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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十三章 余温

立海大夏夜的夜色里,网球部那场为切原的志愿判定张罗起来的小型聚会,就像是一颗投入了平静水面的石子,涟漪在不同的角落各自散开。

柳莲二回到家里,放下网球包,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翻开那本专用的笔记本,准确地找到了标有"凤千雪"名字的那一页。

那页纸上已经陆陆续续记下了好几笔旧账。

第一笔是:「刻意回避网球部,尤其回避真田及幸村」。这是一条基于长期观察得出的行为轨迹。在他的数据模型里,凤千雪的路线规律堪称完美,她总是能精准地避开网球部正选们最常出没的区域。这种三比三的极低相遇概率,他从没记错过。

第二笔是:「图书馆理书,设置临时推车,修改标识便签」。

第三笔是:「花道社插花,极具骨架,擅长留白」。

这三笔数据原本各归各栏,安静地躺在笔记本上,互不打扰。

但在今天,第一笔数据,被当事人自己轻描淡写地推翻了。

她自己走进了那间充满喧嚣的网球部室,安安静静地站在丸井文太制造的巨大声浪正中间,甚至还极其配合地待了整整一个傍晚。

柳莲二拿起笔,把"刻意回避网球部"那一行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但他并没有用笔将它划掉。相反,他在那行字旁边,用极其细小的字体补充了一笔新的结论:

「她回避的从来不是网球部这个物理空间,而是回避成为众人视线的焦点。」

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片刻。这两个说法在冰冷的数据统计上或许是同一件事,但在剖析一个人深层的心理动机时,却有着天壤之别。地方是可以物理绕开的,但人多眼杂的视线却绕不开——她今天之所以没绕开,是因为她是切原带进来的。

被切原硬拽进众人视线,和她自己主动走进去寻求关注,这完全是两码事。

柳莲二记了这么多年的网球选手数据,这还是他头一回遇到一个如此难以捉摸的变量。无论他怎么努力将她归栏,那些数据模型总显得有些粗糙,无法完全贴合她本人。

"学校图书馆里那个擅长重构秩序的学生助理"="凭借一己之力把赤也拉出深渊的补习学姐"="今晚坐在部室窗边安静吃蛋糕的凤同学"。

三次截然不同的观测,最终完美地闭环于同一个人。这一条逻辑链是干净且确凿的。他沉稳地落下笔,将这个结论正式归档。

然后,他翻回了专门记录今天这场聚会的那一页。

赤也有些心虚地把她往前带了半步,扬高声音说"我英语就是她补上来的";丸井像连珠炮一样砸过去一整面墙的热闹和调侃,她却只用三个字"他肯听"就轻巧地接住了;幸村开口试探,她只用"客气"两个字就堵死了后续。

她说的每一句话柳都听见了。但每一句都极短,短得根本提取不出任何可以用来建立心理模型的数据。

当丸井问她平时看什么书时,她回答说是宫泽贤治——那语气平静得简直跟播报明日天气预报一样。柳莲二在心里想,这大概就是她一直以来宣称的"什么都看"的本来面目:她并不是在故作高深地遮掩,而是真的什么都看。看完了也不轻易评价,不输出个人情绪,所以自然也给不出什么带主观色彩的推荐书单。

一个能把烂泥扶上墙、把二十八分变成八十二分的人,向外界展示的自身来路,却干净得像是一张白纸。

在睡前,柳莲二极其严谨地做了一次最后的数据交叉核对:他把赤也这半个学期的网球训练时数表,和佐野老师那里复印来的英语补习时间表并排放在了一起。

他原本预想中会看到"为了补习英语而大幅挤占网球训练时间"的痕迹——结果并没有。赤也每周在网球部的四次训练,雷打不动,一次都没少。

真正反常的数据点出现在五月:这个月里,补习的场次被断崖式地降到了最少,只有三场,可切原的英语分数上升曲线,却是这大半年里最为陡峭的一段。

减少了补习次数,成绩反而迎来了爆发式的拉升。

柳莲二敏锐地意识到,促成这个变量的核心因素,根本不在于补习的"量"。他把今晚她给出的那个极简的答案重新调回了脑海——"他肯听"。

仅仅靠这三个字建立的粗糙模型,在理论上根本解释不了这条如此诡异的上升曲线。但柳莲二不得不承认,目前在他的数据库里,确实没有任何一个模型比这三个字更省力、更一针见血了。

