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所桌子上摆放的台历,日期仍在五年前的今天,上面印着聂鲁达的一句诗:“每个白昼,都要落进夜的深潭,像有那么一口井,锁住了光明。”
正文:
无论有多少想说却说不出来的话压在心上,休整结束,还是得继续上路。孟烦了的伤口不能拖延下去,再不把那个箭头拿出来,恐怕它就要和皮肉永远相依为命了。
因为趴在地上的缘故,腿又很疼,孟烦了只能等着龙文章把他弄起来。他举起右手,等着龙文章拉他。可他的胳膊酸得都举不住了,也没碰着那只粗糙却暖和的手。
“不是,你等什么呢?还走不走了?”孟烦了把手放在地上歇着,把脸放出来。视线在身边逡巡了一圈,好么,龙文章又不在他的视线里了。他把两只手撑在地上,使劲把自己的上身往起顶,那条好腿也在暗自用力,想要依靠自己的力气站起来。
“诶,别动。”龙文章的声音从孟烦了后脑勺的位置传过来,“越动箭头陷得越深。”
“那你大爷的倒是快来拉我啊!”孟烦了双手泄力,又一次趴在了地上。这一下摔得不轻,孟烦了的头砸在柔软的土地上,眼前开始一闪一闪亮晶晶。他又一次伸出右手,“拉我一把!”
这次龙文章终于抓住了他的手,把他的右臂绕在自己脖颈上,左臂圈住孟烦了的腰,“你左腿别使劲。”
这句话从龙文章嘴里挤出来的几秒钟,孟烦了就已经被架起来了。他被龙文章扶到树边,靠在那里等着龙文章收拾他们的东西。龙文章把两个物资包里的东西全倒出来,一共也就是两瓶水,五六块饼干,还有一些用剩下的药和绷带一类的东西。然后他拉开外套拉链,把它们全部塞进内侧的口袋里去。注意到孟烦了认真观察的目光,龙文章敞开衣服大方地展示起来,“我这衣服不错吧。”
“是不错。”孟烦了作沉思状,“应该能装下一个银河系。”
“这个东西需要你自己拿着。”龙文章又一次把那张弓弩挂在自己脖子上,又从地上捡起那根撬棍,朝着孟烦了走过去。
“我都受伤了。”孟烦了不情不愿。
“受伤了怎么了?人家会因为你受伤了就不杀你?”龙文章拉起孟烦了垂在身侧的手,硬生生把那根撬棍塞进他手里,“就算是快死了,武器也得拿着。现在,武器就是命。想想那个死前还能照着你的腿射上一箭的家伙,那才是认真对待的态度。”他捏住孟烦了的下巴轻轻摇了摇,真切地注视那双年轻的眼睛,“孟烦了,你不能死在这。”
休息了一会儿,体力和精神确实恢复不少,走起路来都比之前快。为了不让箭头再往深里陷,龙文章在孟烦了左边架着他,让他把左腿抬起来,两个人用三条腿往诊所那边走。孟烦了很担心路上再遇见其他奇数组的人,确实也怕对方拿着什么冲锋枪一下子就把他俩突突了,但更怕的是对方没有杀意,自己先把武器举起来。他整个人都要拧成一股乱麻,那根撬棍其实没那么重,可是握在手里比拎着一个通体都烧红的烙铁还难受。
当然,左腿也在一刻不停地吸引他的注意力。最初意识到的时候是那种钻心的疼,过了一两个小时,到现在几乎已经疼木了。从箭尖儿刺到的那一点,不断往外扩散到皮上的孔洞,再蔓延到周围的皮肤,就这么一阵一阵地折磨他。不知怎的,这种疼痛带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他觉得自己应该与这种疼痛相处过一段时间,不是在腿上,是身上的其他某个特殊的位置。而且这段时间很长,长到让他不但能够与这种痛苦和平共处,还能在其中咂摸出些许莫名的愉悦。
纯他大爷的有精神隐疾。孟烦了唾弃这样的自己,又忍不住去思考,究竟是在哪有的这种感觉呢?在哪呢?
“怎么又忧心忡忡上了?”龙文章曾经说他的心思能一下掰成九瓣用,到今天孟烦了才真体会到了。又得揣着一堆东西,又得观察周围情况,又得架着一伤员,还得随时顾着伤员的情绪。您不累吗?孟烦了特想这么问,最后还是憋回去,他总觉得这句话听起来太像挑衅。
“没别的,就是腿疼。”孟烦了敷衍一句,“咱们赶紧走吧。”
“你不舒服就说。”龙文章脚下不停。
“说了能怎么样?”孟烦了甩着一条腿紧紧跟随。
“不能怎么样,但是说出来,我就跟着你一块疼。两个人疼,总比一个人疼来得强。”
好可怕的一句话,孟烦了的脚都差点忘了往出迈。他把余光放在龙文章脸上,那张脸上没掀起一点波澜,平静到,让孟烦了都快要以为,这句话很稀松平常,正经人都这么说话。
都这么说话吗?可为什么胸口却开始泛起涟漪,一圈一圈,慢慢向全身弥散开?
