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天,新的任务。
带着困顿的绝望,落地的瞬间,蒋云白先听见了水声。
不急不缓地流。
他睁开眼,一栋白色的疗养院立在半山腰,墙皮刷得极新,白得甚至有点刺眼。
疗养院背后是一条河,河面浮着雾,看不见对岸。
走近了瞧,大门上方的牌子写着:忘川疗养院。
底下的小牌子上写的是:新入职工请至前台登记。
“忘川?”蒋云白盯着那两个字抽了下嘴角,“这名字起得是不是过于直白了?”
江玉好没接话,她长腿一迈,大步流星就要进疗养院。
任务面板跟着弹出来。
【新赛道·第三副本:《忘川疗养院》】
【任务:完成七日护工实习,取得疗养院颁发的“实习合格证明”。】
【规则如下,请务必遵守:】
【一、本院是疗养院,不是医院。这里没有病人,只有“住客”。】
【二、住客说你是什么身份,你就是什么身份。】
【三、每晚八点查寝,请确保每个房间的住客都在。如果多出来一个,不要声张,领他去前台登记。】
【四、本院没有地下室。如果电梯停在“-1层”,请闭上眼睛,直到电梯门重新关上。】
【五、护工必须记住所有住客的名字。如果忘记了,请立刻去前台喝一杯茶。】
【六、住客问“今天几号”时,请如实回答。回答之后,请立刻忘记这个数字。】
蒋云白一条一条往下看,忍不住发牢骚:“怎么又是七天。”
“总局可能想过头七了。”江玉好没笑脸的说。
蒋云白眉头一跳:“你想干嘛?”
“不干嘛。”
江玉好走到导诊台敲了敲台面。
前台穿护士服的女人抬起头,看脸约莫四十来岁,胸牌上写着相关信息。
护士秦姐。
没有具体的名字。
秦姐脸上挂着职业微笑:“两位是实习护工?”
“对。”蒋云白挂上他的招牌假笑,“秦姐好,我们第一天来,以后麻烦多多关照。”
“嗐,多大点事儿!关照谈不上,咱们这儿活儿轻。”秦姐从抽屉里拿出两套白大褂,“就是规矩多点儿,不过都在墙上贴着,自己看自己记。”
“工作内容就三样。早上发药,中午送餐,晚上八点查寝。别的不用你们管。”
“医生呢?”江玉好瞥了眼规矩表问。
秦姐:“医生周二坐诊。”
“院长呢?”江玉好继续问。
秦姐的笑容有点没绷住:“院长不见人,问了也白问。”
“哦。”江玉好点点头,她心里有数了,嘴上点到为止即可,“麻烦秦姐了。”
秦姐警惕地多看了江玉好两眼,确认她真的没有问题了,才继续说。
“实习证明呢,是七天后凭查房记录换。”秦姐把两串钥匙放在柜台上,“记住,是七天的记录。一天都不能少,一天都不能错。错一天,实习就得重来。”
“重来?”蒋云白接过钥匙,装出一副没听明白的样儿,“从第几天重来?”
秦姐:“第一天。”
蒋云白的手停在半空,他干笑了一声:“咱这儿考核制度挺严格啊。”
“严格点才好。”秦姐笑眯眯地说,“这是对住客负责。”
登记结束,两人先去认病房。
疗养院一共三层。一层是食堂和公共活动室,二三层是住客房间,一层十间,一共十七位住客。
江玉好拿着名册,从201开始敲门。
201住着个老太太,床头摆着一副老花镜,见了人就笑。
“姑娘,你就是新来的护工啊?”
“嗯,我姓江。”
“好,好。”老太太拉着她的手,特别亲昵地说,“我跟你讲,我儿子今天来看我啦。他出差三年了,今天回来了。”
江玉好看向老太太的床头。
柜上的果盘,水果烂了一半,另一半的位置空着,很刻意的那种。
果盘底下压着一张票,从露出来的一截儿看,应该是车票。
“奶奶,”江玉好问,“您儿子叫什么?”