在合上笔记本之前,柳莲二看着那页纸最后剩下的一点空白,犹豫了一下。

今晚在部室里,他心里其实产生了一笔极其隐秘的感受,那是一种根本无法落进任何数据栏的微妙情绪,甚至连他自己都无法用语言精准地描述出来。如果是练剑道的人,大概会把这种感觉称之为"呼吸乱了半拍"。

既然无法用数据精准记录,那就不记。

数据归数据,人归人。这一笔空白,他决定暂且先留着。

幸村精市回到家时,嘴角的笑意依然没有完全散去。

他坐在书桌前,脑子里正在进行一项与立海大网球部部长身份极不相符的活动——他在脑海里玩着"对影子"的游戏。

校道尽头那个坐在防波堤上低头画芦苇的单薄背影。

花道社半开的拉门里,那个穿着白色和服、侧脸清冷的理枝人。

还有今晚在部室昏黄的灯光下,被他温和地喊了一声"凤同学"后,平平静静抬眼看回来的这一个。

前面两道影子,其实早在真田像尊石像一样钉在花道社门口的那天起,他就在脑海里把脸给对上号了。但今天晚上的这第三道影子,才是最让他感到意外的。

"切原赤也口中那个神乎其神的补习学姐"和"在海边安静画植物的女生",这两个身份在他的脑子里各自占据了一个互不干扰的网格,安分守己地住了小半个月。直到今晚,伴随着部室门被推开的那一声轻响,这两个身份"咔"地一声,严丝合缝地并成了一个格子。

原来,她就是那个让他等了一整个秋天顺路风景的人啊。

幸村精市极其愉悦地轻笑了一声。那不是因为过度意外而产生的笑,而是那种"啊,果然如此"的恍然大悟——那种不声不响、就算被迫站在喧闹正中间也绝不会被热气吹乱阵脚的样子,除了她,根本不可能有别人。

更有趣的,是今晚在部室里发生的另外两件事。

第一件:真田弦一郎那个迟钝的木头,到现在恐怕都还没搞明白自己当初为什么会频频去花道社门口"路过"。今天在部室里,他倒是一声咳嗽就震住了全场,硬是把心虚修饰成了不怒自威。但他那一双眼睛,却从头到尾都没敢往凤千雪坐着的那个角落多放哪怕半寸的视线。

第二件:切原赤也那小子,在今晚的庆祝会上,全程都在有意无意地阻挡丸井文太往凤千雪那边凑。那副如临大敌的架势,活像一只护食的幼崽,生怕别人抢走了他的大腿。

这两个人,一个根本不知道自己起了什么隐秘的心思,另一个起了心思却连藏都懒得藏。整张桌子上,就只有他幸村精市一个人把这出好戏看得清清楚楚。

放在桌角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切原发来的LINE。隔着一个部室的距离,消息却极其简短,只有一句话:"部长!学姐说了!等我升上高中部,她还会继续带我英语的!!!"

在这行字后面,紧紧跟着三个硕大的感叹号。幸村隔着冰冷的屏幕,都能清楚地听见那只单细胞生物在手机屏幕那头兴奋蹦跶的声音。

幸村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回了一个最简单的"嗯"。

他看着屏幕,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切原这孩子,高兴的点永远都摆在最显眼的正中央,直来直去,从不绕路。

——倒是他自己,在对话框里把"补习学姐"这四个字反反复复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整条消息发出去,却连一个名字都没有提。

他想向切原打听点什么吗?不,什么都没有。他平静地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其实还有一件事,他没有将其归入刚才的思绪里:今晚在部室,当她听到他说话、抬起眼睛看向他的时候,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完全没有以往那些女生看到他时,眼底浮现出的那种"啊,是幸村部长"的仰慕与光亮。

