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一定要让孟烦了选择一样这个讨厌的世界上他最最厌恶的事情，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说坐车，特别是那种人挤人乱哄哄还弥漫着难以言喻的气味的那种大巴车，甚至一提到就要头晕反胃。
所以现在孟烦了正非常努力地把自己的后背贴在座椅的靠背上，死死闭着眼睛，呼吸放缓，尽心尽力扮演一名植物人。说起来也很戏剧，马上就要毕业考试的一群学生，现在不在学校里分秒必争地学习，反而被学校安排去毕业旅行，旅行的地点距离学校还不近，需要开车前往。
于是他就被迫坐在了这个他一辈子都不愿意坐的位置上。
耳边呜嚷呜嚷吵闹至极，各种各样兴奋的语言落在他耳朵里比被冰雹砸到还要让人头疼。他使劲咬着牙，喉头正在涌上酸意。他确信，如果在现在的情况之外再有任何风吹草动，他的嗓子眼里一定会迎来一场恐怖的山洪爆发。
可惜，孟烦了努力维持的平静终究还是被轻易撕开，身边坐着的人用力肘他几下，“哎，哎，叫你呢，咋不说话啊？”
“别动小太爷，不然……”孟烦了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胃里的风浪更加剧烈，于是他紧紧捂住肚子。
“不是，你倒说话呀，咋回事啊？难受啊？”迷龙这货纯一欠儿登，嘴里的字噼里啪啦接连不断，跟炮仗一样弄的人心里火烧火燎。酸刺刺的感觉顺着食道爬上咽喉，孟烦了一只手用力捏住嘴，另一只手狠狠拧了迷龙一把。
好在迷龙终于在这危急时刻福至心灵，接过上官塞给他的塑料袋兜在孟烦了嘴下。孟烦了喉头一松，终于把在他食道里翻江倒海的东西全吐了出来。
“你这，哕，你晕车啊？不早说……”迷龙把撑着袋子的手伸直，身体不断远离他，半个屁股都坐到了座位外面。
“我说了又能怎么样。”孟烦了抬起头，身体一阵发虚，迷龙在他面前晃成了三个人。
“你说了我就不坐这了，晦气。”迷龙整张脸都皱得紧紧的，捻着兰花指把袋子系好，又在外面多套了一层熟料袋，捻着丢进垃圾桶里，之后就转过身和上官说话去了。
“烦了哥，喝点水吧。”孟烦了经过这么一遭早已虚脱，本想再眯一会儿，前面却传来了女孩清脆的声音。他睁开眼睛，小醉正扒在前面的椅背上，举着矿泉水抿嘴笑。于是孟烦了的嘴边也不由漾起一点笑意，伸手接过了小醉的好意，“谢啦。”
孟烦了用水漱口的同时，小醉又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瓶子递给他，“烦了哥，晕车药，吃点这个会好一点。”看着孟烦了吞下药片，女孩在座位上调整了姿势，整个人趴在椅背上看着他，“我记得你不是生病了吗？就一天能好全吗？”
看着小醉关切的眼神，孟烦了混沌的大脑才终于清醒了一点点，怪不得他会觉得现在这个情形有些莫名的诡异。虽然他的家教确实比较严格，父亲对他的学习也是说一不二的严肃。但是自小他身体就不是很好，大病没有小病不断，生了病也会等到好全再去上学。可这次他甚至连烧都还没退，就被父亲送到学校里来了。他知道今天只是一个毕业旅行，加上他在班里也确实没什么特别要好的朋友，就算不生病他也不太想来。父亲的态度坚决得有点反常，开车来学校的路上一言不发。母亲这次居然也陪着他一起来学校，一直攥着他的手，攥得很紧，就像是拉着马上要断线的风筝。
??到达学校之后，孟烦了本来要下车离开，母亲握着他的手却没有松开。他转过头，竟然在母亲的脸上看到了一场无声的暴雨。应该是生病的原因，他张了张嘴，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安慰母亲，他甚至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父亲亲自打开他这边的车门，把他拉了出来。
孟烦了清楚地记得，他古板的父亲拍了拍他的肩膀，阻止了他问母亲情况的意图。
“了儿，你……一定要注意安全，我和你的母亲等你回家。”父亲的声音带着些微不可察的颤抖，就像他脸上的肌肉一样。孟烦了生着病，头重脚轻，连思维都黏成了一团，实在想不出该怎么回应，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进入校门之后，他转过头看向门外，父母还没有走，父亲揽着母亲抽动的肩膀，就那样站在校门前，如同两尊石像。
孟烦了抬起头，面前依旧是女孩担忧的脸。他勉强抬了抬嘴角，“这回不知道大夫给吃了什么灵丹妙药，一天咱就好全乎了。”他象征性地捏了捏小醉垂在椅背后的辫子，“别担心了啊，这么待着能舒服吗？扭过去歇会儿吧，真的没事了。”
小醉拗不过他，点了点头就转过身去，这个喧闹的车厢里又只剩下他一个动不起来的人。孟烦了把头枕在车窗上，天气还算是不错，阳光不断洒到孟烦了的身体上，但只留下空调微冷的感觉。
两年前，同样是这样燥热的夏日，有一个带着他到处乱跑，教给他自由的意义的人，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他的世界里。
可是，我还没弄懂什么是自由呢。孟烦了又一次放缓呼吸，眯起眼睛，把自己放空，再放空，要是现在能睡过去的话，是不是就能……做一个梦？
