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烦了床头柜诗集里夹着的半张纸条:烦啦,你知道吗?我们的魂儿体积非常小,拇指一个指节那么大的玻璃瓶就能把它装下。而且还很轻,连带着瓶子放到称上去量,最多也不会超过五十克。别人走过你身边带起那阵微弱的气流,或是春天拂过你脸颊的徐风,甚至蝴蝶浅浅扇动一下翅膀,都能轻易地把它从你身上吹走。所以,这个世界上才有这么多的人丢了魂。
正文:
这一晚,孟烦了过得并不安生。他时昏时醒,精神麻木,到最后已经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他只隐约记得身前的火堆灭过一次,龙文章又从他身边离开。孟烦了想伸手去抓,结果连对方的衣角都没有碰到。他太累了,身体和精神受到的双重痛苦没让他窒息而死已经算他体质良好,他再怎么想让自己把精神绷紧,条件也不允许。
真是一条纯种泥鳅。孟烦了使足全身的力气把眼睛眯开一条缝,却只坚持了不到一秒就又昏睡了过去。
其实龙文章一直都是这样的一个人,孟烦了从刚跟他认识的时候就能看得出来,这个人要么就是会隐身,要么就是奇门遁甲的再传弟子,他总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就出现在他的身边,然后再悄无声息地消失。彼时孟烦了刚获得了自己人生中第二个没有作业的悠长假期,上午混完父亲给报的各种初高衔接班,下午就偷摸溜出家门去和龙文章鬼混。龙文章带着他几乎是上天入地一样地玩儿,把他以前从未涉足过,甚至想都不敢想的那些事情基本上全都做了个遍。孟烦了的父母没有晚班的时候基本上七点到家,那么孟烦了一定要挨到六点四十才挪进家门,多出那二十分钟的时间,他要把自己的书桌伪装成努力学习一下午的样子,烧好水洗好菜,扮演一个好儿子的角色。
某天下午,龙文章来找孟烦了的时候骑了一辆自行车,说要带他去一个好地方。孟烦了是绝对相信龙文章的,虽然他长了一张不那么靠谱的脸。只是他的车被锁在地下室里,必须有父亲的恩准才能推出来。龙文章用手拍着车的后座冲他笑,“我载你不就行了?”
于是孟烦了就坐在车后,看着龙文章哼哧哼哧猛踩脚蹬,脖子上的汗一个劲儿地往衣服里钻。孟烦了有点不忍心,都想着自己下来走算了,反正这车的速度跟他平时溜达的速度也相差无几。也可能是男人的好胜心吧,龙文章就非得载他,死活不让他下。就这么磨叽了快一个小时,龙文章可算刹住车,放他下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条潺潺的小溪。被那张宽厚的背挡了一路,孟烦了这才看见龙文章到底带自己来到了一个怎样的世界。岸边树影婆娑,溪水清澈到能够看到水里的小鱼。天气又很热,除了他们两个精力旺盛没处发沸的半大小子,也没有其他的人。孟烦了痴迷地望着这一切,旁边的龙文章却早已脱掉了上衣,裤子卷到大腿,鞋子丢到一边去,在水里跳来跳去,变成了一个快乐的野人。
“烦啦,下来!”孟烦了还比较矜持,他只是脱下鞋子,把脚踩进了凉丝丝的水里。等他再抬头去看,刚刚大声喊他的那个人却不见了踪影。
真是,能去哪呢?不会是把他留这自己跑了吧。孟烦了左右张望,龙文章的衣服和鞋子还在岸边扔着,自行车也还好端端地停在树下。
孟烦了惊得站起身来,脚下的鹅卵石硌得他呲牙咧嘴。
别是掉到水里去了吧?
孟烦了睁开眼睛,面前那簇火依然亮着。不过不再是为了照明,更多的是为了取暖。天已经蒙蒙亮,雨也已经停了好久,只剩下空气中弥漫着的水汽的味道。他整个人都发木,唯有心脏跳得很快。
“醒了?”肩膀被拍了拍,孟烦了转过头,看见龙文章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于是他很快想起那个梦的结尾。
龙文章像泥鳅一样游到他的身边,水鬼似的从小溪里站起来,脸上的水珠在阳光下亮得晃眼,就像现在这样拍他的肩膀。
“怎么了?还难受?”龙文章看孟烦了没有反应,蹲在他面前,揽着孟烦了的脖子,用脸去试他额头的温度,“不应该啊,已经不烧了。”
孟烦了在这一刻才终于醒来,他使足了力气推开龙文章,“少来这套!”
