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士斗恶龙》游戏卡带上贴着的小纸条:虽然现在说这个还有点早,但是我决定好了,三年之后我高中毕业,就报一个靠近你家乡的学校。你说的那个什么勇士斗恶龙的游戏,到时候我陪你打怎么样?
烦了小太爷留
正文:
初夏的白天正悄悄变长,渐渐长过青年蒙昧的前半生。缓慢而痛苦的每一秒,以及易逝又荒诞的每一个小时,就这么轻易地被填充进这冗长的一个白天里。随着余晖水一样地从半开的窗口流走,白天随之干瘪下去,发生的事情也都跟着光默默从屋子里离开,只稍微留下一点余热和残响散在屋里。
彩虹已经消失了有一段时间,远处的天幕又一次呈现出浓稠的墨蓝色,无法稀释,也搅动不开,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沉,越来越浓。夕阳化作金乌,拖着残损的羽翼坠入西面的大海,残留的血液也被天空的墨色吞噬殆尽。
孟烦了不愿意从窗口离开,所以龙文章不知从哪给他搬来一张木摇椅。椅子上铺着褪色的祖母格毛毯,还有一个瘪陷的抱枕,看上去应该是手工制作的。挨到摇椅的那一秒,孟烦了听到了它吱呀的轻叹。坐在上面,摇椅顺着他的力气轻柔地摇晃起来,如同安抚着自己疼爱的孙辈。风自顾自地凉下去,同时也减小力度,渐渐隐没身形。外面已经完全暗下来,比起刚才令人恐惧的黑昼,在这个真正的夜晚,一道莹莹的弯月在很远又很近的天幕中散发着柔和的白光。这是一个来之不易的夜晚,同样是一道难能可贵的明月,尤其是在这样一场以杀人为目的的所谓“游戏”里。
面前的风消失的时候,孟烦了很敏锐地睁开眼睛。看见他醒来,龙文章扯着他坐的摇椅把他往后拉,“别在这睡,吹多了风又要发烧。”
“哪有那么脆弱。”嗓子发钝,说出来的话像自言自语。看着龙文章把窗帘拉上的动作,他条件反射地直起身,拉住龙文章的胳膊,“别……”
龙文章转身把手电筒放在他手里,“不会再有狼了,暂时也不会有其他危险了。”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虞啸卿走时说的那一番他完全没仔细听的话,此时竟又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他说,他和虞慎卿,曾经跟龙文章一起……打电动?孟烦了用手电筒照着眼前的人,心里总觉得奇怪,甚至诡异。或许是因为虞啸卿的职业和他表现出来的性格,孟烦了总觉得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和龙文章放在一起,还勉强说得过去,再加上一个虞慎卿……
虞慎卿。他那个从来不谨慎,但每次都当第一个站出来的人的同桌。孟烦了无法想象他的死亡,一簇猛烈燃烧着的火焰,怎么会被一阵风吹熄呢?跌入黑洞的人将永远停留在他最灿烂的那一瞬,而站在黑洞外的人将在那一瞬间之后持续地回忆、思索。
孟烦了按灭手电筒,窗外的月光透过老旧的窗帘,薄薄地铺了一地,龙文章背对着他的身体在月光的映衬下黑漆漆的。
“怎么把手电关了?不怕黑了吗?”龙文章没有动作,他这样站着超过了十分钟。
“月亮挺亮的。”孟烦了从摇椅上爬起来,走到龙文章身边,趁着月色看他受伤的侧脸,“亮得都不像缺月了。”
“是不是感觉我挺可怕的?”沉默了好半天,龙文章问出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嗯……”孟烦了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几天不曾打理,连脸都来不及洗,那里冒出的青茬有点扎手,“确实是,这次见面你是不是又从哪学了点妖术?竟然能在虞啸卿的冲锋枪下活下来,仅受一点皮外伤,这实力确实可怕。”
