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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茶

“我不记得了。”

无脸老头站在308的门口,声音沙哑。

“我叫什么来着?哎呦!我到底是谁嘛!”

老爷爷跟自己吵了半天,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干嘛,吵急眼了还要跺脚,左手打右手。

蒋云白都想上去劝架了。

江玉好没动,面无表情地看着。

“哦对对对,我要等一个东西!”吵了快五分钟,老爷爷终于跟自己吵出了一个结果。

江玉好抱着手臂问:“等什么?”

老头那片空白的脸,缓缓转向她:“我又忘了。”

蒋云白嘴角抽了抽:“这么重要的事情也忘了?”

“等太久了。”老爷爷不好意思地憨笑,“我都忘了。”

“那您慢慢想,想到了跟我们说。”

江玉好低头看记录板,没再说话。

走廊里安静下来。

203房间隐约传来老人的哭喊,一句句“今天几号”传出来。

蒋云白感觉后脖颈发凉:“玉姐,这位健忘老爷怎么登记?名字都没有,前台咋写啊?”

“不着急。”江玉好说,“先数数。”

蒋云白没跟上:“数什么?”

他话音刚落,疗养院的广播就响了。

【晚八点,查寝时间到。】

【请实习护工核对在院人数。】

【当前在册人数:十七人。】

【实际人数:十九人。】

“多了两个。”蒋云白掰着手指头数,“十七个住客,加上这位健忘老爷,十八。那第十九个呢?”

他环顾走廊。

走廊上空空的。

“十九……”蒋云白喃喃,忽然脸色一变,低头看江玉好的口袋。

她兜里还揣着那个青皮橘子,以及几颗糖,还有个顺来的铝饭盒盖。

江玉好顺着他的视线低头,摸了摸口袋,:“我兜里这些,不算人头。”

“那第十九个在哪儿?”

江玉好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与此同时,楼梯间的方向,突然传来一串脚步声。

啪嗒啪嗒。

不快不慢的,但的确是朝着他们走过来的。

蒋云白僵硬地转过头。

楼梯口的声控灯亮了。

上来的是一个老太太,干瘦干瘦的,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怀里抱着一个枕头。

她穿的是一套洗得发白的制服,款式和秦姐的护士服有点像,又不完全一样。胸前挂着一块牌,牌子上没有照片,字也磨得只剩一半。

实习护工:周□□

老太太走到走廊上站定,把怀里的枕头抱紧了些。

“查房了。”她说,“八点查房。”

蒋云白盯着那块胸牌,眉头紧锁:“实习护工?这疗养院,还有别的实习护工?”

“没有。”

导诊台的方向,秦姐的声音幽幽地飘上来。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楼梯口,脸上的职业微笑还挂着。

“我们疗养院,每批只招两个实习护工。”

“上一批嘛,”秦姐慢悠悠地说,“是七年前。”

蒋云白看看老太太,又看看秦姐,声音有点踩不着地:“七年前那批,是没拿到实习证明?”

“差一天。”秦姐语气平淡,“第六天的晚上,查房记录写错了一个数。”

“按规矩,错一天,实习就得重来。”秦姐指了指老太太,语气还是那么温柔,“她已经在第一天,上了七年班了。”

走廊里瞬间静得可怕。

老太太却浑然不觉,还在那儿抱着枕头念叨:“查房了查房了,201,203,207……”

她念的号码,全是二楼三楼的房号。

然而念到308的时候,她停住了。

“308没有住客。”老太太抬起头,冲面前的三个人笑了笑,“这条我记着呢,忘不了。”

蒋云白闻言猛地转头看向走廊尽头。

308的门口,无脸老头还站在那儿。

他不确定地看看实习老太,又看看那位健忘老爷,慌张地吞了吞口水。

“行了。”江玉好翻开记录板的新的一页,笔尖点了点,“先干活。多出来两个先不要声张,领去前台登记。”

“登记?”蒋云白压着嗓子,“这怎么登记?一个没名字,一个是七年前的前辈。”

江玉好没有回答他,她朝那位健忘老爷抬了抬下巴:“大爷,你跟我们来。”

老爷爷相当顺从,一步一步跟着他们下楼。

秦姐已经站在登记台后面了,登记簿摊开,红笔搁在手边。

“姓名。”她问。

老头摇头。

秦姐:“入住原因。”

老头想了想:“等。”

秦姐:“等什么?”

老头:“忘了。”

秦姐的红笔悬在登记簿上,悬了半天没有落下去。

“没有名字,登记不了。”她说,“登记不了就不算住客。不算住客就得清除。、

蒋云白问:“怎么清除?”

