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拟考的志愿判定表寄到学校那天,切原是一路狂奔着过来的。
午后的走廊空空荡荡,没什么人。他那极具辨识度的脚步声啪嗒啪嗒地由远及近。等他急转弯出现在我视线里时,整个人简直像是被强行按了三倍速的快进键——一双眼睛亮得几乎要在走廊里发光,平时总是带着点桀骜的嘴角此刻怎么压都压不住,手里死死地攥着一张已经有些发皱的成绩单,迫不及待地举到我面前。
"有了。"他大口喘着气,声音有点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那种被死死按在水底憋了三年,终于破水而出、痛快喘上第一口气的颤抖,"英语彻底没拖后腿,判定表上给的志愿评价,够得着立海大高中部了!"
我平静地接过那张被他捏得温热的纸。
立海大的给分和判定逻辑,我只需要扫一眼就能看穿——折算系数、单科权重,整条逻辑链清清楚楚。而"英语"那一格的分数,确实已经不是最初那个惨不忍睹的二十几分了。
从最初连最基本的单词都拼得缺胳膊少腿,到现在能够稳稳当当地踩过及格线,这中间隔着的是小半年的极限拉扯:拆解长难句、机械重复、再重新拆解。他站在旁边,胸膛还在剧烈地起伏着,呼吸完全没平复,却摆出一副"我今天偏要让你好好看看"的傲娇架势,活像一只终于扬眉吐气、把尾巴高高翘起的小兽。
"可以。"我把成绩单递还给他,"这回,它真就只是一门普通的学科了。"
他嘿嘿地傻笑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纸折得方方正正,极其郑重地塞进校服最内侧的口袋里,那动作小心得像是在藏什么绝世珍宝。
"对了——"他忽然像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眼睛的亮度瞬间又往上飙了一个等级,"学长们说今天要给我庆祝!判定表下来了嘛,他们特意张罗的。我说……学姐,你能不能跟我一起去?"
我有些意外地挑了下眉:"带我去?"
"你是把我英语拽出泥潭的最大功臣啊!"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这是全宇宙最天经地义的事,"要不是你,我现在肯定还在 tenis 和 tennis 之间痛苦地鬼打墙呢。他们其实老早就想见见你了。上回我拿着月考卷子去炫耀进步,丸井前辈还专门逮着我问‘那位帮你补课的同学到底是何方神圣’——"
他话说到一半,像是突然回忆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画面,猛地卡了壳,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然后硬着头皮把后半句话强行撑完:"反正,你必须来。你来了,他们才会彻底相信,我这英语成绩真不是靠在考场上撞大运蒙出来的。"
我本能地想要开口推辞。
可他看着我的那个眼神——亮得有些刺眼,甚至带着点毫无保留的期待。那是一种既生怕我冷漠拒绝,又在心底盲目笃定我一定会答应的矛盾眼神。我恍惚间想起了第一次见他时的情景:浑身长满防备的刺,眼神凶狠,把一张红叉满天飞的英语卷子揉成一团,暴躁地砸在桌上。
而如今,那团扎人的刺已经彻底软化成了顺毛,甚至还懂得主动开口拉人入伙、分享喜悦了。
"行。"我听见自己用极其平淡的声音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其实话说到这儿,我完全还有大把回旋的余地。我可以推说马上要期末复习,可以推说图书馆还有排班。但他根本没给我把那句"可是"说出口的机会。
他当场兴奋地原地蹦了一下,落地后又赶紧做贼心虚地左右看了看,强行稳住表情,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
"那、那放学后直接在网球部的部室集合!他们说顺便在部室里弄点吃的庆祝一下——丸井前辈还说他要带超好吃的蛋糕来!"
蛋糕,丸井,红头发。
这几个关键词都是切原在平日补习的闲聊中零零碎碎地往外蹦过的。把它们连起来一凑,我脑子里大概能拼凑出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形轮廓。至于准不准,去了自然就知道了。
立海大网球部的活动室,远比我想象中的要热闹得多。
那不是在球场上挥汗如雨的训练式热闹,而是属于一群极度默契的少年在"彻底闲下来"之后的放松与喧嚣:球鞋被毫无章法地乱踢在门口,土黄色的运动服随意地搭在椅背上;空气里混杂着青春期男生特有的汗味、刚开罐的橘子汽水味,以及某种极其甜腻的、廉价奶油的香气。
切原推开门走进去的那一瞬间,里面好几道声音同时炸响。
"哟,小海带终于来了!"
