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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02.欺瞒

龙文章日记节选:“烦啦,你总问我什么是自由。可我呢,这些日子过得也很不自由。我想告诉你的是,不是只有被关起来才叫不自由,也不是只有脖子上被套上狗链子才是不自由。如果也有一个人每天都在你的脑子里跑来跑去,无论是做梦还是睁着眼睛,你都能看见他,看见他还要想着他,这个时候你才真的被困住了。你也会知道,只有抱着这个人,或者让这个人抱着,紧紧地,像我们依偎在一起的那些时刻,真正的自由就在那里。”

正文

从春入夏的时节就是这样的,温度还没有完全确定下来,任由老天按照自己的心愿随意摆弄,雨水也要淋淋沥沥,拉扯着不肯停止,也不愿意畅快地下一场。

它就是要这样犹豫,这样迟疑,让整片天地都陷入它带来的郁闷里。

孟烦了靠在石壁上,透过雨水卷成的帘子往洞外望,指尖止不住地发颤。一方面是他实在太冷,另一方面……

龙文章正撅着屁股生火。他们每个人的物资包里都装着两盒火柴,可惜外面的雨太密,人又只顾着东奔西藏,包里的东西能湿的全都湿透了。孟烦了用余光瞥着失踪两年龙文章,看着他颇有条理地鼓捣着什么东西,看着一簇微渺但有力的火光从他的手底下燃烧起来。

孟烦了的眼神一直不太好,应该是小时候躲在被子里偷偷看书导致的。当时那种叛逆的感觉着实让他幼小的心灵第一次知道了刺激的写法,却没想到为了得到短暂快乐而欠下的债,要让此时的他来偿还。他的眼镜在逃命的中途掉在地上,被踩了个粉碎。虽然度数不高,但黑暗的加持让龙文章在他的眼睛里显得那么的不真实,那么的虚幻。

他甚至愿意相信那簇火是龙文章使了什么法术变出来的。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间隙,龙文章已经走过来拽他的胳膊,“烦啦,火生起来了,过来暖和暖和。”孟烦了身上还泄着劲,猛然间被这么一扯,顺着力气就趴在了地上。

掉在地上不到三秒钟,拍拍土还能要,于是他就被龙文章捞着腰提起来。

“怎么了,还怕着呢?”龙文章夹着孟烦了走到小小的火堆旁,让他紧靠着自己坐下。看孟烦了又有躺下的迹象,只好揽住他的肩膀,“吓得直接获得婴儿般的睡眠了?”

“去你的吧,您什么时候听小太爷说过怕这个字?”孟烦了嘴上逞强的功夫着实可以称得上无人能敌,可是不好意思,他这的副身体听他话的次数远远少于他叛逆的次数。是以靠在这样一副温暖的身体旁,面前还有一团烤得脸干巴巴的火堆,连大脑都要撑不住睡过去的这一刻,孟烦了的手依旧不受控制地颤抖。

毫无疑问,刚刚他所看到的、经历的一切,将是他余生最大的噩梦。

“孩子们,我看大家都冷静了不少,咱们是不是可以开始说说游戏的规则了?”唐老师拍了拍他面前的桌子,脸上还是带着那副平易近人的微笑。在场的所有学生确实都不再发出任何一点声音,其中的大多数是被灭顶的恐惧毒哑了。

而躺在地上的那个同学不再发出声音,是因为他已经死掉了。

刚才那短短的五分钟被拉拽得好长好长。唐老师介绍龙文章,中间伴随着接续不断的抗议声和哭泣声。一名同学甚至走到了唐老师的面前,嘶吼着要去扯他的衣领。而唐老师只是很平和地抓住这名同学的肩膀制止他,和在学校里他安慰他的孩子们的动作别无两样。他向后摆了摆手,让戒备起来的蒙面人放下黑洞洞的枪口。

“你们不能这样对我们!”在心底不断涨潮的疑惑和害怕几乎要吞没掉所有人,这名同学选择将那头猛兽释放出来。他哑着嗓子,如垂死幼兽般悲泣,“老师,你们不能这样对我们!这是非法拘禁!”