“看来确实是好了。”龙文章被推倒在地上,满意地点头。
“我说,你俩整完了不?能不能来理理我们?”山洞的某个角落传来很熟悉的声音,孟烦了循声看过去,阴影处似乎有一堆人型生物。他站起身要往那边走,脚上的感觉却很奇怪。鞋子变得很松,一走路就要往下掉。
这发烧还能把脚烧得缩水了?孟烦了挤着眼睛往下瞄,看到鞋子后反应了两秒,两秒之后火从心起,一直燎到了眉毛上。
“不是,我的鞋带儿呢?”孟烦了指着自己的鞋吹胡子瞪眼。
“搁我手上绑着呢,快过来给老子松开!”没等龙文章回应他,阴影里的人就又开始大喊大叫,这下孟烦了终于认出那个声音的主人。
“来了来了,着什么急……”刚要迈开步就被抓住了后衣领,孟烦了真是烦得不得了,“你到底要干什么?”
“你还记不记得规则了?”龙文章薅住孟烦了的领子把他揪到身边,凑在他耳侧,声音压得很低,“在我们明确知道他的学号前,最好还是不要轻举妄动。”
“我认识他。”孟烦了的耐心几乎消磨殆尽,“他是我后桌,和我们一样,是双数学号。”
说真的,活了小二十年,迷龙从来没见过这么捆人的。两根鞋带儿,一根捆紧了他的两个大拇指,一根捆紧了他的两个小拇指。他就这么双手背后,被拴在大石头上小半夜。孟烦了给他解开的时候,他觉得自己两条胳膊没一条还健在。
“那我都跟他说了我也是双数,名字都告诉他了让他查,他就非得要捆我,你说这人……”迷龙一边揉着手指一边骂骂咧咧。
“那我不是怕你骗我吗?”龙文章理直气壮,蹲在另一个被捆住的人旁边,“烦啦,你过来看看,这个人是谁。”
孟烦了跟着一起蹲下,眯起眼睛使劲地瞧。这张木讷憨厚的脸的确给人一种熟悉的感觉,不过叫什么他一时真的想不太起来。
孟烦了从背包里掏出名单准备对着名字找找感觉,迷龙上来一下子就把他们俩都挤开了。他的四根指头基本恢复了活动能力,咬牙切齿地去解那个人手腕上的另一副鞋带,“要我说你就不应该老搁家待着,连咱班人你都认不全,这不克虏伯吗。”
克虏伯?孟烦了在名单上找了两圈,就是找不着这么个人。“这是他外号,人本名叫时小毛。”迷龙又捅咕他一下。孟烦了顺着名单又找了一轮,果然在双数学号的倒数第三项看见了这个名字。也不怪他对这个人不熟,克虏伯转学来的时候他在请假,克虏伯用各种零食跟迷龙这一伙人打好关系的时候他还是在请假,克虏伯在讲台上发表那一番关于大炮的演讲时他依旧在请假。等他再回到学校来之后,转学生的热度早就已经过去了,况且他也从未主动注意过班里的任何人。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龙文章把从克虏伯手上解下来的鞋带往自己鞋上穿,克虏伯则坐在地上从包里掏出压缩饼干往嘴里猛塞。孟烦了本来也打算先把鞋带穿上,却被迷龙拽着胳膊走到一边。
“哎,你怎么跟他在一块儿呢?”迷龙还是第一次在孟烦了面前皱眉头。
“我就半路上遇到……那我跟他待一块儿怎么了?”孟烦了不打算过多解释,他坐在地上开始穿鞋带。
“主要是,这个人,他就长了一张不怀好意的脸,你没发现吗?”迷龙紧挨着孟烦了坐下,语气里满满的都是不忿,“你根本不知道那家伙想的招有多损!”
是损啊,成损了,毕竟没有人能在自己家门口挖那老深的一个大坑,简简单单在上面铺了一点树枝,借着漆黑的夜色,就轻轻松松俘虏倒霉蛋两颗。
“他不怕你们俩自己掉进去就算了,我也认了,那你说他故意在坑里扔那么一大堆荆条子是什么意思?什么人想得出这主意?”迷龙越说越来气,“扎死老子了!”
真正想出这个主意的损人孟烦了:“嗯……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个坑防的其实是野猪呢?”
??
天已经完全亮了,阳光从洞口洒进来一小片,迷龙右脸那一道五六厘米长的伤口在孟烦了的眼睛里清晰起来。
“这不能是荆条子扎的吧。”孟烦了捏起迷龙的手放在那道伤口上。
“你说啥呢……哎呦,疼死了。”迷龙碰到伤口的一瞬间就要跳起来,他抖着手从上摸到下,连语调都变得颤颤巍巍,“这得老长了吧,我还以为我一直在淌汗呢,没想到是血啊!给老子好好看看,都怪那个天杀的狗东西……老天爷,这不得破了相……”
“我看看。”回答他的是龙文章,他手里拿着一瓶液体和一叠纱布走到迷龙身边,拖着他往洞口走。
“欸欸欸,你干啥?”迷龙拼命挣扎,“我又咋的了?”