就在这瞬间,他知道了腿上的疼痛为什么那么熟悉。
从他认识龙文章,到失去龙文章,到再一次拥有,他的心,没有一天不浸在这种苦楚中。
孟烦了不再说话,揣好了这两份疼,只顾向前走。
说起来也很奇怪,这一路龙文章都没有掏出地图来看,遇到分叉路的时候也能很快选择出其中的一条。孟烦了脑子里装着太多事情,还没回过味来,人已经站在一扇老旧发黄的小门前。
“请问,有人在吗?”龙文章上前敲敲门,声音都变得好乖巧,听得孟烦了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半晌,这扇门被从里面打开。
“怎的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探出头来,扫视着门前两个人。
“我这个同学腿上挨了一箭,规则里边不是说可以来找您吗,我就带他过来了,您给他瞧瞧,行吗?”龙文章讨好地笑笑。
“这个……”老人有些犹豫,“你们等会儿。”说完,又把门关上。
龙文章离得近,差点被门拍到鼻子。没等他们反应过来,门又打开了。
“进来吧。”老人敞着门,往屋里走去。龙文章赶紧扶着孟烦了往里走,一副生怕对方变卦的样子。
屋子很小,窗帘也拉得很严实,只有天花板上的白炽灯提供一点光亮。孟烦了环顾四周,发现这个屋子里还有一个人。那个人一身教室里蒙面人的装束,不过他的脸这次没有被遮挡起来。
汗如雨下,冷的。身上又开始发抖,条件反射般的恐惧,根本控制不住。更让孟烦了想尖叫的是,龙文章居然往那个人坐着的地方走去。
“孩子,哪受伤了?”老人拍了拍愣在原地的孟烦了,“回神了,没事,只要不违反规则,他不会杀人的。”
不违反吗?孟烦了头都要炸开了,他过去不算是挑衅吗?!龙文章后背长了眼睛一样,转过身跟孟烦了摆摆手,“这我以前同学,别担心,好好让医生给你看腿。”
孟烦了还要说什么,老人已经揪着他的袖子把他往就诊床那边拉。趴在床上,把自己受伤的部位暴露出来,这让孟烦了非常不自在。他扭捏地动动腿,下一秒就被按住了。
“处理的还不赖,就是拖的时间有点长了,这箭头往里扎了不少。”老人按按周围的皮肉,疼得孟烦了打了个哆嗦,“得赶紧取出来。别怕,打上一支麻醉,一会儿就好了么。”
“不是,等会儿……”这样的小诊所里怎么会有那么大剂量的麻醉药?孟烦了看着老人手里那一根长而粗的针管,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不等他挣扎,那根针很快地扎到他的腿上。随着药物流进他身体里,他很快地昏睡过去。
再次睁开眼睛,龙文章就坐在他床前的凳子上。见他醒来,用沾着水的纸巾濡湿他的嘴唇。
“怎么样了?腿还疼吗?”他问。
“麻药劲还没过呢。”孟烦了舔舔嘴角,只是微微地仰头,就看见龙文章旁边正站着那个令他胆寒的人。
“你们还有一个小时的时间,一小时后必须离开,否则将会被处决。”那个人的嗓子很沙哑,眉宇间竟然有无法掩饰的倦意。他的样子太过反常,孟烦了不由得多看了一眼。只用这一眼,就足以让他从头慌到脚。
这个人他见过。上学的时候,他同桌虞慎卿曾经无数次邀请他到家里去玩,拒绝了无数次都拗不过,最后终于答应下来。在那里,他见到了虞慎卿每天挂在嘴边,崇拜到不行的军人哥哥。虽说只是打了一个照面,孟烦了还是忘不了他那副不怒自威的模样。后来虞慎卿再怎么邀请他,他也绝对不去。说得他烦了,就生个小病请几天假。后来学业压力变大,虞慎卿也就不再邀请他了。
没想到在这里又见面了。虞慎卿的哥哥带上面罩,走到门前。临走,他握着门把转过身,“慎卿说,你在学校很照顾他。谢谢你,好好努力。”说罢便推开门,快速离开了这个小屋子。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一走,空气也活了,人也清醒了,连白炽灯都亮了十瓦。麻药的药劲渐渐过去,左腿的伤口也痛起来。
“我说,你跟这个虞……什么的是同学?”孟烦了往床边蹭了蹭,腿上的疼痛也不能阻止他八卦。
“是啊,如假包换。他叫虞啸卿,我小学同学。”龙文章不疑有他。
“不是吧……他比他弟大六七岁呢,你……”孟烦了的五官乱飞,“你到底多大年纪了?”
