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云白盯着她看,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不会是想……”
“就是你想的那样。既然规则说,住客有言出必成的嘴,那肯定要用一用,不然多浪费啊。”
蒋云白闭着眼睛深呼吸一口气。他有点绝望,不是因为江玉好的计划,而是发现自己居然能跟得上她的思路了。
嘶。
他不干净了。
308的灯没关。
无脸老头端端正正坐在床沿上,听到江玉好的脚步声,他立刻站了起来。
“姑娘。”他说,“你来查房啊?”
“不查房。”江玉好拉过椅子,反着跨坐上去,胳膊往椅背上一搭,“大爷,帮我个忙。”
无脸老头完全没有犹豫:“你说。”
“待会儿不管谁问你,你就指着我说一句话,她是院长。”
老头愣了愣。
“院长?”他空白的脸上露出一点茫然。
江玉好说:“你照做就行。”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说:“这能帮上你是吗?”
“嗯,所以我才来找你嘛,你能帮上我。”江玉好笑着说。
老头没有再问,他冲着江玉好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这地方那么多人,就你把我当回事。冲这个,我也得帮你。”老头挺直了胸脯说。
蒋云白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喉咙有点发堵。
他别过脸,假装去撸兔狲。
一行人下楼的时候,秦姐正趴在导诊台上打盹。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眼皮,职业微笑自动挂回到脸上。
“你们俩这么晚了怎么还……”
“秦姐。”江玉好打断了她,开门见山地说,“劳驾你见证一下。”
“见证什么?”秦姐没懂。
江玉好侧过身,把身后的无脸老头让出来:“大爷,说吧。”
老头深吸一口气,冲着秦姐,指着江玉好字正腔圆道:“她是院长。”
大厅里静了一秒。
秦姐脸上的笑还挂着,人已经僵住了。
导诊台上方的广播滋啦一声,开始叫唤:
【检测到身份声明。】
【声明人:308住客。】
【声明内容:江玉好,院长。】
【规则核验中……】
【核验通过。】
【身份已更新。】
广播播完最后四个字,整个大厅的灯,齐刷刷地闪了一下。
秦姐的笑脸彻底裂开了。
“不可能!”她猛地站起来,“院长明明姓周!”
“怎么不可能,现在我就是院长喽。”
江玉好嘴角一弯,眼睛里没有波澜。
仔细看规则,第二条可没说住户不能瞎讲,也没指定任何一个住户不能讲。
既然能通过核验,就说明这一招可行。
秦姐死死盯着她,胸口起伏了半天,忽然又笑了。
“行。”她改口,“江院长。那按规矩,院长的章,在院长室。实习证明,也得用院长的章盖。”
秦姐朝二楼走廊尽头抬了抬下巴,笑容里透出一丝看好戏的意味:
“章在抽屉里锁着。钥匙在院长自己身上。”
大厅又静了。
蒋云白倒吸一口凉气。
这不是死循环嘛。
想当院长要用章,用章要当院长。
秦姐抱着手臂:“江老师,规矩就是规矩……”
“不好意思,我这个人啊,最不爱守规矩。”
江玉好打断她,转身就朝二楼走。
蒋云白小跑着赶紧跟上去:“不是,没钥匙你怎么开抽屉?”
“你操心什么,我自有办法。”江玉好说。
二楼的走廊尽头,那扇没有门牌的门,整一块结结实实的厚木材。
江玉好走到门口,没敲,她伸手直接拧把手。
门把手纹丝不动,窗户也锁着。
“我就说吧!”蒋云白皱眉,“它认章不认人……”
“闭嘴。”
江玉好歪了一下头,示意蛇鹫动手。
然后就在众人的目光下,蛇鹫恢复了真身,它在另一端的墙面抓地助力,飞过来的同时,一爪子给院长室的窗玻璃干得粉碎。
江玉好翻窗往里闯,把门打开了。
一股冷气从门缝里渗出来,蒋云白下意识后退半步,又猛地刹住。
他不能在玉姐面前露怯,只好硬着头皮往前凑。
院长室里陈设很简单,办公桌,病历柜,还有一盆枯死的文竹。
桌上端端正正地摆着两样东西。
一个木头的章盒。
一盒印泥。
章盒没锁。
盖子掀开,公章躺在红绒布上。
蒋云白盯着那个章盒,声音发飘:“它怎么早就出来了?”
