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电车上,优花那张小嘴就没停下来过。
“哥哥哥哥,那个兔子姐姐背上的兔子,耳朵真的是软软的!”她乖巧地坐在座位上,两条够不着地面的小腿悬在半空中,兴奋地一晃一晃,“我刚才轻轻摸了一下,它的耳朵还会自己晃呢,就像真的小兔子一样!”
“嗯,哥哥看到了。”幸村精市侧过头,耐心地顺着她的话问,“那背着兔子的姐姐呢?”
“姐姐……”优花歪着脑袋认真想了想,“姐姐都没有笑。可是,她为了方便我摸兔兔,特意把背包转过来了。”
幸村闻言,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他甚至不需要费力,就能在脑海中精准地还原出优花描述的那个画面。今天在冰淇淋店门口,他隔着老远就一眼认出了她——切原赤也那个传闻中的补习学姐,弓道部那位被传得神乎其神的百发百中。就在入冬前那几天,网球部里还在热烈讨论她和桐先高中的那个藤原愁,在靶场上硬刚了三天的光辉事迹。
只是今天见到的这一位,和往常在校门口偶尔碰见时,那个总是安静得近乎透明、仿佛要和背景板融为一体的女生,反差实在大得让人有点反应不过来。
浅茶色的精致编发,做工繁复考究的洛丽塔洋装裙,肩上偏偏还背着一只毛茸茸的垂耳兔背包。那件深色长外套被她脱下来搭在臂弯里,露出领口一圈蕾丝。兔子长长的耳朵随着她走动的步伐,在肩头一晃一晃。从头到脚的每一个细节,全都在声嘶力竭地呐喊着可爱两个字。
唯独那张脸,眉眼冷清,表情欠奉,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疏离。
他在店门口硬生生站了两秒钟,才勉强把眼底的笑意给强行压了下去。
其实,他脑海里还记着一个更早的细节。当时在排队买冰淇淋的时候,她背着那只惹眼的兔子,恰好就站在优花前面。优花眼巴巴地看着那两只毛茸茸的兔耳朵,终于忍不住伸出手想去摸。
她其实早就察觉到了。但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去逗弄小孩,只是不着痕迹地把身体往旁边侧了侧——刚好让出一个最方便小孩伸出手的角度。
全程没有笑,甚至都没有转过身来。如果说这是冷漠,倒也称不上。事后仔细回想起来,那一下看似随意的退让,反而比任何热情洋溢的打招呼都要来得周到妥帖。
那种藏得很深的、不易察觉的温柔,只肯露出一点点不显眼的边角。可偏偏就是这转瞬即逝的一点点,恰好被他完整地捕捉到了。
后来,当他开口叫出那声凤桑时,他清楚地看到,她的视线先是下意识地往下扫了一眼自己那身繁琐的裙子——那个动作极快,仿佛是在确认这身离谱的装扮是不是真的穿在自己身上——然后才抬起头,用那极其平淡的语气回应了他的招呼。
实在好笑。这种极具反差感的反差,真的很难让人不觉得好笑。
他曾在部室的庆祝会上,见过她在丸井那能掀翻屋顶的喧闹声中,依旧能够稳如泰山、端坐如钟的模样;也听切原眉飞色舞地模仿过她那种“拆开句子结构、先挑不会的讲”的理智教学法;入冬前更是听桑原顺嘴提了一句“她和桐先的王牌硬碰硬比了三天靶,现在整个网球部都在传”。
偏偏就是这么一个仿佛永远四平八稳、永远波澜不惊的人,今天居然被两个闺蜜硬生生打扮成了一个精致的洋娃娃,而且脸上还硬邦邦地写着几个大字:我是被迫的,我只是在奉命行事。
他甚至有点好奇,到底是谁想出的这个绝妙主意。八成是那个今天在游乐园里,一路举着手机兴奋地绕着她狂拍的粉色荷叶边女生。
不过,优花倒是跟她混熟得极快。这小丫头平时极其怕生,今天见着那只兔子背包,却像见着了相识多年的老朋友,连平时最爱喊的“哥哥我走不动了”都抛到了脑后,乖乖蹲在地上让人家摸头。
她蹲下来让优花摸兔子的动作,也说不上有多热情——脸上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可是,背包转过来的倾斜角度,以及她刻意放低的优雅蹲姿,全都在无声地迁就着一个只有七八岁的孩子。
“哥哥,”优花扯了扯他的衣角,把他从略微走神的回忆里拽了回来,“那个背着兔子的姐姐,明天还会来游乐园吗?”