“好孩子,老师是不是说过,做任何事之前,一定要端正自己的衣冠。连衣冠都无法端正的人,怎么能成事呢?”唐老师仔细地看了看面前这个孩子的衣服,把他乱作一团的衬衣整理好,扣子扣到最上面,将卷进脖子里的外套领子翻出来,折得平整。所有人都沉默着看着这一切,除了……

孟烦了旁边的龙文章控制着一个人。如果他现在松手,那个人应该会马上跑到前面去。

“对了,你刚刚说什么来着?非法拘禁?”唐老师最后把那名同学额前的碎发往耳后拨,“如果我要告诉你,这个游戏是合法举办的呢?”

“什么?!不可能!不可能!老师,你在骗人对不对!”在情绪缓和之后又听到这样的“噩耗”,十六七岁的少年明显崩溃了。他不管不顾地掐住唐老师的脖子,整个人摇摇晃晃。伴随着这样骇人的场景,底下的学生也一片哗然。

这片哗然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唐老师只是轻柔地捧住了这个同学的脸,然后他就在所有人的注目下,停止了所有的动作,很快地倒在了地面上。

他的身体碰到地面,一声闷响,震得所有人双脚发麻。

震荡持续了半晌,一个女声终于颤抖着打破了沉寂,“老师,他……”

“来,你过来。”唐老师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他冲着坐在地上的孟烦了招招手,“我记得你父亲是一名医生,你过来看看,他是怎么了。”

孟烦了只恨自己不能立刻魂归离恨天。他拖着无力的双腿,蹭到那名同学身边。他观察这张陌生又熟悉的脸,虽然没什么交集,但毕竟在同一个班级里三年,他还是能想起这张脸露出的笑容。他还记得那次他不小心碰掉了对方的水杯,对方很大度地说没关系。

孟烦了探到那个人鼻下的手指没感受到任何东西。

“烦了,告诉大家,你感受到了什么。”唐老师催促他。

“没……没……”孟烦了连手指都忘了要收回来,又或者他还在等待……

等待一个奇迹。

五分钟就这么过去了。麻木的孟烦了被龙文章拖回身边,所有人都被迫安静下来,努力抬起头,拼命忘却刚才发生的一切。

可惜唐老师想要让他们永远记住这一刻。

“孩子们,看见了吗,不遵守游戏规则的话,老师也只能大义灭亲。”他叹了口气,两条眉毛几乎要挤到一起,“希望大家不要辜负我们对你们的期望。”

“我们现在位于一片半岛的某个小镇上,小镇的南边是海,东边、西边和北边是茂密幽深的树林。为了给大家提供游戏场地,除了当地的一名医生以外,其他人已经全部搬走了。大家如果受了伤,可以去镇上的诊所找他。不过,我们也不能确定他是否友善。

游戏的内容也很简单。我们按照学号的奇偶把大家分成两队,大家在这场游戏里的第一项任务,就是消灭对面的队伍,努力活下来。

当然,只是这样的玩法恐怕比较无趣。因此,设计师把这片半岛划分为十二个区域,以A-L命名,每6个小时将会设置两个禁区。禁区生效前十分钟会通过广播播报给大家,如果禁区生效后依旧逗留,那么大家就会像刚才这位同学一样。

说到这,应该有同学会疑惑,这位同学是怎么死掉的呢?大家可以摸一下自己的颈侧,有没有觉得那里突起了一点?你们每个人都被植入了一枚芯片,这枚芯片可以告诉我们你们的位置、状态,甚至理智值。留在禁区、企图杀死工作人员、想要通过其他手段逃离游戏场地,这些行为都将被判定违规,然后这枚小小的,埋得浅浅的芯片就会炸开,里面的毒素将立刻涌入大家的颈动脉。”

唐老师接过旁边人递来的水,放在嘴边抿了一口。现在已经没有任何人敢抗议他,他的语气却比之前更加无情。

“第一项任务的时间限制是五天,五天之内如果两队都还有存活者,那么人多的队伍获胜。工作人员马上会给大家分发武器以及物资,物资中的食物、地图和学生名单每人一份,武器随机。大家拿到后,跟随指引上到外面的车上,工作人员会在对应的地点放你们下车。”唐老师顿了顿,想到了什么似的,“对了,死亡那位同学的学号是奇数,为了保证两方的公平,偶数学号的最后一名同学将不被提供武器。龙同学,你明白了吗?”