“怎么,嫌弃我年纪大啊。”龙文章搓了搓孟烦了的脸,帮他把五官复位,“你只要知道我比你大很多就够了,啊,弟弟。好点了就下地吧,咱们不能在这里待太长时间。”
“人家都当上长官了,我的好哥哥还在上高三呢。”腿疼也不影响嘴贫,孟烦了一边阴阳怪气,一边往床下爬,脚接触到地的瞬间,那痛感就排山倒海一样地袭来。
好在还能忍住。孟烦了瘸着走到龙文章身边。他们站在诊所里唯一的桌子旁边,那个帮孟烦了处理伤口的医生正在写病案本。桌子上摆着一本落了好多灰的诗歌台历,纸页都发黄了。台历旁边摆着一张照片,医生在照片上还是一个中年的样子,他身边站着一个穿着军装,笑得很阳光的高大青年。
“还真有闲情逸致呀。”孟烦了摆弄了一下那本台历。
“那是我儿子买的。”老人咳嗽两声,合上病案本,然后就把它收进抽屉里,孟烦了只瞥见封面上的一个“郝”字。
“这个是您儿子吧,长得真是一表人才。”孟烦了指了指桌上的照片。
“是啊。”老人短短叹了口气,“就是再也见不到咯。”
白炽灯忽然显得很晃眼,孟烦了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想要补救,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狂扯龙文章的袖子。龙文章捏住他的手腕,显然也在状况之外。
“没事,都过去了。”这位父亲摘下老花镜,唇边的肌肉微不可查地抽搐,“反正,我也会给他报仇,早晚都有那么一天。”
送龙文章和孟烦了走之前,他又从柜子里掏出一堆药品和食物给他俩。两个人身上的口袋都塞满满当当,就差把袜子脱下来装了。
“太感谢您了,这些我们真的拿不下了,真的谢谢。”两个人不断道谢。孟烦了摸遍全身,把克虏伯给他的巧克力拿出来一块塞到老人手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把克虏伯送他的话也一并送过去。
“吃点甜的会好受一点。”
两人走出去不到十米,又听见老人的声音。两人一起回头,看见老人向龙文章招手,让他过去。
“你在这等我,我一会儿就回来。”龙文章让孟烦了靠在墙边,自己跑过去。孟烦了握紧撬棍警戒着周围,一点注意力都不往那边放。
“好了,走吧。”龙文章不到两分钟又狂奔回来。
“我们去哪?”孟烦了目视前方。
“他跟我说……嗯?”龙文章一时没反应过来,“你不问我他刚才说了什么吗?”
“问这个有什么意义。”孟烦了认真地瘸着,看起来真的不在乎,“我问了的话会出现四种情况,第一种你说我是个小孩不许听大人说话,第二种你说假话逗我,第三种你说半真半假的话搪塞我,最小的可能是说真话。小太爷数学也不差,听到你的回答,我大概率会生气,那还不如不问。腿都疼死了,心里还不舒服,”孟烦了顿了顿,“我怕我驾鹤西去。”
“说什么呢。”龙文章赶了两步就追到新晋瘸子身边,“我什么时候……”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行了,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了,小太爷不爱听。”孟烦了自然地贴住龙文章的肩膀,“没事,我想开了。你这嘴紧得我用撬棍都撬不开,可是呢,它总得有零件老化的时候。”
“真有那时候吗?”龙文章搂住孟烦了的脖子,凑在他耳边哼哼唧唧。
“反正你给小太爷记住,你什么时候想说,我就什么时候听。”孟烦了没有反抗,跟着龙文章的力气往前走,“我还年轻得很,有的是时间。直到我死的那一天,我都会缠着你的。”
郝西川站在窗前,屋外两个挤在一起的影子越走越远。五年之前,他的儿子也是这样跟他告别,带着他的嘱托,鸟儿一样朝着理想飞过去。可那理想不是广阔的天,而是一堵没有尽头的墙。他的儿子就这样一头撞在墙上,连尸体都没有留下,只剩下墙上擦不掉的血痕。
那两个学生已经消失在他的视野里,郝西川却依旧站在窗前。他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他必须去做那件事,他要让自己睡着的孩子,再做一个好梦。也要让这世上所有的孩子,再也不做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