“她明天要去道场练箭。”幸村顺着小孩子的逻辑,耐心地解释,“所以,那只兔子明天要放假休息了。”
“哦。”优花乖巧地点了点头,居然毫不怀疑地接受了这个带有童话色彩的说法,“那兔兔后天休息好了,还会来吗?”
幸村没忍住,轻轻笑出了声。他伸手揉了揉妹妹毛茸茸的发顶:“后天的事情,等后天再说吧。”
晚上八点一刻。
优花刚做完今天的寒假作业,就抱着厚厚的习题册蹬蹬蹬地跑进他的房间。她把本子往书桌上一拍,双手叉腰,理直气壮地要求:“哥哥,帮我检查作业。”
幸村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才八点二十。
这小丫头,白天在游乐园的风口里排了两个多小时的队都没喊累,晚上写起作业来倒比谁都积极。估计是打着自己的小算盘,想趁着假期结束前,把能让哥哥检查作业的额度一次性用光。
他笑着接过习题册,一页一页仔细地看过去。优花的数学底子不算好,今天错的几道题,基本上全都是同一种类型。她正咬着笔杆,眼巴巴地盯着他,等着他讲解。
他耐心地讲了两遍,看她还是一副似懂非懂、晕乎乎的模样,便顺手抽过一张空白的草稿纸,在上面画了三颗圆滚滚的苹果:“你看,我们先数左边这一堆苹果,然后再数右边这一堆……”
优花恍然大悟,一把抓过铅笔,自己把那几道错题重新做了一遍。全对。她高兴得一把搂住他的胳膊:“哥哥最好了!”
当同样的题型讲到第三遍的时候,优花忽然停下笔,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哥哥,等你开学以后,还会像现在这样,每天给我检查功课吗?”
他手里转动的笔瞬间停顿了一下。
“我不是非要你检查,我就是随便问问——”优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赶紧小声找补,“爸爸之前说过,你上了高中以后会变得非常忙。”
她嘴上虽然说着懂事的话,可那双大眼睛却一刻也没有离开过他,眼底写满了期待。
他放下手里的笔,极其认真地想了想,然后郑重地给出承诺:“一周三天,雷打不动。我会空出时间来陪你。”
优花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又怕自己表现得太高兴显得不够稳重,赶紧低下头假装看题,但那上扬的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住。
他任由小丫头抱着自己的胳膊,脑海中却忽然再次闪过白天在游乐园里,那个女生的身影。
——先让对方自己去尝试,等对方试过了、卡壳了,再一针见血地点拨一句。
之前听切原在部里大呼小叫地转述“凤学姐补习的时候既不凶人,但也绝对不哄人”时,他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画面感。今天亲眼看到她为了一个素昧平生的小孩,不声不响地放低姿态,他算是彻底信了。
她教切原的那套方法,和她今天刻意调整背包角度去迁就优花摸兔子的姿势,本质上是同一种东西。
他当时在冰淇淋店门口没有深思,这会儿看着草稿纸上自己画的那三颗苹果,倒是把她的行事逻辑猜透了一大半。
把优花哄睡着后,幸村独自坐在自己的房间里。他没有开顶灯,只留了书桌前那一盏散发着暖黄色光芒的台灯。
窗外,白天刮了一整日的风已经停了。冬天黑得早,才八点过,院子里那盏灯就显得格外亮。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本崭新的黑色封皮笔记本,翻开扉页,提笔写下几个字——高二规划。
职业网球。