从头到尾,她看他的眼神,和看咋咋呼呼的丸井、看老实巴交的桑原,是处于同一档的恒定温度。没有任何区别对待。

在这个校园里,给过他特殊眼神的人多得数不清。但像这样完全没有给他任何特殊待遇的人,他还是头一回遇见。

幸村精市单手撑着下巴,指尖轻轻敲击着脸颊。他忽然对那层包裹在她周身的、薄薄的隔膜后面到底隐藏着什么样的灵魂,产生了极其浓厚的兴趣。

但没关系,他不急。

来日方长,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他向来等得起。

他转头看向窗外,今晚的夜色极其澄澈。在躺下休息之前,他甚至还有闲心在脑子里恶劣地猜测:在那群家伙里,最快沉不住气暴露心思的,多半还得是真田弦一郎。

第二天早上的晨训前,幸村一边做着拉伸,一边状似无意地随口问了一句:"赤也,那个凤同学,平时到底是怎么教你英语的?居然能让你进步这么大。"

"就是学姐她会把长难句直接拆开!啊不是——就是,她会先把我不会的语法挑出来!"切原连比划带说,结果说到一半自己脑子先乱了,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其实我也不知道学姐到底是怎么教的。她从来不跟我讲那些假大空的语法大道理,就只问两句核心的,我自己莫名其妙地就会了。部长,你突然问这个干嘛啊?"

"没什么,只是有些好奇罢了。"幸村微笑着安抚道。

就问两句,自己就会了。幸村精市在心里默默地把这句话收录了进去。

同时,他极其敏锐地注意到了另一件更有意思的事:满屋子如果真要论资排辈,赤也跟她算是最熟悉的。可这小子一开口闭口,全都是极其尊敬的"学姐",甚至连一个"凤"字都没在他这个部长面前直呼过。

而且,当切原在说"学姐"这个称呼的时候,那个咬字既轻快又透着一股子宝贝劲儿,和他说起"英语"这两个字时那种咬牙切齿的音量,完全是两个极端的频道。

这小子对她的依赖程度,恐怕远比他自己潜意识里以为的还要深得多。

但幸村并没有去恶意捅破他自己猜到的那些部分。

关于"三道影子叠成一个人"的这个重大发现,他谁也没有告诉。他就好像是在替某人保管一个连她自己都还没意识到的秘密。

他很清楚,如果这个秘密一旦被说出去,她在这个原本清净的校园里,就会立刻多出无数道探究的焦点。而以她那种冷淡的行事作风,看那架势,是恨不能把所有落在自己身上的焦点,全部毫无保留地让给其他任何人的。

既然如此,那这个秘密,就让他再替她多拿一阵子吧。

切原赤也那天晚上几乎是蹦着回家的。

直到现在,躺在床上的他依然处于一种极度兴奋的状态。不是为了判定表上那一行字而兴奋——那当然值得高兴——但他更兴奋的,其实是"我终于把学姐带去见网球部的学长们了"这件事本身。

在此之前,他只敢一个人像做贼一样,闷着头去家庭餐厅找她补课,甚至连提都不敢在她面前提网球部那些光芒四射的前辈。他从来没敢奢望过,有朝一日,自己居然能理直气壮地拽着她,往自己那群最仰慕的人中间站。

而最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是,他并没有把她吓跑。

丸井前辈平时闹腾起来简直能掀翻屋顶,换作其他稍微内向点的女生,估计早就找借口脚底抹油溜了。可她呢?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场喧闹的正中间,面无表情地吃掉了整盒草莓蛋糕的三分之一,甚至还能极其淡定地回上一句"这样挺好的"。

学长们好奇地问什么,她就干脆利落地答什么。回答得既简短又极其沉稳,从头到尾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怯意。柳生前辈用那种文绉绉的话打趣她,她不恼怒也不刻意迎合;真田副部长全程站在角落里用重重的咳嗽声镇压全场,她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她居然连真田副部长那张黑脸都不怕。

"他们其实人都挺好的。"

这是她离开部室之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他原本心里还直打鼓,生怕她会因为丸井的过分聒噪而感到不自在,怕她被真田那张不怒自威的脸给直接冻僵——结果事实证明,人家比他想象中的要从容、强大得多。

他从校服内袋里摸出那两张极其重要的纸。

一张是写着志愿判定的成绩表,另一张,则是那张被折成四折的、全新的补习时间表。

上面的字迹是她的,横平竖直,没有一丝多余的连笔。尤其是最后那四个大字"不许迟到",力透纸背,简直就像是刻在石碑上的戒律一样冷酷。

他把这两张纸重新平平整整地夹好,双手用力地按在自己的胸口。

在黑暗的房间里,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明白过来一件事:

