜里的书,每本都干干净净,不曾有过批注亦或是内页内撕下的痕迹。

转了半天,目光又回到在床上酣眠的少东家身上。

陈慎张了张嘴,憋了半天口舌干燥,却也只憋出一句:“……好好休息。”

随着轻飘飘几个字落地,房门也被掩住,带起的风激起桌上尘灰,室内安静得只剩少东家的呼吸声。

众人看见,少主攥紧扇子匆匆赶往练武场,步履较往日多了几分慌张。

——

习武场内,凛冽的风刃自扇面腾升而出,奔着前方气势汹汹,但总和目标擦肩而过。

午时日头正盛,胡乱练了一通,陈慎跟刚从西湖里打捞出来似的,额心一点艳红早就消失不见。

陈慎闭上眼,感受在脉络间到处冲撞的那股“气”。

不行……不行!

猛然睁眼,那白净的眼白此刻竟微微泛红,心底的焦躁无论如何都压不。

克己复礼……克己复礼……如今却是怎样都做不到了。

意识到这点,陈慎陡然泄力,踉跄着往后倒退两步。

慌乱间有什么东西从怀袖中掉出来。是本册子,哗啦啦被风掀开大半本,纸张上的字迹歪歪扭扭,丑得极其个性,又如此扎眼,如此鲜明。

曾用书信交流过,短短几句话被陈慎翻来覆去地翻阅、摩挲,他怎会认不得那是少东家的字?

今天这风甚是顽皮,将小册子吹来吹去,玩弄一番才肯叫其他人见其真面目。

只见泛黄的封皮上,亦然用同样张牙舞爪的走势写着“武林录”三字。

捡到《武林录》着实是件巧事——陈慎之前确实是这么认为的。那夜他替师傅治疗完,正准备离开,忽而看见一道黑影轻巧地飞掠陈宅屋顶,朝北边走了。

陈慎无奈摇头:“师弟又在顽皮了。”

借着月色,他一个巧劲儿翻上房顶。人肯定是看不见了,到处都没有少东家的影子。

跑得还挺快。

人走了,但房顶上却多了一样东西。陈慎将其捡起,刚看到封面上歪歪扭扭的三个字时,他以为是少东家的“大作”,毕竟他的小师弟思维不似常人,常以抽象的笔画替代世间事物。

陈慎向来没有窥人**的癖好,那夜成了例外。

兴许是先前被少东家不循规蹈矩的做法震惊数次,他下意识想看看这本“大作”里是否记录了小师弟在做那些事时的心路历程,如此如此,这般这般,以便学习……

总而言之,他翻开了这本《武林录》

一页页翻过去,陈慎原先噙在嘴角的笑意愈发稀薄。

“清河收集度百分百,开封收集度百分百……”翻阅的动作逐渐加快,“不见山……青州……江南。”

陈慎原先还试图以“师弟只是在记录一路的所见所闻”来宽慰自己,但当他发现最后一张纸上,乱七八糟的涂鸦之间藏着一句话——“总觉得什么都收集完就没必要再回去了”。

藏在这么个地方,可见只是少东家在整理武林录时无聊写下的。

笔者无意,观者有心。

一瞬间,陈慎心情十分复杂。

江南的盛夏从来没这么冷过。

……

他将武林录放回少东家屋内那张蒙尘的书桌上,尔后站在原地静静打量这里。柜里的衣物几乎没怎么动过,被褥整齐,不像是躺过人的样子。

一切的一切看下来,这里根本不像有人在住,甚至不如少东家未来之前有人气。

陈慎慢慢握紧手:所以你没有把这里当家吗?

家?

他又想起武林录里的清河,自嘲一笑。

真正的家都圈不住的鸟,又怎会……

罢了。

陈慎想,尊重他的选择。

——

第二次捡到《武林录》,陈慎照旧放回,第三次捡到,依旧放回,第四次捡到……

陈慎看着手中的册子陷入沉思。

“慎儿,怎么了?”安叔走来。

陈慎把《武林录》塞入怀袖,面不改色:“无事,有鸟撞到窗子了。”

只要不全部完成,少东家就不会走了。

但,很显然她低估了《武林录》对少东家的重要程度。每至夜幕降临,少东家准时准点出发,从北找到南,几乎翻遍了整个杭州城。

武林录半页没找到,少东家越来越憔悴。

饭桌上,他使劲搓了搓脸:“到底能丢哪去呢?”

陈慎装作不经意问道:“就这么重要么?”

“唔,是挺重要的。”毕竟那可是全收集图鉴啊,一个全收集就能换好多奖励。虽然离开神仙渡了,几乎没人能证明他少东家“富二代”的身份,但是他可以做富一代啊!

更何况上面还有好多——

“好多关系亲密的友人。”

“对!”拍完桌子少东家反应过来不对劲,“小师兄怎么知道?”

“……”陈慎默声掏出那本册子,少东家捧着《武林录》直乐:“太好了!不过……怎么会在小师兄那儿?”

“捡的。”陈慎言简意赅。

“哦——定是我走得急把它落下了,多谢——哎,哎?小师兄,小师兄!”