“我都听不出来,你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龙文章的手伸到孟烦了的后脑勺狠狠搓了两把,“诶哟,这头发赶上鸟窝了。走吧,今天咱们走运了,这房子里有水,能洗漱一下。还有床,晚上能睡个好觉。”
卫生间里的水龙头锈成了棕红斑驳的颜色,开始吐出来的都是浊水,后来才淅淅沥沥流出清水来。龙文章在旁边打手电筒,孟烦了掬起一小捧水泼在脸上,洗去这几天的风尘仆仆。旁边的干裂肥皂也不知是几百年前的了,只是现在也管不得那么多,捏过来随便搓了几下就抹到脸上。洗完后皮肉紧巴巴的,可好歹是干净了。孟烦了伸手准备接过手电筒让龙文章洗脸,龙文章把手电筒往身后藏了藏,语气里带着点嫌弃,“你还受得了顶着那一头又臭又乱的头发啊?赶紧洗洗吧。”
“你那头发香,香飘十里。”孟烦了回他一嘴,又弯下腰,使劲搓洗起自己藏满灰尘的头发。涮完之后,一块粗劣的毛巾递到他手里。他把毛巾胡乱围在头上,夺过龙文章拿着的手电筒,“该你洗了。”
“我不着急。”这句话结束后,一双手就按在孟烦了的头顶上。龙文章扯着毛巾给孟烦了擦头发,“没有吹风机,不弄干点湿着睡非得感冒不可,我给你多擦一会儿……”
孟烦了被那双手搓圆揉扁,脑子晕乎乎的,又有了躲在阁楼上时的那种困倦感。他偏了偏头,用力拽了一下那条毛巾的边缘,竟然扯下来一条毛巾布。
“你这娃怎么这么爱捣乱?”龙文章捏了捏他的耳垂,比起惩罚,更像是安慰。孟烦了半眯着眼蹭了蹭那只捏他耳朵的手,“好困,不擦了吧……”
“好,不擦了,反正也快干了。”把孟烦了脖颈上的水珠擦干后,龙文章要带着他往外走,“我送你去休息。”
孟烦了站在卫生间门口,靠着门框不肯走,“我等你洗漱完一起走。”
“这有什么好等的……”龙文章轻轻推他。
可惜孟烦了心里装着秤砣,怎么也搬不动,龙文章只好把他放在门口去收拾自己。
风里来雨里去这么多天,脚底板都走平了。受伤的那条腿隐隐往外泛着酸意,孟烦了蹭着门框滑坐在地上。这个姿势并不美观,还好龙文章正把头泡进水里,看不见他的窘态。
“唉,龙文章,你过去到底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啊……”孟烦了迷迷瞪瞪地往水池那边看,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听见水流稀里哗啦的声音,“怎么遇到的都是一些这种人……”
疯癫大兵虞啸卿,莽撞小子虞慎卿,还有他这个全世界最悲观的人,“我都替你心累……我每天缠着你,你烦吗……要我是你,备不住我早就把这个惹人嫌的孟烦了赶走了。”
“你凭什么赶走我的孟烦了?”水声停下来,龙文章把那条破毛巾又裹在自己头上,随便糊弄两下就走过来拎他,“傻样。”
龙文章头上的水甩了一些在孟烦了腮上,有点凉凉的。他就晕乎着跟龙文章一路走,要走到哪去也不知道,该去哪去哪吧。
很久没睡过这么柔软的床了。孟烦了几乎是在躺下的一瞬间身体就昏睡了过去,残存的意识听见了龙文章锁门的声音。他们两个人又回到了那个阁楼下的小屋里,今晚应该会是一个平安夜。床单的布料算不上柔软,这种稍显粗劣的麻布反而有一种莫名的温馨。床的另一边轻微下陷,孟烦了控制不住地想要滚过去。龙文章躺到他旁边,一两分钟后呼吸就稳定下来。在这样恬谧的时刻,孟烦了的意识也安心地睡去。
床舒服,连梦都温柔。在梦里,孟烦了被一个五六岁的男孩牵着手奔跑,跑得很快,快到连身边的景物都看不清。孟烦了感觉自己要飘起来,变成男孩手里的一只氢气球。
终于,男孩拉着他停在一扇门前。他踮起脚尖,拧开了那只崭新的门把手。
“进来吧,”稚嫩的童音像是开了3D环绕,空灵地流进孟烦了的脑子里,“之前和你说过的,带你参观我海边的家!”
谁跟我承诺过这事儿啊?孟烦了心中疑惑,但依旧无法控制地跟着男孩走进那间屋子。走进来以后,他就全明白了。男孩的房间,正是他现在睡觉的地方。
真是太没礼貌了,就这么闯进别人家里来,是不是这孩子生气了?孟烦了心里暗自忖度,尴尬地站在屋里。男孩依然冲他笑,推着他坐在床上,“你等我一会儿,我去准备一下!”
