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秋,弓道部反而比夏日里要热闹得多。
原本以为九月下旬一开学,课业一齐压下来,道场该冷一阵。结果每周三次的自主练习,部员们来得竟然比上课时还要整齐。早晚已经凉下来了,射位前的草尖上见了露,箭扎到靶面上的声音也比夏天沉一些。同级里那几个新入部的知道我在,总爱凑过来询问动作细节。
“凤桑,手的内侧这样握对吗?”
“我放完箭右肩老是控制不住地抖,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一个个看过去,能点拨两句的就简单点拨两句。我说的话向来不多,但他们都愿意听。大概是因为靶场上,中靶率最高的人是我。
部里的人渐渐也摸清了我的脾气——话少,但只要问了就一定会答。于是来请教的人越来越多,从起手的握弓姿势到射完的收势残心,五花八门问什么的都有。我倒是不嫌烦。
期间有个上半年才入部的男生,曾怯生生地问过我一句:“凤桑是不是特别讨厌别人打扰?”
我当时认真想了想,回答他:“不讨厌。但你下次可以先自己试着射三箭,然后再来问我。这样你找问题找得快,我纠正得也快。”
后来,他成了部里练得最勤奋的那一个。
还有一回,一个同届的女生放完箭后死活不肯收势,整个人僵在那里微微发抖。我没有出声催促,一直等到她自己把憋着的那口气泄完,才开口说道:“你在怕离弦的那一下。箭早就已经出去了,你还强行把自己留在那个姿势里,那不是在保持状态,那是在躲避。”
我顺手把自己常用的那把弓递过去。
她接过弓仔细端详了一番。下一支箭的残心,她足足多停顿了两秒钟。就这多出来的两秒,箭稳稳正中靶心。当她兴奋地回头看我时,我已经低头在擦自己的弓了。
也曾有个入部更晚的女生,练了一整个下午,箭全都在脱靶的边缘疯狂试探。最后她垂着头收弓,连肩膀都绝望地垮了下来。
我走过去,什么都没说,先替她重新搭了一次箭:“你握弓的手松了。虎口这个位置,再往下压半分。”
她深吸一口气照做,放箭。中了。虽然离红心还有一段距离,但总算是落在了靶面上。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凤桑,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前几箭的落点全都偏向右上方。”我平静地指出,“那不是因为你手抖,而是握法有问题。每次松手的瞬间,弓都会不可避免地往那边拧一下。只要把这个习惯改过来就行了。”
她连连点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又练了几轮,越射越稳。我站在她身后默默看了两箭,确认她的动作不再反复后,才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甚至有胆大的同级,直接跑来问过那种问题:“凤桑,为什么你射出去的箭总是那么直?”
我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放箭时的感觉,回答道:“不是直。而是因为在放手前的那一秒,我停留的时间比你们都要久一点。”
她当时没听懂,表情有些茫然。没关系,再过两年她自己会懂的。或者就算一直不懂,也并不影响她以后能不能射得准。
那天傍晚的道场里,突然来了几个生面孔。
领队的前辈走进来宣布,桐先高中的弓道部约在十月下旬过来,和我们进行为期三天的联合练习,两边的人轮流上靶位。
一听到桐先这两个字,我擦拭弓背的手顿了一下。立刻就想起了夏天合宿时那个一头金发、紫色眼瞳的男生。他就是桐先的,而且箭射得极快。
第一轮练习开始,我走到靶位前站定,搭箭、举弓、屏息,最后松手放箭。正中靶心。第二轮,第三轮,皆是如此。身后的部员早就见怪不怪,只是安静地把下一支箭递到我手里。
我趁着换箭的空档,瞥了一眼道场的另一头。藤原愁正立在人群外围,金色的碎发在窗边夕阳的映照下亮得有些晃眼。那双紫色的眼瞳,此刻正静静地看着我这边的方向。
我没有多看,收回视线,继续专注地射自己的箭。
等轮到藤原愁上靶位时,整个道场不可避免地安静了一瞬。
