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游乐园的约定，是在花火大会那晚回程的电车上定下的。
当时森早已经困得东倒西歪，闭着眼睛还不忘嘟囔着下次我们一起去游乐园，说好了啊咱们三个。
我和小笠原对视了一眼，同时轻轻地嗯了一声。
这桩约定从夏天一直拖到入了冬，森才终于在群里雷厉风行地敲定了日期，并在最后附带了一条不容反驳的最高指令：你们两个，都给我穿得可爱点！
穿可爱点这四个字，对大部分人来说是句日常要求，对我来说则是一项需要精准执行的限时任务。
其实我并非不会打扮。相反，拆解穿搭逻辑和研究美学比例，对我来说和拆解弓道射法八节没什么本质区别。我平时衣柜里全是素色极简风，纯粹是因为那样穿最省事、最符合日常生活的行动效率，懒得折腾罢了。
既然接了要求，我从不敷衍。
森大概是怕我阳奉阴违，提前买好了一个毛茸茸的垂耳兔背包强行塞给我，作为必须携带的配饰。
游乐园之约的那个早晨，我拉开衣柜最底层的抽屉，翻出了一套极少面世的浅茶色洋装裙，裙子里头叠了一条加绒打底，外头压一件及膝的深色长款大衣。顺手用卷发棒给头发上了个极具空气感的微卷，侧边编了发，别上同色系的蝴蝶结，最后将那个兔子背包妥帖地背在肩上。
对着镜子审视了一番。妆容干净，垂坠感完美，细节无懈可击。这是一次满分的命题作文。
三人在车站碰头。
森穿得依旧夸张，一身粉色荷叶边洋装，头上别着兔耳发箍，外头罩了件毛呢短外套。小笠原则换了一件奶白色的厚针织连衣裙，脖子上围着同色的围巾，拎着小包。
当她们俩看到我的时候，空气诡异地安静了足足十秒钟。
“你……”森瞪大了眼睛，仿佛活见鬼一样绕着我转了两圈，甚至伸手戳了一下我背上的兔子耳朵，“你这是被什么奇怪的东西夺舍了吗？我还以为你今天会穿着白衬衫黑西裤，强行挂个兔子包来糊弄我！”
“你提了要求，我照做而已。”我抚平裙摆上的褶皱，语气平静，“要做就做全套，半吊子的混搭是对审美的亵渎。”
小笠原在旁边默默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给出了极高的评价：“这属于满级大佬下凡的降维打击。极具欺骗性的外表，很完美。”
坐上头班电车后，森献宝似的把她熬了一个通宵画出来的游园攻略图铺在膝盖上。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了八个项目的路线，箭头画得纵横交错，像一幅错综复杂的敌军进攻图。
小笠原只盯着那张图看了十秒，便无情地将其对折，塞回森的手里：“去四个项目。而且要倒着走路线。”
她挑出来的那四个，正是森在图上用记号笔描了两遍的三项，外加一项森在旁边忘了打钩的跳楼机。
“你怎么看得懂我的图啊？！”森震惊得再次瞪圆了眼睛。
“被你用笔描了两遍线的，说明是你心里真正想去的。而那个你忘了打钩的，说明是不去你绝对会哭着闹一天的。”小笠原语气冷酷，“你画的这根本不是攻略图，这是你的心情晴雨表。”
游乐场门口早已排起了长龙，风从队列底下穿过来，人只好缩着脖子往里挤。
一进大门，森就像脱缰的野狗，一路拉着我们往尖叫声最惨烈的地方钻。过山车、跳楼机、海盗船，刺激的三件套一个不落。
反差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她穿着粉色洋装在天上叫得惊天动地；小笠原全程紧闭双眼，面无表情得像是在超度；而我穿着一身堪称甜美的人偶裙，抱着兔子背包坐在最边上的位置，在失重感最强的时候，连眼睛都没多眨一下。
从项目上下来的时候，森紧紧扒着我的肩膀，腿还在打颤：“刚才那么高！你难道一点都不觉得害怕吗？”
“还行。”我拿出随身的小镜子，确认刚才的狂风没有吹乱我的编发，“纯粹的失重感而已，有科学依据的。”
森像看怪物一样瞪着我：“你这人，顶着这么软妹的一张脸，坐个过山车都能这么镇定，简直是个变态！”
从旋转杯一路玩到激流勇进，从水上漂流下来时，三个人的衣服都溅上了水。十二月的风一过，湿处立刻冰凉地贴在打底衫上。
我低头看了看，兔子背包湿漉漉地耷拉着耳朵，活像一只无家可归的落汤兔。小笠原从包里递过来一包纸巾。我接过纸巾，熟练地先帮兔子擦干，然后才整理自己的裙摆。