“它认身份。”江玉好拿起公章,在指间转了半圈,“广播都播了,它就是再不情愿,规矩上,我现在也是它领导。”
说着,她拉开办公桌抽屉找纸。
抽屉里没有纸。
只有一本工作日志。
江玉好把本子翻开,从头到尾快速过了一遍。
前面的几十页,字迹很工整,记得密密麻麻:某年某月,某住客入院,某住客忘名,某住客喝茶几盏等等。
然而每一页的最后一行都是同一句话:
今日正常运转。
接着在最后一页,字迹忽然乱了。
墨迹很重,几乎划破了纸张。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每天黄昏来问日期的那个,我查不到她的入院记录
全院都查不到。
她不是住客。可她每天黄昏都来。
清除程序对她无效,登记簿写不上她,茶也没用。
第七天夜里,她敲过我办公室的门。
我开门了。
我看见了什么?
我不记得了,我真的不记得了。
但是我为什么不记得了。
我只知道一件事情。
第七天夜里,不管谁敲门,别开,千万别开!!!
蒋云白凑在旁边看完了,最后那几个感叹号划得跟人手指的抓痕一样,蛮渗人的。
“玉姐……”蒋云白吞了吞口水,“这个‘她’是谁?”
“不知道。”
江玉好把日志合上,塞回抽屉。
江玉好:“先办正事。”
证明用纸,蛇鹫最后在病历柜顶上找到了,一沓空白额表格,落满了灰。
江玉好抽了两张,往桌上一拍,提笔就写。
【实习护工:蒋云白。七日驻院观察,合格。】
唰地盖上一个漂亮的圆章。
她把证明递给蒋云白:“你的。”
蒋云白双手接过来,捧着那张纸,感动得差点掉眼泪:“我这辈子没那么快完成过任务。”
“别高兴太早。”江玉好拿起第二张表,笔尖悬在半空。
蒋云白凑过来看:“你自己的呢?写啊。”
“写不了。”江玉好盯着那张表,“我现在是院长。院长不能给自己开护工证明,系统不认的。”
话音刚落,数据面板就弹了出来。
【检测到院长江玉好,同时为实习护工江玉好。】
【身份冲突。】
【请卸任其一。】
“你看。”江玉好把面板拨到一边,转头冲门口喊那位无脸大爷过来。
秦姐看完热闹回去站岗了,大爷没走,他等着江玉好他们。
“你现在说他是院长。”江玉好指着蒋云白。
“哦哦。”大爷清清嗓子,郑重宣布,“他是院长!”
广播响起:
【检测到身份声明。】
【声明人:308住客。】
【声明内容:蒋云白,院长。】
【规则二核验通过。】
【身份已更新。】
播报报完,整层楼的灯又闪了一下。
蒋云白立刻在江玉好的那张表上落笔,唰唰写完盖章,一气呵成。
【实习护工:江玉好。七日驻院观察,合格。】
“这就成了?!”蒋云白凑过来。
“还差一步。”江玉好转头看大爷,“再说一句蒋云白是实习护工。”
大爷照做。
身份表再次更新。
两张证明摆在桌上,红章鲜亮。
蒋云白长舒一口气,整个人瘫在椅子里:“那是不是可以结算了?虽然第七天还没到,但证明都到手了。”
于是面板很配合地弹了出来:
【任务道具“实习合格证明”已获得。】
【任务:取得实习合格证明——已完成。】
【正在结算——】
【结算算中断。】
蒋云白看不明白:“……什么意思?证都拿到了,为什么结算不了?”
面板上的字飞速变化:
【原因:本院尚有住客流程未完成。】
【核心事件未触发。】
【副本《忘川疗养院》将继续运转。】
“我就说嘛。”江玉好一点都不意外,把两张证明往兜里一揣,“总局不能次次都不长记性。”
“你还挺骄傲?”蒋云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不然呢,我可是唯一让总局忌惮到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压制的数据人。”江玉好抻了个懒腰,蛇鹫递给她一个橘子。
两人从院长室出来的时候,走廊的窗外,天光变了。
进来的时候是凌晨,现在窗外泛起的是黄昏的颜色。
橘红色的光落在忘川河上,把整条河烧得明暗参半。
副本的时间,被彻底搅乱了。
前台的导诊台上,铃铛响了。
一共两声。
秦姐站在导诊台后面,脸上的职业微笑头一次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盯着大门,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
大门开了。
女人额身影逆着光走进来,步子不快。
她在导诊台前站定了,缓缓地,转过头。
那道视线越过秦姐,越过大厅,直直地看向楼梯口。
更准确的说,是看向江玉好。
蒋云白看清楚了女人的脸,丹凤吊梢眼,没有神气,眼珠子像被人擦了高光。
“……请问,”她对着江玉好说,“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