“明白。”龙文章话里居然杂着一种漠不经心的意味。孟烦了偏过头,龙文章正抓起他的手,狠狠咬了一口,然后朝他眨了眨眼。

直到领完东西上了车,眼睛被蒙上的瞬间,那股钻心的痛意才终于向孟烦了袭来。

没有哨声,也没有鸣锣,可这场名义上的游戏,终究要开始。

“所以你当时咬我干嘛?”被迫保持清醒的状态,孟烦了的世界一直在天旋地转。各种各样的思绪如柳絮一般在他的周围飘来飘去,弄得人鼻子发痒眼睛发酸。他抓了半天,终于抓住它们中最不重要的一小撮,“咬得我疼死了。”

“呦喂,你这猪崽子。”明明是自己咬了人,龙文章反而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你把这都忘啦?”

“你说什么呢……”孟烦了头都要炸了,可是一些事情却在这个时候从记忆里钻出来。

那天晚上,龙文章把他从顶楼带下来之后,说了好多好多的话也没听到回应,转头就看见孟烦了还在那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据龙文章所说,当时他气得牙根痒痒,故而把孟烦了的手塞进嘴里,用力地咬下去,这才又一次听到孟烦了的声音。

“这不是能发出声音吗,我还以为哑巴了呢。”孟烦了甚至回忆起来龙文章混不吝的笑,“明天这个时候,我在这个单元楼前等你!”

从那之后,每次分别,龙文章都要趁他不注意咬他一口,再飞快地跑到孟烦了打不到他的地方,使劲地说再见,明天见。

上一次他这样说是两年前。

“烦啦,你真是太伤我的心了,我们往日的情意……”龙文章挤眉弄眼的表演被孟烦了比外面的雨还密集的拳头打断了。

“您还好意思提呢?您好意思说我都不好意思听!这两年你到底跑到哪去了?半点音信都没有的,我还以为……还以为……”火光在孟烦了的拳风里摇摇曳曳,龙文章的脸上没有了那种戏谑的神色,取而代之的是少见的认真。

“以为我怎么了?”龙文章把孟烦了的手牵在自己手里,紧跟着追问。

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孟烦了想。

“还以为您老人家跟狗抢食被狗咬死了。”话到嘴边,言不由衷。

“那你可想错了。”龙文章凑到孟烦了耳边,“我可不用跟狗抢食,毕竟我好兄弟就是狗嘛。”

嗯,那啥嘴里吐不出那啥。孟烦了把手抽出来,整个人往旁边挪动两厘米,“别转移话题,这两年你到底去哪了?”

“这个嘛……”龙文章往他这边移动的身体愣在原地,好半天才从嘴里憋出一句,“没什么好说的。”

“那也得说!”孟烦了两手捧住龙文章心虚扭开的脸,死死盯着他那双倒映着火光的眼睛。

“其实呢,我被神秘组织抓走,灌下药水,变成了一个八岁男孩……”龙文章小心翼翼,孟烦了脸色不虞。

“不不不,我是去武当山拜师学艺,这不我学成归来保护你了吗……”龙文章如履薄冰,孟烦了眉头皱紧。

“好了好了,我之前不是跟你讲过吗,我父母是搞那些神了鬼了的神秘人士,我这两年其实是出马去了。”龙文章破罐子破摔,附在他脸上的手却垂了下去。

“你就知道骗我。”孟烦了转过身,“反正我在你眼里就一小猪崽子,不配知道你的事情,你说啥我就听啥,你指指油锅我就得给自己褪好了猪毛跳下去。行,没问题,就算你说你被外星人抓走我都不怀疑你了,您满意了吧。”

这一长串话可比那一顿拳头要让人难受得多。龙文章呼出一口气,终究还是又一次靠近了旁边的人。他把自己的胸膛贴在孟烦了的后背上给他取暖,“烦啦,别睡,看见死人后的几个小时不能睡,不然要被魇住的。”

谁管你,孟烦了的头又开始发昏,反正这两年,关于龙文章的噩梦也没少做。任谁都无法取代,龙文章在孟烦了心里梦魇的地位。

两人在山洞里你来我往之时,有人正循着声音和火光,悄悄向这里潜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