"来了来了,主角登场了。"
"你小子要是再晚来一步,蛋糕都要被丸井一个人扫荡光了——"
坐在最角落里、正像仓鼠一样嚼着东西的男生闻声抬起头。他的一双大眼睛亮了一下,目光极其自然地顺带从我身上快速扫过,然后又疑惑地移了回去,那表情仿佛在用脑电波向切原发送信号:「这谁啊?」
他腮帮子还高高地鼓着,手里端着半块吃到一半的草莓蛋糕。——光听刚才的对话和这副做派,一猜就知道是谁。
切原有些紧张地把我往前带了半步,平时大呼小叫的嗓门忽然心虚地小了一截,却又故意虚张声势地扬了起来,试图镇住全场:"各位前辈,这就是我之前跟你们说过的——凤学姐。我的英语,就是她给硬生生补上来的!"
原本喧闹的空气,在这一瞬间,诡异地安静了半拍。
这不是尴尬的冷场,而是那种"房间里所有具有极高存在感的人,在同一时刻,将极具压迫感的视线整齐划一地投射过来"的轻微重量。
我表面上强装镇定,维持着那张万年不变的冷淡脸,面无表情地对着他们微微点了点头。但在心底,那个常年保持理智的小人已经在疯狂咆哮:天啊,这是什么大型社死现场!好可怕!
好在,这种要命的凝滞只持续了一秒钟。随后,属于网球部的热闹重新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哦——!!!"那个红头发的男生第一个叫出声来。
他一把将手里吃到一半的蛋糕往桌上一搁,三两步就极其自来熟地凑到了我跟前,一双大眼睛弯成了两道极其讨喜的月牙弧:"你就是那位把赤也从悬崖边上拉回来的大功臣!学姐,我跟你说,这小海带以前写英语作文,通篇全是 tenis!老师在卷子上愤怒地批注‘你到底在打什么玩意儿’,他还不服气——"
他一边像连珠炮似的控诉,一边手舞足蹈地在空中用手指划拉出一个歪歪扭扭的、毫无轨迹可言的抛物线弧度。
"现在可好,居然都能写出带从句的长句子了!连真田那个死木头都破天荒地夸他‘既然英语能弄得动,那接下来的训练也必须给我弄得动’——学姐你有所不知,能让真田说出这种肯定的话,那简直比大白天看别人放礼炮还要稀奇!"
我被他这股扑面而来、完全不讲道理的热乎劲儿逗得有点想笑。这个人外向得毫无负担,就像是一团会自己长脚滚动的暖意,在走廊里撞到谁,就会毫不吝啬地用自己的温度把对方严严实实地裹一下。
"等等,"他忽然像发现了什么盲点一样,猛地刹住车,瞪大眼睛看着我,"学姐——你该不会是三班的吧?高三那个传说中成绩特别高的那个?"
"一年三组。"我语气平淡,甚至连语速都没有变,"高一。今年四月刚考进来的。"
部室里瞬间陷入了大约长达一秒的绝对死寂。
然后,我听见切原站在我旁边,终于忍不住捂着肚子闷笑出声,紧接着就被反应过来的丸井一拳重重地捶在背上。
"居然跟我们也同级?!"丸井用一种极其不可思议的目光,上上下下又把我重新打量了一遍。那眼神,就像是刚给自己的大脑主板重新加载了一遍识别页面,"天哪,我一直以为小海带是从高中部哪个犄角旮旯里搬来的高三救兵!——喂,小海带,让一个仅仅只高你一个年级的人把你最怕的英语治得服服帖帖,你亏不亏啊?"
"那是他自己愿意。"我淡淡地截住了话头。
其实对于丸井的反应,我一点都不觉得意外。当我把做事的手腕和耐心磨砺得太像个久经沙场的老手时,我真实的年纪就很容易被旁人估错。这大半年来,我已经彻底习惯了这种误解。我的原则向来是:谁也不主动问我,我也绝不主动解释;现在既然有人问到了脸上,我就如实回答。
"那小子平时倔得跟头小牛犊子似的,谁的话都不听。"丸井果断把刚才悬在半空的那句追问又捞了回来,极其自然地换了个平辈的称呼重新问我,"凤,你到底是用什么魔法让他老老实实听进去的?给他醍醐灌顶了吗?"
"因为他自己肯听。"我实话实说。
"……就这?"丸井显然对这个毫无技术含量的答案很不满意。
"就这。"我点头确认。
他死死地盯着我看了两秒,突然"啪"地一拍手,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厉害!这就是传说中的大道至简,越说越少!"他猛地转身,冲着屋子里的其他人大喊,"听见没!人家管这叫——这叫那个什么成语来着!"