陈慎一言不发地走出屋,走出大门,不知道要去哪。

少东家一看便知,这准是生气了,卷起册子追上去。

在江南,奇景看了不少,但东边晴天西边下雨少东家还真是头一次见。陈慎直直往雨里钻,他也只得跟上去。

不管怎么说,得先把人哄回来。

像是故意要为难他一样,扎个眼的功夫小师兄就消失不见了。

“小师兄——”少东家扯着嗓子喊,“你别让我再用那一招啊,小师兄——”

他笃定陈慎必不会想再跟初到杭州一样,任他满大街喊人。

果不其然,话音刚落,撑伞的人群里就闪出一抹青色,又很快消失。

有了!

少东家眼睛一亮,快步追过去。

两人从闹市追逐到郊区,又从郊区追逐到塔楼,最终双双体力不支,在塔楼最高层喘着粗气面面相觑。

“小师兄啊……”少东家叫苦叫冤,“你到底在生什么气?”

陈慎:“我没生气。”

“呵呵。”少东家能信他才有鬼了,“你要是没生气,还能遛我快两个时辰?”

陈慎:“……”

他转身面向塔楼外的景色,目光越过塔楼外连绵的青瓦,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雨丝斜斜地织下来,把整个杭州城笼在一层湿漉漉的雾气里。

少东家见他不吭声,索性也靠过去,挨着栏杆站定,偏头去看他的侧脸。雨水顺着檐角滴落,溅在陈慎的肩头,他却像浑然不觉。

“小师兄,”少东家的声音放软了,“你把我从回春堂背回来,又把我《武林录》还回来,我还没好好谢你呢。你要是真生气,好歹告诉我为什么,让我死也死个明白。”

陈慎终于动了动,垂眼看向手中攥得发白的扇骨。雨水沿着扇面滑落,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师弟不觉得这天气跟你很像么。”

“跟我像?”少东家一头雾水,视线短暂从陈慎脸上移开,“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忽地,他脑内灵光一闪。

——“好多亲密的友人。”

无晴……无情?

少东家等了几息,见他还是不吭声,索性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陈慎攥着扇子的手背:“小师兄——”

“别闹。”

少东家撇了撇嘴,“小师兄,你是不是看到我写在最后一页的话了?”

陈慎:“。”

果然是这样。

少东家:“所以你觉得,我把上面记录的江南事务做完,就会离开不回来?”

陈慎终于肯看他:“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少东家急忙为自己澄清,“当时写那些话,是因为我刚离开不羡仙不久,心情很烦,一路上又被人骗——但是、但是我还是经常回去的。”

“什么时候?”

“夜里啊。”少东家道,“你不是看到了么?”

“夜里?”陈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少有的犹疑,“你夜里出门……是回去跟朋友相聚?”

少东家眨眨眼,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不然呢?我总不能在杭州城里夜游吧?那多无聊。”

陈慎的喉结动了动,攥着扇骨的手指微微松开,又攥紧:“所以你那些夜里的行踪,不是回北方告别,而是……”

“而是问好啊。”少东家说得理所当然,甚至有些困惑地歪了歪头,“小师兄,你到底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雨声渐密,檐角的积水连成一线,在两人之间垂下一道半透明的水帘。陈慎站在水帘这边,少东家站在那边,隔着一层湿漉漉的雾气,谁都没有动。

半晌,陈慎忽然别过脸去,耳尖泛上一层薄红:“我以为你……是打算跟他们告别完后,加紧做江南事务,然后离开。以为你不想回来。”

“我是不太想回来。”少东家承认得很干脆。

陈慎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因为回来就有人摆着一张冷脸给我看啊。”少东家说着,又伸出一根手指,这次直接戳在了陈慎的脸颊上,“像这样。”

指尖触到微凉的皮肤,少东家触了一下就缩回手,仿佛被雨水的凉意冻到了。但下一秒,那只手就被陈慎握住了。

陈慎的手心温热,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将少东家的手整个包裹进去。

“我没有摆冷脸。”陈慎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一样。

“你有。”少东家理直气壮,“刚才还气得满城跑,害我追了俩时辰。”

“……我那是。”

“那是什么?”

陈慎张了张嘴,又闭上。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滴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他垂下眼睫,看着那滴水珠在手背的皮肤上散开,终于轻声开口:“我那是怕你走了就不回来。也怕……”

也怕自己跟其他人一样,在你离开后成为小册子里的寥寥几笔,此后便被锁在杭州一隅,像无自理能力的幼鸟一般,伸长脖子等待。

手心骤然一空。陈慎还没反应过来,少东家已然抽出手,不知从哪掏出一盒红染料跟一根细毛笔,往小师兄眉心中央点上标志性的红点。

“如果师兄实在怕,那不若让我接替陈叔的活,以后我来给师兄点痣,如何?”

大概是在雨中奔跑两个时辰受了风,陈慎耳朵嗡嗡的,分不清这句话里有几层含义,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师弟这手法,是从哪学的?”

“咳——”少东家摸了摸鼻子,翻开《武林录》给他看青州相关记载,“呃,他们,他们蒸馒头有时候会点……”

四道目光逐渐对上,二人噗嗤一笑。

远方,雨势渐小。直至雨停,塔楼上那两人才发现原来已经这么晚了。

东边日出西边落,眉梢却染三分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