孟烦了坐在床上左右环顾,可能是因为身处梦中,周围的一切都覆盖着一层薄纱,朦朦胧胧看不清楚。孟烦了又去看那个男孩,他拿起墙边立着的棍子,使劲戳了戳天花板。一声闷响之后,通向阁楼的门板被捅开,男孩攀到绳梯上。像是发现孟烦了正在看他,他鼓着脸蛋转过头,“不许偷看!”
孟烦了赶紧把眼睛捂住。
不知在梦里过了多少时间,应该没有很久,阁楼上的男孩往下探出头,“诶!上来!”
于是孟烦了只好往上爬,那条伤腿依然牵绊着他。梦外爬完梦里爬,完全是在渡劫。
好容易爬上阁楼,男孩已经摆好架势等他了。孟烦了抬头,看见小孩手里拿着一个游戏手柄,身边放着另一个。
“快过来,”男孩的声音听起来很兴奋,“你之前答应我和我一起玩这个游戏的。”
孟烦了爬到男孩身边,拿起游戏手柄,面前有一个圆圆小小的电视机,屏幕上显示着“勇士斗恶龙”几个大字。这个游戏名字非常熟悉……是在哪里见过呢?
男孩才不管那么多,他整个人兴致勃勃,指挥着孟烦了跟他上上下下。可惜孟烦了在梦里手指不听使唤,很简单的一关一直过不了。
“真不好意思,拖你后腿了。”孟烦了尝试控制自己的身体,最终以失败告终。
“没事,你玩不习惯这个,我还有好多别的游戏呢。”男孩放下手柄,从窗台上拿过来一堆游戏卡带,“你想玩哪个?”
挤着眼睛去看那些卡带上的文字,可惜完全看不清楚,孟烦了只好随便指了其中一个。男孩拿着他指过的卡带去换,回来把勇士斗恶龙的卡带递给孟烦了,“你先帮我拿一下。”
孟烦了点点头,低头的瞬间发现卡带上贴着一张字条。他只是仔细看了一眼,赫然认出自己的字迹。这张字条他记忆非常深刻,高一开学之前,他跟龙文章走在一起,偷偷把这张字条塞进龙文章的外套口袋里。没想到竟然被贴在这里……
他眨眨眼睛,本来干净的磁带上竟出现连片的血迹,那张字条也变得陈旧。孟烦了把卡带丢开,身边骤然暗下来,又变成了黑昼时的样子。他心慌意乱,不断朝四周张望,却再也没有了那个男孩的身影。梦里的意识重重往下坠,惊得孟烦了一下子睁开了眼。
四周一片寂静。往窗子那边看,外面仍如睡前一般浅浅亮着。向右边摸了摸,刚要舒的一口气又压进了肺里。孟烦了惊恐地摸到了微皱的床单,留有余温的被子。
还有湿漉漉的,空空如也的枕头。
他几乎是从床上蹿起来,跪在床上摸了好几圈,都没摸到他正担心的那个人。在床头摸到手电后,他踉跄着绕着屋子找了一整圈,依旧没有。攀上阁楼又拿着手电找了一整圈,爬上去摸了两轮,还是没有。
能去哪呢。孟烦了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越是这样,心脏就沉得越低,几乎要沉到地下去。他猛地拉开窗帘,往窗外看,窗外只能看见那条长长的街道。月光如水,照在街道上,反射着银白的光。
能去哪呢。孟烦了浑身上下冒起冷汗,卧室的门已经被推开,他要出去找龙文章。本想带着撬棍一起去,不过翻了一圈没找到也就作罢。手电筒的光抖来抖去,脚下的路都变得黏糊糊滑溜溜,几乎要把人陷进去。孟烦了一间一间地看,快下到一楼的时候脚下一歪,囫囵着滚了下去。他没敢停止脚步,握着手电筒把整个一层找了一遍,都没有见到那个身影。
“龙文章,等老子找到你,非得给你来几个耳光吃吃。”孟烦了站在门前,狠狠扇了自己两下保持清醒,顺便让自己的心稍微安定下来。拂去额头的冷汗,孟烦了憋着气拧开门,很快地迈出门去。
月光依旧皎洁,可惜已经没有人愿意欣赏。孟烦了站在整座房子前,一时不知该去往何处。自从两三天前到了这个鬼地方后,他就没有离开过龙文章的身边,没有自己单独行动过。可是他现在必须找回龙文章,不仅是想要让自己安心,更重要的是,他真的,真的不能再一次,让龙文章从他眼前消失了。
定了定神,他决定先从房子周围开始寻找。在房子前面巡视一番,没见到人,孟烦了贴着墙,走到了房子后面。后面不远的地方有一棵很高的树,有一个人正蹲在树下,不知道在干些什么。看到那个人之后,孟烦了松了口气。