等明年四月,他就要正式成为高中部的人了。网球部里的那群人,将会从高高在上的"学长",变成以后每天要一起并肩作战的"同部前辈"。

而唯独只有她——依然还是那个在他最绝望的时候,极其粗暴又极其有效、硬生生把他从二十八分的泥潭里拎出来的凤千雪。

当他昨天晚上兴奋地冲进厨房,对着正在做饭的妈妈大喊"等我升到高中部,那个一直教我英语的凤学姐,可就跟我在同一个学部啦"的时候,他妈大概是真没听出来,他这句话里到底藏着多少难以言说的凡尔赛成分。

不对。他在心里默默地纠正了自己刚才的想法。

她是他切原赤也极其幸运才捡到的一个绝世大宝贝。

这句近乎狂妄的宣告,他没有跟任何人说。他只是在回家的路上,把书包的带子又用力地紧了紧。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下脚步,把那半句差点脱口而出的话,硬生生地咽回了肚子里——

看,这就是罩着我的人。

路过街角的便利店时,他罕见地没有进去买汽水,而是站在门口的灯箱旁,掏出手机刷了一会儿。

他把"宫泽贤治"这四个字输入了搜索框——哦,原来是个写童话的、还兼职当诗人,看百科介绍似乎很有名。

原来学姐平时看的是这种这么有童心的书,她好有爱心呀。他甚至在心里暗自盘算好了,下回补课的时候,他一定要找个极其自然的切入点,随口来上一句"哦,那本《银河铁道之夜》我也看过",以此来彰显自己也是个腹有诗书的文化人。

但这个念头仅仅存活了不到三秒钟,就被他自己给无情地掐灭了。

就他肚子里那点可怜的墨水,装出来的东西,八成会被她一眼就无情地看穿——今天在部室里全桌人都闹得快把屋顶掀翻了,就她一个人背脊笔挺地站在那里,眼神清明得吓人。

他悻悻地把手机揣回兜里,老老实实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新背的英语单词,然后大步朝家走去。今天的任务:复习三个核心词汇,外加熟读一个长难句。

第二天清晨,他提前了二十分钟到,站在高中部球场边的更衣室门口磨蹭。真田副部长上周批了的:从这个夏天起,他可以跟着高中部一起练。于是他昂首挺胸地踏了进去,像踩进一件蓄谋已久的正经事里。

身上还是初中部那身制服,肩上背着的那个装满宝贝的书包也是旧的。

他虔诚地把那张被折成四折的补习时间表展开,用透明胶带端端正正地贴在自己借用的那格柜门内侧。就紧挨着柳前辈给他制定的那份地狱级训练计划表,两张纸的边缘被他难得地对得极其整齐。

真田弦一郎刚好换完衣服从旁边路过,脚步停顿了微小的半秒,目光迅速扫了一眼那两张并排贴着的纸,冷哼了一声:"贴得倒是挺正。"

就这硬邦邦的五个字,却让赤也在心里美滋滋地乐了一整天——真田副部长,那个永远只会说"太松懈了"的活阎王,居然,破天荒地夸了他!

但切原大概永远都不会知道,真田那句难得的夸奖,其实是冲着柜子里那张纸上、那种横平竖直、仿佛透着风骨的字迹去的。

初春的夜风顺着半开的窗户吹进来,逐渐将网球部里残留的汗水味和笑闹声彻底吹散。当部室里那盏老旧的顶灯最后被熄灭时,整栋社团楼都陷入了安静中。

而在这个看似平凡的夜晚,网球部里每个人的心里,都悄无声息地多开辟出了一个专门用来存放关于"凤千雪"的档案格。

有人的格子里,严谨地存放着"她出现前后赤也成绩的对比数据";有人的格子里,饶有兴致地存放着"三道终于重叠在一起的清冷影子";而有人的格子里,则宝贝地存放着"一张折成四折、写着不许迟到的时间表"。

这些格子里的内容大相径庭,但它们所指引的方向,却隐隐约约地指向了同一个坐标:

这个永远安静地站在人群边缘、行事极具章法、被切原赤也近乎盲目崇拜地称为"功臣"的女生,就这么不动声色、却又无可阻挡地,强势落进了他们这群热血少年的世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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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十三章 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