他夏天在合宿里的射法我亲眼见过——极其华丽,一气呵成,弓弦震动的声音清脆悦耳。五箭射完,四箭紧紧贴着靶心,只有一箭微微偏了半寸。他收起弓,甚至没有去看靶面上的成绩,而是先朝我这边微微点了点头,那眼神像是在说看好了。
这轮练习结束后,我坐在廊檐底下默默擦弓。
他走了过来,脚步放得很轻,在我旁边站定,并没有马上开口说话。
“夏天合宿那次留下的那句‘再射一轮’。”我率先打破了沉默,“就是指今天吧。”
“对,就是今天。”他点了点头。
两个都不怎么爱说话的人凑在一起,开场白竟然能省到这种地步。奇妙的是,我居然没有觉得有任何突兀。
他隔着半米的社交距离站在一旁,看着我耐心地把弓脊擦拭完毕,冷不丁地开口说道:“我祖父的书房里一直挂着一张伦敦的旧地图,边角都磨破了。他以前经常说,他小的时候,就是沿着地图上的那条街走到学校去上课的。”
夏天合宿的时候,他曾提过自己的祖父是英国人。这番话,显然是接着上次那个未完的话题往下说的。
“哪条街?”我顺着问了一句。
“他从来没说过具体是哪一条街。”他微微摇了摇头,“他只提过那里的雾。一层叠着一层,浓得能把整条街道都严严实实地盖住。我以前总想着,有机会一定要亲自去看看。”
我抬起头打量着他。一头耀眼的金发,一双神秘的紫瞳,明明身上流淌着隔代遗传的英伦血液,自己却从未有机会踏上过那片陌生的土地。
“其实雾挺烦人的。”我客观地评价道,“不过看久了,倒也别有一番好看。”
他微微弯了弯嘴角,没有接话。我们两人就这么并肩站着,看着天边的夕阳一点点将道场的竹帘染成绚烂的金色。擦完弓我就直接离开了,他也转身去集合桐先的部员。交情到了这一步,不用刻意同行,也不用寒暄道别,下次直接在靶位上见真章就好。
联合练习的第二天,藤原愁来得很早。
他没有急着上靶位,而是先站在我身后完整地看了一轮我的动作,然后忽然开口:“你举弓的时间,比一般人都要短。”
“只要箭能放得稳就够了。”我平静地回答,“举得时间太久,手腕反而容易发抖。”
“弓道讲究射法八节,有的人恨不得每一节的动作都做足十分。”他接着说道,“你倒是省去了不少繁文缛节。”
“省下来的那点力气,正好全部用在最后那一节上。”
他没再继续追问,转身走回了自己的靶位开始搭箭。这一轮,他五箭全中。
部员们又像往常一样围了过来请教问题。有人好奇地问藤原愁:“藤原前辈,你们桐先平时都是怎么训练的啊?”
他的回答异常简短:“每天坚持举弓,晚上睡前把射法八节在脑子里完整地过一遍。”
部员们面面相觑,大概怎么也没想到,这位看着就像个贵公子的前辈,训练方法居然朴实无华到了这种地步。
我坐在廊檐下,把这些对话听得清清楚楚,不过并没有回头。
能把基本功练得如此扎实,他身上那种看似华丽的风格就绝不是虚有其表的花架子,而是一箭一箭踏踏实实喂出来的。就像他昨天那稍稍偏了半寸的第五箭一样,真才实学,骗不了任何人。
练习的间隙,他递了一瓶矿泉水过来。我没有接,只是指了指自己脚边的保温壶:“我自己带了。”
他也没有坚持,顺手把水放在我旁边的木架上,自己拧开另一瓶喝了起来。两个寡言少语的人凑在一块儿,倒一点也不觉得尴尬。弓道场这个地方,原本就不需要太多废话。
他喝水的时候,我无意间注意到他手上的茧子,位置和我几乎一模一样,全集中在虎口和中指处。
看来这位贵公子在家里也是个狠角色,没少下苦功。
两边的部员渐渐熟络起来。立海大这边的人甚至拉着桐先的人私下比试,输了的一方要请客喝汽水。没过多久,道场外面小卖部冰柜里的饮料就被他们搬空了一大半。
有人开始起哄,嚷嚷着让我和藤原愁正式比试一场。藤原愁没有答应,只淡淡地说了一句:“考核的时候自然会见分晓。”
我自然也不会去凑这个热闹。该比的时候绝不退缩,不该比的时候就省着力气。这是弓道的规矩,也是我自己一贯的准则。
当天收操前的最后一轮,我站在靶位后面慢慢调整呼吸,冷不丁听见身后有人轻声说了句:“别紧张。”
我看了他一眼,转回身重新面对靶位。在那一轮里,我五箭全满。
联合练习的第三天早上,突然下起了一场秋雨,导致原本的考核不得不推迟了两个小时。
两所学校的人全都挤在正殿的廊檐底下避雨。闲得发慌的低年级们无聊到开始互相攀比谁的护手磨损得更严重。藤原愁则靠在一根柱子上,手里翻着一本极其轻薄的文库本。他翻书的速度极慢,几乎每翻一页都要停顿半分钟。