森定下的最后一个保留项目是鬼屋。
我们三个排成一路纵队往里走。森夹在最安全的中间，结果从第一声刺耳的电锯音效响起，她就死死地攥住了我挂在胸前的背包带子。
小笠原走在最前面打头阵，走到一个拐角处，她甚至回头冷静地报备了一句：“小心点，刚才冲出来那个NPC脸上的血浆妆是用劣质泡沫做的。”
我负责走在最后压阵看路。左边第三个门帘后面根本没有NPC，那些吓人的脚步声完全是从墙角的音箱里放出来的。当小笠原回头用眼神向我求证的时候，我配合地没有拆穿，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终于从鬼屋出口出来，森双腿发软地靠着墙壁，咕咚咕咚灌了小半瓶矿泉水，然后指着我控诉：“我注意你很久了！你穿着这身衣服，在里面简直就像个无血无泪的洋娃娃！你到底是不是人啊？”
“我其实心跳得也挺快的。”我试图讲道理，“只是面部肌肉控制得比较好而已。”
小笠原在旁边幽幽地补了一刀：“从生物学数据上来看，她的面部神经和心跳系统大概率是不联网的。”
下午的日头低下去，风也硬了，我们一路逛到了游乐园边缘的射击摊前。
摊位老板原本正躺在摇椅上摇蒲扇，看见我们三个女生走过来，视线先是落在森怀里紧紧抱着的那只从别处赢来的大兔子玩偶上，然后缓缓落到了我身上。大概是我今天的打扮太具有欺骗性，他看着我这身精致的洋装和无害的兔子包，露出了一个稳操胜券的笑容。
“小姑娘，想试试手气吗？”老板热情地招呼。
我拿起那把□□试了试手感，比我的和弓轻太多了。我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要领：三点一线，屏息，扣动扳机。
下一秒，我举枪的姿势瞬间定格。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绝对稳定。
第一排五颜六色的气球。砰，砰，砰。五发，全中。
我动作利落地放下□□，把枪管轻轻搁在台面上，顺手整理了一下裙摆的蕾丝边，主动把位置让了出来：“够了。”
老板的笑容彻底僵在了脸上。他大概怎么也想不明白，一个看起来软萌到毫无杀伤力的甜美系女生，开枪的时候为什么会有一股子职业杀手的冷酷。
他简直像送瘟神一样，迫不及待地从柜台底下捧出一只半人高的大熊玩偶塞过来。森欢呼一声，一把将大熊抱进怀里。
小笠原站在旁边冷眼旁观：“这种长相和实力的极度反差，老板大概会被你留下心理阴影。”
逛出一身汗，又被风吹得半干，我们转角去了一家冰淇淋店。
我排在队伍最后，正低头研究菜单，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温和且极其耳熟的声音：
“凤桑？”
那声呼唤里带着一丝罕见的不确定。
我回过头。
幸村精市就站在距离我不到两步远的地方。他今天没穿校服，白衬衫外面罩了一件深色的厚外套，手里牵着一个小女孩，大概六岁的模样。
当他看清我的脸，视线滑过我微卷的编发、浅茶色的洋装，最后落在那只毛茸茸的兔子背包上时，他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眸里，明显闪过了一丝错愕。
他大概从没见过我脱离了极简冷淡风之后的这副模样。
“幸村部长。”我微微点头致意，丝毫没有被撞破变装的尴尬，反而大大方方地迎上他的视线，“带妹妹出来玩？”
“嗯。”他很快收敛了讶异，眼底漾起更加深邃的笑意，“她刚考完试，吵着要来游乐园。不过……凤桑今天的打扮，确实让人很意外。”
“任务需要罢了。”我随口答道。
小女孩扯了扯幸村的衣角，仰着头，目光亮晶晶地盯着我，声音软糯糯的：“哥哥，这个姐姐好像洋娃娃，她的兔兔也好看……”
我对小孩子向来没什么免疫力。我立刻蹲下身子，由于裙摆的限制，我特意调整了一个优雅又不会弄脏衣服的蹲姿。反手将背包转到胸前，让毛茸茸的兔子脑袋正对着她。
“想要摸摸看吗？”我放缓了平时的冷清，语气里自然而然地带上了一点温和。只要我想，伪装出亲和力并不是一件难事。