“喝茶。”秦姐从柜台底下端出一个茶盘,摆着一只白瓷杯,杯里的茶是深褐色的,看不出来泡的是什么。热气是青灰色的,飘起来的时候不像烟,像一小缕一小缕的雾。

无脸老头看着那个茶盘猛地哆嗦了一下。

江玉好挑了下眉:“很熟?”

“喝过。”老头的声音发抖,“刚来那会儿,忘了一个名字,他们就让我喝一杯。”

这会儿居然记性变好了。

蒋云白有点看不明白了。

“后来呢?”江玉好面不改色继续问。

“后来我又忘了一个,又喝一杯……我这茶邪乎,人越喝越轻。”他抬起手,摸着自己五官空白的脸

"轻到现在,我感觉自己脚踩不住地,要飘起来了。。”

江玉好盯着那杯茶:“这东西从哪儿煮的?”

“食堂后院有一口井。”秦姐说,“井水泡茶,忘忧忘愁,故名忘川。”

“哦。”江玉好伸手,直接把茶杯端了起来。

蒋云白吓了一跳:“你干嘛?!”

“研究一下。”江玉好揭开杯盖,闻了闻,然后手腕一斜,整杯茶就这样被倒在了大厅的地上。

“哎!”秦姐的脸色瞬变。

很诡异,茶水没有渗进地砖缝,它像假水一样在地面摊开,深褐色的茶渍扭动着,聚成一行一行的小字,很快就密密麻麻地铺了半块地砖。

蒋云白凑近了看,那地上全是名字。

有名有姓,一笔一划。

几百个名字泡在泼出去的茶里,像沉在杯底的渣子。

蒋云白受不了了,拍拍肩膀上的兔狲,让它变回去给自己抱抱。

“忘了名字就去喝茶。”江玉好把空杯子放回茶盘,语气很冷,“喝完就忘。”

“你们了没告诉人家,忘了的名字,全在这杯茶里。你这哪是让人忘啊,分明是把人拆了,名字泡成茶,身子留着当住客。”

江玉好解完题了。

她翻了个白眼:“还忘川疗养院,我看不加叫拆件厂得了。”

大厅里,是死一样的寂静。

登记最后还是没写成。

秦姐死活不肯把无名氏写进登记簿,江玉好也没逼她,只是把老头领回三楼,安置在308的床上,自己填了查房记录。

至于那位七年前的周护工,秦姐只留了一句话:“她不用登记,她查完会自己回一楼休息。”

“她就这样过了七年?”蒋云白心生不爽。

“实习生的事儿,”秦姐皮笑肉不笑地说,“实习生自己知道。”

晚上十一点,江玉好和蒋云白回到护工宿舍。

蒋云白瘫在床上,抱着兔狲怀疑人生。

“玉姐,我现在觉得,这副本最吓人的不是未知,是错一天实习就得重来。”蒋云白把脸埋进兔狲毛茸茸的肚子,“第七天才发证明,第六天出错,就从头再来一遍。这谁定的规矩?这是人干的事情吗!”

“这个规则就是让人出错重来的。”江玉好坐在对面床上,剥着橘子皮,“你不出错,它拿什么留住你?”

蒋云白坐起身:“什么留住?”

“张桂芳等儿子,203等日期,207等开饭,老头等一个忘了的东西。”江玉好把橘子塞进嘴里,“这一院子的人,全在等。”

“等,心愿未了,就走不了。”

“疗养院要的就是他们不走。”

蒋云白:“那咱俩呢?第七天拿证明,第八天走人?”

“走不了。”江玉好说。

“啊?”

“你没发现吗,”她抬眼,“这院子里的住客,全都是没走完流程的人,和前面两个副本,一模一样。”

蒋云白仔细一琢磨,他把兔狲抱得更紧:“那……那咱俩要是第七天拿不到证明……”

“我们会被留下来。”江玉好撕第二个橘子的果皮,“跟周前辈一样,第一天,上一辈子。”

兔狲从蒋云白怀里探出头:“所以我们第七天必须拿到证明。”

“对。”江玉好点头。

“证明在院长手里。”

“对。”

“而且院长不见人。”

“对。”

蒋云白深吸一口气:"那么问题来了,院长在哪儿?”

“问得好。”江玉好站起来,抄起外套,“我现在就去找。”

蒋云白跟着站起来:“现在?!现在晚上十一点半了!”

江玉好捏着自己的名牌笑了笑:“我说过,我不喜欢循规蹈矩。”

“你想干嘛?”蒋云白问。

江玉好笑起来:“给自己安个新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