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之内,柳莺独自端坐,面前置一杯清茶。她浅啜茶汤,目光缓缓扫过周遭。主位壁上挂一幅山水古画,笔意精妙,一看便知出自名家之手;案头横放一方古砚,砚面磨痕深深,显是日常常用之物。
果然是前侍郎府第,气韵不凡。
柳莺垂眸放下茶盏。方才裴喜君看向她时,目光温和却暗藏审视,绝非易与之辈。她暗自警醒:身在裴府,行事更需谨言慎行。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脚步声。费鸡师端着一盘点心晃步而入,他须发蓬乱、衣着随性,身上衣衫却用料考究。他笑眯眯看向柳莺:“小丫头独自坐着无趣,老夫陪你说说话?”
柳莺连忙起身敛衽行礼:“有劳老先生。” 抬眼看清来人,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开口问道:“原来是老先生,您不是酥山店的东家吗?怎会在此?”
费鸡师摆了摆手,并未作答,只笑道:“坐坐坐,不必多礼。” 说罢随手捏起一块糕点送入口中,含糊反问:“你是崔家小娘子身边的侍女?”
柳莺垂下眼眸,声线轻柔:“回老先生,我是崔小娘子的远房表亲,家道中落,如今寄居崔府。”
费鸡师“哦”了一声,了然地点点头,并未再多追问,只笑道:“别拘束,她二人在书房私语,一时半刻出不来,只管坐下吃点心。”
二人闲谈间,一道身影走入厅中,是薛环。
见厅内只有费鸡师与陌生女子,薛环微怔,上前唤道:“鸡师公。” 随即看向柳莺,微微颔首示意,算是招呼。
柳莺亦起身回礼,心头微微一乱。眼前少年一身劲装,腰悬横刀,身姿挺拔英武,不知是何人?
原来昔日土坡之事慌乱仓促,二人虽有一面之缘,彼时柳莺满心惊惧,崔思瑶又盛怒上前,薛环当时也没顾得上看她,因此二人匆匆照面,此时竟是互不相识。
费鸡师看看二人,嘿嘿一笑:“薛环,这位是柳小娘子,随崔家那位小娘子前来做客,结果她们两倒好,进了书房就出不来了。你暂且代为照拂一二,老夫去后厨瞧瞧可有吃食。” 说罢便摇摇晃晃离去。
厅中只剩二人,气氛稍显拘谨。
柳莺有些紧张,却又忍不住偷偷再次打量眼前少年。他容颜俊朗,眉目英挺,周身透着一股少年人独有的锐气。这般模样,看得她心底悄然泛起涟漪。
“薛小郎……” 柳莺率先轻声开口。
薛环也不知道做什么好,就在柜中翻找东西,闻声头也未抬:“何事?”
“不知你可是卢参军麾下亲随?”
“正是。” 薛环答得简短,语气平淡。
柳莺鼓起勇气又问:“你常年跟随卢参军查案,想必见过不少奇闻异事吧?”
薛环拿起一卷案卷站直身子,抬眼看向她。少女眉眼清秀,神色恭顺,眼底满是好奇与倾慕,全然不似某人,眼神总是淡淡的,不然就是傲气十足。
“并无多少稀奇,不过是寻常刑案罢了。”
柳莺“啊”了一声,面露几分怯意:“命案凶险,那……你心中就不怕吗?”
薛环唇角微扬:“怕什么,我师父说过,做这一行,怕就不做,做就不怕。”
柳莺看着他,眼中多了几分敬佩,由衷赞叹:“薛小郎当真英勇。”
被人当面夸赞,薛环略感不自在,偏过头道:“不过分内之事。”
一来二去几句闲谈,薛环语气渐渐松弛,柳莺又问起他平日都做些什么,薛环一一作答,虽依旧简短,却不再似起初那般冷淡。他暗自觉得,同眼前这位柳小娘子说话,比某人让人舒服多了。
不多时,费鸡师提着一壶热茶折返,见二人相谈融洽,便将茶盏放下,也不打扰,自顾坐到一旁饮酒,心中暗想:书房中那二人要聊到何时才会出来。
书房内,崔思瑶泪痕未消,望着窗外天光出神。裴喜君正要出言宽慰,门外忽然传来费鸡师的呼喊:“喜君,快出来!卢凌风、苏无名他们回来了!”