龙文章没理他,毕竟这多吃的几年饭也不是白瞎的。他把迷龙按在洞口坐下,仔细观察那道狰狞的伤口,“诶呦,这脸上全是血痂啊,我给你冲冲。”
孟烦了听到龙文章这句话的下一秒就把耳朵捂起来,所以迷龙的鬼哭狼嚎没对他造成太多的精神伤害。回过神后,那个看起来就很老实的克虏伯走到他旁边,拿着一块还没拆封的巧克力递给他,“要不要吃点?你的脸色有点发白。”
“啊,没事。”孟烦了摆摆手,他不是很会和不熟的人相处,“不过,这个不是物资包里面的东西吧?”
“我自己带来的。”克虏伯自顾自把糖纸撕开,把巧克力放进自己嘴里,“他们没有搜出来,我是放在衬衫口袋里的。”
怪不得那包装纸看起来又扁又皱。
还好有迷龙的叫嚷当背景音乐,不然两个没话说的人杵在一起真的相当尴尬,当然也不是说现在的状况就不尴尬。为了缓和氛围,孟烦了扣着手想了半天,到底想出点能说的,“那个,你跟他怎么找到这来的?”
克虏伯说话嘟嘟囔囔的,还带点不知是哪的口音。他被从车上踹下来摔在一片草滩上,拿掉眼罩后愣了不超过十秒钟,就听见“嗖”的一声,一个尖锐的东西擦着他的胳膊飞了过去。
“不过没什么大事,就是一点点皮肉伤。”克虏伯补充。
“嗯,没事就好,之后呢?”孟烦了敷衍一下。
后来,一个人倒在了他面前。克虏伯呆在原地,清楚地看到了那个男生的脸。他是克虏伯来到这个班级里第一个跟他说话的人,而现在他再也没办法说话了,因为他的胸口处插着一支箭。他的身上还有其他的三支箭,分别在他的左腿、右臂和眼睛上。他全身上下都在流血,胸口的地方出血最多。这个人的学号是双数,所以,射杀他的那个人……
“‘搁这干啥呢?还不快跑!’迷龙是这样说的,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过来的,我当时腿都软了,一点也走不了,他狠狠踹了我一脚,我就又能跑了,我跟着他跑到这的。”
克虏伯的声音平静得如同被切除了前额叶。当一条河再也翻不起波浪的那一刻,它就变成了一汪死水。人也是一样的,如果一个人失去了感情,那他和植物人也没有什么区别。
孟烦了想不出安慰的话,直到现在,他都没有真正地进入到这场游戏之中。虽然他是第一个接触死人的人,可那个死人死于“组织者”之手。那么这场死亡其实就算是天命,造物者想什么时候夺走一个人的生命,没什么理由,也没有人会去反驳。但是孟烦了从没想过被身边的、有着同样身份的同学杀死,也从没想过要去杀死其他人,这就不是天命了,这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可怕的不是人死了,而是有人把这场游戏当真了。
胃里那股恶心的酸刺感又冒上来,孟烦了的世界天旋地转,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身体里抽离。父亲的话在他的脑海里循环播放,他说:“了儿,你一定要注意安全。”
他说:“我和你的母亲等你回家。”
龙文章把拇指按在孟烦了的皱起的额头,闭上眼睛,念起母亲教给他的口诀。他把按揉孟烦了眉心的动作放得很轻,很缓。
从龙文章刚出生起,每次他受到惊吓,或者高烧不退,母亲都会这样安抚他。母亲是从她的母亲那里学到的,就这样代代追溯,可能要追溯到人类诞生之时。那时候,刚刚诞生的人类第一次拥有思维,拥有情绪,看到死亡时会流下眼泪。他们对此感到新奇,但又恐惧。一个人类无意间把手放在他同类的头顶,嘴里叽里咕噜,还说不出成熟的言语。可是那一份温度,那源自精神的呼唤,居然真的唤回了走失的灵魂,也捂热了伤痛的心。
口诀念完五遍,龙文章捏了捏孟烦了的耳垂,拂去他淌了一脸的泪水,那团皱起来的眉头已经被他抚平了一些,“烦啦,下次我给你叫魂,一定要闭上眼睛。”他伸手拉起孟烦了,尽力让语气变得轻松一点,再轻松一点,“不然的话,魂是叫不回来的。”
眼前的雾下得朦朦胧胧,光却可以透过雾的空隙照进来。孟烦了看见龙文章的影子走到克虏伯面前,为克虏伯叫魂。孟烦了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觉得他在的那个地方很亮,亮得刺眼。迷龙走到孟烦了的身边,破天荒地没打破这一刻的安宁。
如果能一直这样安宁下去,他们就会设法忘记这场游戏的存在,他们就会在天空中画上太阳粉饰太平。可是他们想不出办法,画不出太阳。这短暂的安宁,也终将被锋利的“真实”割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