如他所愿，他渐渐地睡着，梦也确实钻进他脑子里。梦里是一个很浓稠的夜晚，他自己坐在自家小区顶层露台上，两条腿伸到栏杆外面晃晃悠悠。周围的空气稀薄且湿重，沉沉地压在他的肩膀上。那个他很想见到的人在他的梦里是一个又虚又淡的影子，但孟烦了知道他真实存在，因为这个梦确实是他们第一次相遇的场景。
“在这里赏月啊？”那个影子贴着他坐下，也跟他一样把腿伸到栏杆外面去，“可惜今天没有月亮呢，天太阴了。”
孟烦了现在仅仅是寄居在梦里的自己身上的一个旁观者，他只能听着自己的嘴里发出沉闷的声音，“天气真差。”胸口的气全部纠在一起，“跟这个世界一样差。”
“是吗？可我感觉还不错。”那个影子的声音从旷远的地方传来，“难道我们每个人的世界都长得不一样？”
孟烦了翻了个白眼。
“要不，我带你去看看我的世界，怎么样？”那个影子自顾自站起来，又提着孟烦了的领子把他从地上拎起来。
不可否认的是，那个晚上，孟烦了确实被这个影子救了一命。孟烦了看着眼前虚无的一抹白，脖颈处紧得更加剧烈。他低下头，一双手正握在他的脖子上。
不对，那天明明是被拽着手腕跑下楼去的，怎么……孟烦了心下一惊，整个人就被拉进黑暗的泥潭。耳边传来用力敲击玻璃的声音，可他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法醒来，只能任由意识不断地下沉，下沉……
车还在不断前进，究竟要去到一个怎样的深渊之中，或许只有魔鬼才知道。
这确实是一个深渊。
在黑暗中，人很难觉察到自己的存在，也感知不到自己究竟在一个什么样的空间里。就好像回到了一切原初的样子，那颗巨大的蛋还没有被孵化，什么都没开始，连时间也没有，也不存在“结束”的概念。孟烦了睁着眼睛坐在黑暗里，他不知道自己是醒着的还是依旧在那个梦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死是活，这种叠加态是否会永久地存在下去。
好在一声尖叫给了他答案。一声尖叫后是数不清的、连在一起的尖叫和哭泣的声音。太阳穴鼓胀到难以忍受的程度，孟烦了尝试着站起来，可是腿真的很软，他连往前爬动都难以做到，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冷汗涔涔，肚子里那种空虚紧张感几乎要把他吞没了。他也想和其他人一样尖叫，但是声音被闷在喉咙里，他连呼救的能力都被剥夺殆尽。
应该是要死在这个地方了，或者这就是所谓的地狱。
??孟烦了放任自己向后仰倒。他本以为自己会摔在地面上，或者直接跌进无尽的黑洞里，可是那双手猛然抓住了他的肩膀，他的后背也靠上了一片宽厚温暖的墙壁。
这种感觉简直太熟悉了，就好像他曾经无数次依偎在这样的一副臂弯里。而更加惊悚的是，孟烦了的身体居然真的开始在这份温暖中恢复体力，精神的疲惫也逐渐消退，呼吸变得更加平稳。
??舒缓下来没过一分钟，他们的头顶上就发出嗞啦嗞啦的声音，星星点点的火花从上面溅到地上，还有一些直往人身上扑。所有人都惊呼着躲避，孟烦了背后的暖意也在瞬间退开。
灯亮起来，所有人才看清周围的环境。他们身处一间类似学校活动室的屋子里，只不过这间屋子没有窗户，他们无法得知现在的时间。所有人互相看着，面面相觑，没有人经历过这种情况。气氛很沉重，没有人再尖叫，大家默契地沉默着，等待着接下来的审判。
“果然嘛，我班的娃娃们就是懂事，不愧是我最得意的一届学生。”每个人都认识这个声音，所有人一齐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是这个屋子唯一的一扇门。这门应该是年久失修，被推开的那一课发出了刺耳且绵长的悲鸣。唐老师依旧是那副和蔼的样子，手里拿着一个小册子，看起来真的就像要在这里给他们上课。
如果忽略他身后跟随着的那一队荷枪实弹的蒙面人的话。
孟烦了下意识往后挪了挪。
“孩子们，很高兴在这里和大家见面，跟大家一起参与这个特殊的毕业典礼，我感到十分荣幸且幸福。大家伙在一起，没什么是做不成的。”唐老师在讲台上站定，扫视屋子里的孩子们。看着每一张脸上弥漫的恐惧和不解，唐老师满意地笑了。
“老师，这是……什么情况？”在沉默中，虞慎卿做了第一个说话的勇者，尽管声音中的颤抖暴露了他的恐惧。孟烦了十分了解自己的同桌，他和他的名字完全就是两个极端，他从来都学不会谨慎地做事。
“慎卿，先听老师说话，你们很快就会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了。不过，咱们先认识一个新同学吧。”大家顺着唐老师指的方向看过去，孟烦了也跟大家一起往那边张望。
只是一眼，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恶心又漫上心头，不过他的胃里此时只剩下胃酸，所以带给他超过车上那时千百倍的灼烧感。他好悬要当众昏过去，可是他得忍着。
他得承认，他很怕破坏这场梦。
“这位同学姓龙，叫……”唐老师低头在手里的小册子里找他的名字。
“我叫龙文章。”孟烦了看着那个人从角落的桌子上跳下来，嘴巴一张一合。他还长着和几年前一样的脸，噙着一样的笑容。
??也像那时一样，毫不犹豫地向着孟烦了走来。
那片黑影就这么自然地向他席卷而来，可现在孟烦了只能对着龙文章咬牙切齿，嘴里满是废铜烂铁的腥味，耳朵里再也听不见别的声音。看着那张熟悉又欠扁的脸，他脑子里只剩一句话。
??大爷的，这孙子到底是留了多少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