他自己卡壳想了一会儿,实在没从贫瘠的词汇库里搜刮出来,果断放弃了挣扎:"反正!就是厉害!"
旁边有人极其配合地低低笑了一声。
是柳生比吕士。他正双手抱臂,姿态随意地靠在桌边。镜片后的眼睛微微弯着,极其绅士地欠了欠身,礼数周全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久仰大名,凤桑。赤也在部里常常提起您。他说,若非有您出手相救,他至今恐怕仍在 tenis 与 tennis 之间原地打转,迷失方向。"
他刻意使用了文雅的敬语,但上扬的尾音里却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促狭,显然是对切原那些丢人的黑历史早就烂熟于心了。
切原在旁边瞬间像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了毛:"柳生前辈!你够了啊!今天可是来给我庆祝的!"
丸井已经笑得完全直不起腰来,顺手一把死死勾住切原的脖子。另一只手不知从哪儿变戏法似的,把那盒剩下的草莓蛋糕直直地推到我面前:"来,凤,尝尝这个!就当是庆祝你终于把这块顽石给点化明白了——也算是你俩修成正果的喜糖!"
"喜糖"?这是什么见鬼的、乱七八糟的破形容词。
我垂下眼,看着面前那盒蛋糕。粉白色的廉价奶油上,孤零零地缀着几颗看起来并不怎么新鲜的草莓。我没有拒绝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拿起旁边的一次性塑料叉,极其克制地轻轻戳了一小块。
"你居然真的吃啊?"丸井好奇地凑近了一点,眼睛亮得有些过分,"我还以为,像你们这种常年稳居年级第一、安静型的学霸,是绝对不会碰这种高热量甜食的。"
"你以为我是哪种?"我反问。
"就——"他试图用手比划出一个刻板印象里的形象,结果自己先憋不住笑场了,"算了算了,是我形容错了。切原之前天天在部里吹嘘你有多厉害,我还以为今天会来一个戴着厚底眼镜、不苟言笑的老学究呢。"
老学究这个精准的形容词,其实形容对了。我面无表情地把那口沾着草莓汁的蛋糕送进嘴里。
是甜的。那种充满香精味、很便宜的甜。
在部室的最角落里,真田弦一郎一直像一尊门神一样抱臂站着,几乎没有出过声。只有当切原得意忘形、快要飘到天花板上去的时候,他才会极具威慑力地轻轻"咳"一声。
那一声咳嗽简直就像是定海神针,无论屋子里闹成什么无法收场的局面,都会因为那一声而集体诡异地安静半拍。
我敏锐地注意到了他看向我时的那一眼。很淡,淡得就像是每天早上例行点名时,在确认「哦,这个人今天安全到校了」一样,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果然,这就是典型的真田式作风。切原在补习时已经连比划带演地跟我描述过一百遍了。
柳莲二则坐在更靠里的阴影位置。他的膝盖上稳稳地架着那本边角磨损的笔记本,手里的笔几乎一刻也没停过。隔着几页纸,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在周围的喧闹中反倒显得格外清晰。
切原曾经信誓旦旦地说过"柳前辈连一只苍蝇飞过去都要记在数据里",今天我算是真正见识到了传说中的实物。
"凤桑。"
一直静静坐在窗边、没有出声的那个人,终于开口了。
他双手随意地交叠在身前,嘴角的笑意温温和和的。那副气定神闲的姿态,就像是一个早就高坐在看台上、将这场闹剧尽收眼底的旁观者,丝毫不急于下场加入混战。
"赤也平时在部里,确实没少念叨你。今天终于见到了,果然如他所言,令人印象深刻。"
幸村精市的语气很寻常,听起来就像是最标准、最挑不出错的客套话。可我莫名地觉得,他刚才看向我的那一眼,比起单纯的"初次见面",似乎要稍微深那么一点点——那种眼神,就好像他早就透过某条不为人知的隐秘缝隙,暗中打量过我一两眼。
当那个在立海大如雷贯耳的名字真正进入我的耳朵时,我那颗向来以绝对理智著称的心脏,竟然比理智快了极其微弱的半拍。
——但也仅仅只有半拍而已。
我没有费心去追究那半拍失常的来路。既然今天是名义上的初次见面,那就必须严格按照初次见面的社交准则来对待。
"幸村桑客气了。"我微微颔首,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不用这么客气。"他脸上的笑意加深了几分,让人如沐春风,"你是赤也的功臣,这句话,丸井刚才已经替我们所有人重复了三遍了。"
丸井在旁边立刻高高地举起手,像个抢答的小学生:"我强烈申请再说第四遍——功臣万岁!今天的蛋糕管够!"