这条属于他未来的路,他其实很早就想清楚了。早在初中全国大赛那辉煌的两年里,他就已经无比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网球生涯,绝对不应该仅仅止步于高中校园的赛场上。
只是,立海大网球部是他的根。他不能因为自己有着更远大的目标要走,就拍拍屁股把这里的根给拔了。他必须先把这里的根扎得更深、种得更稳,到时候才能走得毫无后顾之忧。
他在笔记本上一行一行地往下写着人员安排:
真田——日常的体能和基础训练继续交由副部长全权负责,这本来就是他的强项。只要他那套风林火山的铁血手腕还在,部里就绝对没人敢有半点偷懒的念头。
柳——负责全面的数据收集和战术体系构建。他脑子里的那个数据库,比外面请来的任何专业教练都要详尽细致。而且,新生代的成长曲线和瓶颈期,也必须由他来死死盯住。
切原——这小子在初中部读初三,还在拼升学考,四月就能升上来。眼下正是他涨球的黄金期和关键期。从前那个容易失控的恶魔,现在已经学会了如何在暴走边缘控制自己,他现在唯一欠缺的,就是大赛的经验和持久的耐心。部里的出场名额轮不到一个备考的初三生,但之前已经和真田私下商量过,等他入学,就让他提前挑起一些属于正选的担子。
至于仁王——那位满世界到处乱跑的搭档,这一年寄回来的明信片上,已经换了七个不同国家的邮戳。算算脚程,等开春切原入学,他也该复学回来了。球场上的诈欺师哪怕野游了一大圈,那身鬼神莫测的本事也绝对丢不了。如果这次回来能变得沉稳几分,刚好可以和切原搭档,把下一批新人的底子给牢牢带起来。
而他自己——部长,依然还是立海大的部长。但从这个冬天开始,学校的日常练习将不再占据他全部的精力。周末、假期、青少年网球公开赛,甚至再往前看远一点的职业巡回赛预选赛。
他给自己划定了一条清晰的界线:部活时间压缩到一周三天,其余所有的时间,全部倾注给更高的赛场。
当然,全国大赛他依然会亲自带队出征。那面代表着立海大最高荣誉的旗帜,他必须亲手、稳稳当当地交到下一任部长的手里,然后,才能真正安心地走出去。
打职业网球这件事,他从来没有跟部里的任何人详细透露过,除了真田。
真田那回听完他的全部规划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最后,他压了压帽檐,只说了一句话:“那面旗帜,在你走之前,必须要立得最稳。”
他当时没有立刻搭话,但这句话,他深深地记在了心里。这面旗帜最终要交到谁的手里,又该以怎样的方式交接,远比他自己在这个冬天多打几场比赛要重要得多。
为了等这一届有潜力的新人彻底成长起来,他等的时间,绝不仅仅是一天两天。
笔尖在纸面上轻轻顿了顿。
在这个充满对未来严密规划的夜晚,他脑海中忽然又毫无征兆地闪过了白天那个画面:那张冷清疏离的脸,配上那一身繁复甜美的洛丽塔洋装。还有优花那句天真无邪的“她为什么都不笑呀”。
他本以为,这件事在店门口笑过之后,也就随风散了。毕竟,一个仅仅是给后辈补习英语的学姐,就算今天因为某种原因穿得再可爱,也和他扯不上太多的交集。
可那个极具反差感的画面,却老是在他眼前晃悠。
她为了让优花摸到背包,特意转过身蹲下去的时候,那层层叠叠的蕾丝裙摆不可避免地蹭到了有些脏污的地面。他注意到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皱了一下——大概是有点心疼那条价格不菲的裙子,但她并没有因此就立刻站起身来。
明明心里觉得别扭、不习惯,却照样不动声色地把整套动作做完了。
这种骨子里透出来的修养和分寸感,甚至比她能在靶场上百发百中,还要让人印象深刻。
白天在游乐园里,其实他还远远地看见了她在射击摊前开枪的那一幕。
砰、砰、砰。五发子弹,枪枪命中。
站在她旁边那个抱着大熊玩偶的女生,兴奋得尖叫声比游乐园的广播还要响亮;而摊位老板的脸色,比旁边的绿化带还要绿上几分。