老太太愣住了,她张着嘴,想了好半天。
“叫什么?”
“我儿子……”她的手开始发抖,“我儿子叫什么来着?”
“我儿子叫什么来着!”
房间里只剩老太太的大叫。
走廊上,蒋云白刚查完203,听见动静立刻探头进来:“玉姐怎么了?”
江玉好没说话。
她翻开名册,201那一栏写着,张桂芳,七十九岁。入住原因:等儿子。
“等儿子,”江玉好挑了下眉,“但是连儿子叫什么都不记得。”
一上午查完三层,蒋云白整个人都麻了。
203的老头问了八遍“今天几号”,每问一遍,就要重新难过一遍。
因为他听完日期就会忘,然后想起自己忘了某件事,再难过一遍。
跟卡bug一样。
207的婆婆对着空气喊“开饭”,中气十足。在她的记忆里,还是那个三十年前食堂开饭的点儿。
蒋云白一路查到了210,这里的住客没有名字。
蒋云白敲了敲门。
里面没人应。
他推开门,房间里整整齐齐,床铺得一丝褶皱都没有,上头放着一套叠好的衣服。
衣服上面,摆着一张卡片。
蒋云白凑近看。
【本房间的住客今天也很健康。院长】
“……”
蒋云白把卡片放回原位,轻轻带上门,退到了走廊。
“玉姐。”蒋云白和江玉好汇报,“你说210住的是个什么玩意儿?”
“不知道。”江玉好点了点手里的名册,“别管床是不是空的,反正查房记录要写在。”
“为什么?”蒋云白没反应过来。
“因为规则三,”江玉好说,“每晚八点,确保每个房间的住客都在,管你实体人还是隐形人。”
蒋云白冲她竖了竖大拇指。
然而中午的送餐时候,突然出事了。
餐车推到三楼,江玉好数了一遍餐盒。
册子上写十七个住客,餐车上却有十八份。
她站在餐车前面,盯着那多出来的一份。
饭盒是老式的铝盒,全身坑坑洼洼甚至有点掉色,盒盖上用红漆写着名字。
陈一。
江玉好啧了一声。
“怎么了?”蒋云白端着餐盒回头。
江玉好把那个饭盒拿起来,掂了掂。
热的。
她打开盒盖。
白米饭,清水煮肉煮菜,西蓝花在左上角,摆成一朵花。
盒盖的背面,有一行用小刀刻出来的字:姐姐,今天的我也很好哦。
江玉好站在走廊里,捏着那个饭盒,很久没动。
“这……”蒋云白凑过来看见了,声音低下去,“这不是那个祖国花朵吗?”
“嗯。”
蒋云白更疑惑了:“他怎么在这儿?他不是已经……”
“为了节省成本,NPC串台。”江玉好说,“走,去210。”
“210不是空的吗?”
“现在不是了。”
江玉好端着饭盒,走到210的门口。她没有敲门没有喊,只是把饭盒轻轻放在门口的小凳子上。
然后她退后一步,抱着手臂等。
三秒。
五秒。
饭盒消失了。
凳子上,放着一颗青皮橘子。
怎么连陈一都知道江玉好喜欢吃橘子了。
蒋云白的嘴角没忍住抬了一下。
晚上八点,查寝。
两人拿着记录板,一间一间地核对人。
201在。
203在。
207在。
查到三层最后一个房间的时候,蒋云白的笔尖停住了。
走廊的尽头,308的房间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老头,穿着病号服,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地站着。
蒋云白蹙眉。
名册上的308根本没有住客。
江玉好把记录板塞给蒋云白,径直朝那个老头走去。
“大爷。”她站定,“大晚上的杵这儿干嘛呢?”
老头闻声缓缓转了过来。
他没有脸。
五官的位置是一片光滑的空白,像幸福里的那个塑料模特。
蒋云白感觉自己的腿有点软了。
江玉好面不改色:“姓名。”
无脸老头没有嘴,但声音出来了,沙哑得感觉很久没说过话:
“我……我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