在一片毫无形象的哄笑声中,切原终于找到了机会,一把将我往他那个方向拉了拉。那架势,活像是生怕我被丸井那过分热情的声浪给彻底卷走:"学姐,你别理他,丸井学长见谁都这么自来熟。"
"这样挺好的。"我顺势站定。
我是发自内心地这么觉得。丸井那种毫无边界感、几乎可以说是莽撞的热情,刚好完美契合了我一直以来喜欢站在边缘、贪婪注视着的那类活气——只不过这一次,那股原本属于别人的鲜活气息,是直冲冲地朝着我本人来的。
一群人就这么嘻嘻哈哈地闹到了傍晚。
桌上的蛋糕早就见了底。切原被丸井强行按在椅子上,又一次极其惨烈地当众复盘了一遍他那部"从 tenis 进化到长难句"的血泪史。桑原在旁边憨笑着补刀,柳生则在旁边用最优雅的措辞进行着最狠的落井下石。
丸井喝完最后一口汽水,忽然转过头,像个好奇宝宝一样问我:"凤,你平时在学校里不盯着赤也背英语的时候,都在干嘛啊?"
"看书。"我的回答一如既往地极其精简。
"都在看什么书?"他显然不打算就此放弃。
"什么都看。"
"……那最近这几天呢?总有个具体的书名吧?"
"宫泽贤治。"
丸井张了张嘴,低头看了看手里已经空空如也的塑料蛋糕叉,又抬头看了看我那张没有任何想要继续展开话题的脸。最后,他真诚且痛苦地放弃了挣扎:"凤,你说话……可真是够省口水的。"
满屋子的人再次爆发出了一阵毫不掩饰的狂笑。
——丸井这句话,确实也是大实话。我向来只负责给出干巴巴的名词,因为在那些名词的背后,有太多东西,而我懒得说。
散场的时候,切原坚持要送我到部室门口。他的脚步依然因为极度的兴奋而显得有些轻飘飘的。
"今天……真的很谢谢你能来。"他站在门框边,难得收起了平时的吊儿郎当,语气正经得让人有些不习惯。
"考试是你自己坐在考场里考的。"我看着他,"又不是我替你考的,谢我干什么?"
"话是这么说,但你要是不亲自来一趟,那帮家伙肯定觉得我刚才吹牛逼的成分居多。"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忽然咧嘴笑了起来,"而且——你也亲眼看见了吧,我们网球部的前辈们,其实人都挺好的。"
"嗯,看见了。"
我没再多说什么,从帆布包里摸出一个便签本,撕下一张纸。我用随身带的签字笔,飞快地把新的补习时间表写在上面——判定表下来了,接下来要啃的就是真正的过去问,我的排班表自然也要跟着变动。这些调整,我早在上周看到判定结果之前就已经提前排好了。
在时间表的最后,我极其冷酷地加上了"绝对不许迟到"这六个大字,然后将便签纸折成四折,不由分说地塞进他手里。
"回去拿胶布,死死地贴在你的笔袋上。"我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他低头看着那张薄薄的纸,看完之后,极其小心翼翼地把它夹进了那页装有成绩证明的文件夹里,和那张被他揉得发皱的成绩单紧紧地贴在了一起。
当我独自一人朝着校门口的方向走去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
回头看去,身后那栋属于社团活动的楼里,还亮着几扇昏黄的窗户。隐隐约约的,还有那些男生们没心没肺的笑闹声,顺着门缝一点一点地漏出来,最终融化在七月微凉的晚风里。
那股属于网球部特有的、滚烫的热气,竟然破天荒地跟着我走了一段很长的路。
白天校园里那些嘈杂的烟火气、刚才部室里那股廉价的奶油甜味、以及夜里即将回到的那座清清静静的日式庭院——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这股极其强势地、新涌进来的暖意,悄无声息地焐热了一小块。
十六岁的人生里,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站进那股滚烫的热气里。
感觉,并不坏。
等明年二月那几天考完,三月放榜,四月入学式一过,切原赤也就成了一个名正言顺的高中部学弟了。
而我,好像也在不知不觉间,和这所原本只打算当个过客的学校、和那群总是吵吵闹闹的鲜活生命,多系上了一根看不见、却极其坚韧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