我坐在他斜对面的位置擦拭弓弦,无意间瞥到那本书的封面上印的全是英文。
“这是我祖父留给我的。”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视线,连头都没抬,“他到了晚年,就不愿意再提英国的事了。只要提起一次,家里人就会苦口婆心地劝他吃药。到了最后,他身边只留下了那一样东西——就是书房里的那张地图。”
他轻轻合上手里的书:“他只指给我看过一次,从家到学校,用手指画出一条直线。再后来我问他,他就不肯再说了。”
我哦了一声,拿着手里的松香在弓弦上又来回蹭了一遍。
这种私人的感叹不需要别人去接话。在这个伴着雨声的清晨里,安静地听完,这就已经足够了。
他们那边终于比出了高下,输得最惨的那个被大家起哄去便利店买了一大袋汽水。回来的时候,他昂首挺胸,活像个拎着战利品凯旋的将军。
廊檐底下的两队人很快就挤在一张长木桌前,一边喝汽水一边热火朝天地聊了起来。桐先的人第一次听说立海大晨跑时要爬坡道,顿时惊为天人;我们这边的人听说桐先的靶房就建在寺庙里,安静得连箭尾划过空气的风声都能听见,同样惊为天人。
只有我和藤原愁,谁都没有凑过去加入那场热闹。
雨停的时候,所有人各自回到靶位。最后的小考核,正式开始。
第三天,两校联合的小考核。我和藤原愁被抽到了同一组,远靶,每人各射五箭。
他四箭全满,唯独第五箭又偏了半寸——和第一天练习时偏离的位置一模一样。
我五箭全满。
收弓的时候他走到我身边,对刚才的胜负只字未提,只是轻声感慨了一句:“你今天补齐的那半寸差距,我估计还得再回去练上一阵子。”
“其实你那一箭并没有偏。”我实事求是地说道,“是风向变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非常罕见地轻笑出声:“风。好,那下次我射不中,就全都怨风。”
道场里的人也又开始起哄,笑着打趣我们两个人:“一个比一个话少,一个却比一个射得准。”
我没有接话,藤原愁也只是笑了笑。他把弓收拾妥当,朝我微微颔首致意:“我回桐先了。等下次有机会再一起练习,我们再射一轮。”
“好。”
他走到道场门口时,忽然又停下脚步,回头对我说:“伦敦的雾,我记下了。”
我点了点头,站在原地目送那道金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长廊的尽头。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晚上回到祖宅,阿姨一边摆放碗筷一边问我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晚。我随口解释说弓道部来了外校的人,这三天都在进行联合练习。
“那最后赢了吗?”她顺口问了一句。
“这种练习没有输赢。”我端起饭碗,“就是纯粹的射箭而已。”
阿姨哦了一声,转身去厨房给我热汤。
吃过晚饭,我独自坐在廊檐下,把今天考核的靶位图粗略地勾勒在了本子上——五道利落的直线,全都精准地穿过圆心。不过,我特意在旁边留下了一大块空白。
我没有把那个拥有一头金发的人画进去。
有些短暂的相遇,其实不必急着去记录。记下一笔,就像是欠下了一笔还不清的债。倒不如先欠着,等下次在靶场上再一并还清。
其实我心里很清楚,这三天的联合练习绝对不会是最后一次。他临走前说的那句“下次来,再射一轮”,也绝不是客套话。
因为能拉得开那张弓的人,说出口的话,从来都算数。
我把本子合上,妥帖地收进怀里。廊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但我知道,靶场上那五道精准穿过圆心的线,此刻依然清清楚楚地印在纸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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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弓道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