他隔着一长排喧闹的摊位望过去,她举枪的站姿,稳当得就像是站在庄严肃穆的弓道场里。
当时他就忍不住想:这个人的稳,大概是刻在骨子里的,从来不分场合。
无论是拉弓射箭,还是给那个刺头切原补习,亦或是今天被人强行打扮成一个精致的洋娃娃——她脸上的表情永远是能省则省,但手里握着的东西,却永远是平稳的。
他无声地摇了摇头,握着笔,在笔记本那页的空白处,鬼使神差地画下了一只兔子。
两只长长的耳朵无辜地垂下来,圆溜溜的眼睛,和优花一路上喋喋不休描述的那只兔子背包,简直一模一样。
穿得那么可爱,脸上一丁点多余的表情都不肯施舍。他在心里暗暗觉得好笑,「搞得就像是借来的一身衣服。可偏偏,还借得那么认真、那么一丝不苟。」
画完最后两笔,他把笔记本合上,顺手把写着高二规划的那一页折了个显眼的角。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书桌上,正好照亮了那行刚劲有力的字迹,以及旁边那只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小兔子简笔画。
他忽然冒出一个念头:等开学在学校里碰见凤桑的时候,要不要走过去告诉她,她背着的那只兔子,在优花嘴里已经彻底成了一个传奇传说——那个会晃动耳朵的兔子姐姐。
想了想,还是算了。
以她那张清冷且面无表情的脸,大概经不起这种程度的玩笑。弄不好还会用那种看傻子的眼神看他。
还是让那只可怜的兔子,安安静静地放假吧。
九点刚过,房间的门缝底下突然被人塞进来一张画纸。
他走过去捡起来。纸张被揉得有些皱巴巴的,像是被人一路紧紧攥在手里拿过来的。折痕处还沾着一些掉落的蜡笔碎屑。
是优花画的画。
画面的正中央,一只巨大的兔子占据了整整一页纸。兔子有两只长长的耳朵,一只耷拉着往下垂,另一只则精神抖擞地翘了起来。在翘起的那只耳朵尖上,优花还用黑色的蜡笔画了一圈表示抖动的短线,看起来就像是风里正在摇晃的野草。
在巨大的兔子旁边,站着一个瘦得像火柴棍似的小人。小人的头发被涂得格外黑、格外浓密。至于脸上,什么五官都没有画,只有两笔极其简单的线条,代表着一张正在往上弯的嘴。
他翻过画纸的背面,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兔子姐姐的兔兔。耳朵会自己晃。我明天要画姐姐的脸,可是姐姐的脸都不动。”
幸村捏着那张充满童趣的画纸,站在原地看了很久。久到台灯暖黄色的光晕,在他的手背上烘出了一小块温热。
最后那句稚嫩的抱怨,说得可真是精准。
他认真想了想,居然找不出半句话来反驳。对于一个七八岁的小孩来说,想要用画笔去描绘一张完全不动的、没有任何面部表情变化的脸,确实是一项严重超纲的任务。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画夹进了书桌上的一本厚书里,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批评她作业本上那只火柴人极度失调的比例问题。
窗外冻硬的院子已经彻底沉静下来,只有风过檐口的那一点声音。
他关掉台灯,在躺下休息之前,脑海里忽然又闪过了一个念头——
这个原本除了网球只有网球的冬天,似乎也挺有意思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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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冬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