“半夜闲得没事干出来活尿泥呢?真他大爷的有闲情逸致。”孟烦了狠狠踢了两脚墙权当发泄,接着就往龙文章蹲着的那边走。不过走到一半,他就发现龙文章的状态不对劲。
他闭着眼睛,嘴里念念叨叨着什么,手里拿着他的撬棍在树下挖土。
不会是在梦游吧……他还有这毛病?孟烦了又往前走了几步,在离龙文章三米左右的位置停下来。龙文章没发现他在旁边,依旧自顾自地挖土,嘴里嘟囔的声音变得清晰了很多。
“欲济无舟楫……欲济无舟楫……欲济无舟楫……”龙文章不断地挖土,不断地呢喃,眼睛一直没睁开。孟烦了知道在这个时候一定不能叫醒他,叫醒他的话可能会导致发狂,于是他就站在一边等着。
等待的间隙,他抬起头,月光透过树叶的间隙覆在他的脸上。西方有一种说法,被月光照到的人就会梦游。月亮这么美好,所以在梦里也会渴望月光的庇护。这样痴痴地看着,一片叶子轻飘飘地砸在他的脸上。他拿起这片叶子仔细端详,卵圆形的,还有整齐的锯齿,应该是书上说的菩提树。他抚摸着这片小小的叶子,想象着树汁从大树的根茎泵动而出,流过树干内的动脉,经过叶片上毛细血管一般的叶脉,传递到每一片树叶的每一个锯齿上。
人生来和树也没什么区别。
树下的人歪倒在地,彻底没了动静。孟烦了扔了树叶,跑过去蹲在人身边,听了很久都没有呼吸声。身体一阵一阵地发冷,可他还有一点点的希望。这一点点的希望全被他灌注在右手的食指上,他颤抖着把它探到龙文章的鼻下。
龙文章正微弱又鲜活地呼吸着。他抱着那根撬棍,安稳地在树下睡着了。
搞什么啊……孟烦了收回手,一屁股坐在龙文章身边。他把手电筒丢开,用力地搓了搓紧绷的脸皮。身上的冷汗落得差不多,他回过头去,轻手轻脚地拂开散在龙文章眼前的头发。手下的人睡得很安稳,贴着他的手蹭了蹭。被明净的月光照着,龙文章的眼下似乎有些发青。
该怎么把他弄到屋里去呢?虽然这样想着,可孟烦了并不着急。树下的温度正好合适,清风飗飗,吹动着菩提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连月亮也美得让人沉醉。孟烦了懒懒散散地躺在龙文章身边,躲进这个温和的夜晚,暂时忘却现实带来的痛苦。
把手枕在头下,孟烦了本想就这样睡过去。龙文章翻了个身,靠近孟烦了的胸口。孟烦了眯开一只眼睛,熟睡的龙文章就在他胸口处呓语。
“这撬棍是你的阿贝贝吗……”孟烦了试着去拿龙文章手里的撬棍,可龙文章抱得很紧。
“嘿,我还不信了。”孟烦了手上多用了些力气,龙文章没醒过来,反而将那撬棍抱得更紧,“要挖出来……要挖出来……”
他要……挖什么?龙文章的眉头紧紧缩成一团,孟烦了想要把它捋平,可他连龙文章在发愁的事情是什么都不知道,他根本就做不到。
想到这里,他已经没有了睡觉的念头。他离开龙文章的身边,绕到了他刚才挖的洞旁。那个洞已经被挖得很深,孟烦了用手拨了两下,土下就露出了一片木头。他敲了敲那片木头,下面发出了空空的声音,这应该是一个盒子。因为龙文章把那根撬棍搂得跟宝贝一样,孟烦了只好用手去挖。
弄的指甲缝里都塞满了泥,那个盒子周围的土终于被清理干净。孟烦了小心翼翼地端出盒子,思考着要不要打开。不过思考只持续了一秒,他就决定打开看看这里面到底有什么。反正情况已经是这样了,再混乱一点好像也没有什么关系。
盒子并没有上锁,只是盒子本身已经非常古旧,孟烦了怕把盒子损坏,把它放在地上打开。里面放着一大一小两个本子,孟烦了拿出最上面的小牛皮本,翻开本子的扉页。只是一眼,心脏就被那三个字刺痛了。
龙文章。
扉页上写着龙文章。
孟烦了捏着被潮气洇透的纸页,咬牙往后翻了一页:
17.3.4 晴朗,月色皎洁
闲来无事半夜上街游荡,没想打歪打正着从楼顶拎下来一头小猪崽子。
小猪崽子才这么小,就开始怀疑自己的人生了,真不知道现在的小孩压力怎么这么大。
算了,自己捡的,自己养算了。