小女孩有些害羞地点了点头，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兔子的长耳朵。感觉到柔软的触感后，她忍不住哇了一声，仰起脸冲我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幸村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我刚才刻意放软的姿态，语气里带了几分调侃：“她平时很怕生的，今天倒是难得肯主动亲近人。看来凤桑不仅箭射得准，连这种风格也驾驭得游刃有余。”
“做事自然要做到极致。”我站起身，毫不谦虚地接下了这句评价。
买完冰淇淋的森从旁边突然冒了出来，怀里还艰难地抱着那只巨大的熊玩偶：“幸村部长！真是好巧啊！”
她看看幸村身边的妹妹，又转头看看我，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哇，部长妹妹好可爱啊——凤桑，你今天这身打扮和她站在一起，简直就是两个绝佳的游乐园招牌！”
小笠原不知何时已经神出鬼没地站在了她身后，低声威胁：“闭嘴。”
等冰淇淋做好的功夫，妹妹已经彻底跟我混熟了，甚至拉着我的手指，非要拉我去看旁边卖氢气球的摊位。
幸村跟在我们后面，步调放得很慢。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个在网球部里被称为神之子的少年，此刻正毫无架子地弯着腰，认真地帮妹妹挑选一个印着米菲图案的粉色氢气球。挑完之后，他甚至还单膝蹲下来，耐心地和妹妹商量。
“哥哥，那个兔子的姐姐，也是你们学校的吗？”妹妹忽然仰起头问道。
幸村蹲在地上，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然后笑着回答：“是啊。别看她现在穿成这样，她可是比哥哥还要厉害得多的那种人呢。”
妹妹立刻又哇了一声，转头看向我的眼神都变了，仿佛在看什么深藏不露的魔法少女。
“哥哥，我们去坐那个大轮子！”妹妹的注意力很快被不远处缓缓转动的摩天轮吸引，拽着幸村的手就开始跑。
幸村被她拉得一个踉跄，只好无奈地回头冲我挥了挥手：“先走一步了，凤桑，回见。”
“回见。”
他刚走出几步，忽然又停了下来。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那道目光在我这身从头到脚都完美无瑕的装扮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眼底的笑意愈发明显，什么也没说，转身快步跟上了妹妹。
等到摩天轮慢慢升到最高处的时候，我们三个正坐在避风处的长椅上分食刚买的冰淇淋。
森指着半空：“凤，你看，那个升到最高的座舱里，是不是幸村部长他们？”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抬起头。下午的阳光太刺眼，看不清座舱里的人脸，只能隐隐约约看见高处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兴奋地趴在玻璃上往下张望。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刚才临走时，妹妹非要硬塞给我的那个粉色气球。
晚上回到祖宅，我把那只惹眼的兔子背包摘下来。
阿姨正好端着菜出来，看见我这身从不曾出现过的精致打扮，眼睛一亮，中肯地评价道：“早就说你这底子好好打扮肯定好看。这套洋装配上这兔子包，像模像样的。”
“这叫定点爆破，不能常用。”我走过去，动作迅速地把背包摘下来，塞进衣柜里。
她了然地哦了一声，转身回厨房去热饭，嘴角却明显地弯了起来。
我路过玄关时，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又捏了一下兔子毛茸茸的耳朵。触感确实很软。
扮演一天的可爱洋娃娃并不难，甚至看那些人惊掉下巴的反应还挺有趣的。
至于那只被塞给我的粉色氢气球，我在回来的半路上，顺手送给了一个站在路边眼巴巴盯着看的小女孩。
兔子背包被妥帖地收在衣柜里。这一年眼看就要过完了。
但我忽然觉得，今年的这个冬天，偶尔脱离一下常规的轨道，似乎也挺好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