这一天,就是龙文章拯救他的那一天。他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孟烦了又往后翻了几页,越翻,他就越确定,这就是龙文章曾经的日记,上面记录了他们依偎在一起的时光。孟烦了噙着泪水把日记本翻到了最后一页,上面的日期是龙文章消失的后一天。那时的龙文章应该是被抓去了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在那里,他依旧挂念着自己……
孟烦了拭去眼前的泪水,拿过手电筒,想要仔细看看上面的字迹。在看清那篇日记之前,他先看到了那篇日记旁边用铅笔绘制的一幅简易地图。
那是这座小岛的地形图。
天已经快亮了,墨黑的天色已经被冲淡。泪水一颗一颗掉在笔记本上,孟烦了把笔记本捂在自己胸前。想了很久,他看了一眼睡在地上的龙文章,起身离开。
他必须去那个地方,验证他的猜想。
小时候上第一节英语课的时候,老师让大家给自己取一个英语名字。二三年级的小朋友大多数给自己取得大多都是Jack、Alice之类常见的名字,稍微少见一点的是Zoe、Elizabeth。同桌搅着手指要想一个与众不同的名字,转眼却看见龙文章悠哉游哉地靠在椅背上。
“你想好叫什么了?”同桌伸手捅了捅他。
“早就想好了。”小小的龙文章挑挑眉毛。
他叫Odysseus,奥德修斯,因为他生来就注定在这个世上漂泊。
永不停歇地漂泊,直到死亡。
可是这样一个漂泊的人,也有注定无法割舍的一片陆地。没有这片陆地,他就没有能停泊的地方,他就会在危险的大海中失去航向。
而现在,在这个他亲自参与的游戏中,他这艘破损严重的船,这个被风侵蚀到体无完肤的水手,终于可以在自己的陆地旁暂时停靠。
于是他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摇晃的树影,还有浅蓝色的天空。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而他已然置身室外。
我这是……又梦游了?
大脑短暂的空白之后,他猛地坐起身。他看了一眼怀里抱着的撬棍,转过头又看见了被挖开的空无一物的坑,还有旁边的木盒子。他打开木盒,里面只剩下那个比较大的本子,而他身边的土上有被人躺过的痕迹。龙文章一瞬间就知道,孟烦了已经拿到了那个日记本。
那他就不会坐以待毙,不会继续待在这个房子里。狠狠捶了捶发晕的头,龙文章扶着树站起身。天已经亮了,如果放任孟烦了在外面游荡,有很大的危险。
可是,孟烦了能去哪呢?来到这个半岛后,龙文章第一次掏出了自己的地图。地图上干干净净,只有几个被组织者重点标记的地点。龙文章认真回想自己在日记本上写的那些内容,越想头就越疼。拄着孟烦了的撬棍走到街道上,他收起那张地图。他要去找他的好兄弟,让他的好兄弟帮他一起寻找。
“黑豹!黑豹!黑……”在广播响起之前,龙文章紧赶慢赶跑到了他好兄弟的老巢附近。远远就看见黑豹在他搭的狗窝前愉快地跑来跑去,他就知道这黑豹心情还不错。黑豹听见他的喊声,朝他狂奔而来。龙文章被扑倒在地,脸上被黑豹的口水洗了个遍。
“黑豹……好兄弟……帮我去找找……”迎着热情的狗头,他艰难地把孟烦了的撬棍往黑豹鼻子下递。
可那根撬棍很快被另一只手夺走。
“这么快就找来了?”撬棍被扔去一边,狗儿欢快地去追。龙文章的身前蒙上一片阴影。
孟烦了朝他伸出手。
“站起来吧,狗肉的好兄弟。”他眼眶红红的,唇边含着笑,“然后再跟我讲一次,你和狗肉的故事,好吗?”
龙文章忽然很想逃跑,他想要把本该发生的这个瞬间无限地往后拖延,如果它必然要发生,能不能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到那时,他一定会为自己的延宕赎罪。他很想缩回自己的小船上,把自己抱成一团,然后放声大哭。
可是他的岸只是张开双臂,就轻易地接纳了这样怯懦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