“鸡师公,我们马上就来!” 裴喜君连忙上前,替崔思瑶整理鬓发衣衫。
崔思瑶深吸一口气,敛去眼底悲戚,再度换上温婉得体的笑意,又是那一位仪态万方、分寸得体的清河崔氏嫡女。裴喜君看在眼里,无奈又心疼,挽着她一同走出书房。
二人踏入正厅,只见堂中众人各安其位:卢凌风未着官服,一身天青色圆领袍,腰束革带,面容冷峻,眉宇间带着奔波的倦意;苏无名一袭青衫,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温润却深邃,似能洞彻人心,此刻二人对坐饮茶;樱桃一身利落劲装、腰佩短刀,英气飒爽,她站在鸡师公旁边,二人似在说笑。
稍远的窗边,薛环与柳莺并肩而立。柳莺正低声言语,薛环侧耳倾听,脸上竟带着几分少见的柔和笑意。听见脚步声,柳莺立刻收敛神色,垂首退至崔思瑶身后。薛环也瞬间敛起笑意,恢复平日冷肃模样,目光淡淡扫过崔思瑶,随即移开。
“可算把你们盼出来了。” 费鸡师笑着迎上前,“柳小娘子娘子我们已自行认识了,喜君,快为我们引荐你身边这位小娘子吧!”
崔思瑶寻声看去,心头一凛——是他!
此人正是那日**酥山店中,被她暗中下手的老者。他衣衫依旧宽松随意,手中仍提着那只酒壶,此刻正笑眯眯地打量她,眼神狡黠又精明,笑意里藏着玩味。
他怎会身在裴府?又与喜君姊姊是何等交情?诸多念头在心底一转,崔思瑶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
裴喜君未曾察觉二人之间的暗流,兴致勃勃地做起引荐:“卢凌风、义兄,这位是我的闺中密友,清河崔氏嫡女崔思瑶。”她先指着崔思瑶,又转向卢凌风等人,“思瑶,卢凌风嘛你们先前见过的;这位是我义兄苏无名苏先生,狄公弟子,断案冠绝长安;这位是费鸡师老先生,人称鸡师公,乃药王孙思邈传人,医术通神;一旁这位是樱桃女侠,亦是我的好姐妹,你便叫她樱桃姊姊罢。”
崔思瑶缓步屈膝行礼,仪态端庄,语声温雅:“崔思瑶,见过卢参军、苏先生、费老先生、樱桃姊姊。”谦卑有礼,贵气浑然,全然不见之前的执拗与狼狈。
卢凌风微微拱手,神色冷峻:“崔娘子。”
苏无名上前一步,含笑打量她片刻,赞道:“久闻清河崔氏风骨不凡,今日得见崔小娘子,果然名不虚传。眉目如画,气度端方,不愧是五姓之女。”
这话说得体面又妥帖,崔思瑶垂眸应答:“苏先生过誉了。”
一旁的樱桃抿了抿唇,目光在苏无名和崔思瑶之间转了一圈,心底掠过一丝微酸,却不动声色地移开了。她当然知道苏无名只是客套,崔思瑶又是喜君的妹妹,自己不该有什么想法。可心底那点酸意,却不是理智能压下去的。她暗暗记了苏无名一笔,面上依旧温和,对崔思瑶含笑点头。
费鸡师倚着坐榻,眯眼将崔思瑶上下打量半晌,等众人打完招呼,才摸着胡子,嘿嘿一笑:“这位小娘子,看着倒是格外眼熟。”
崔思瑶神色不改:“老先生许是记错了。”
费鸡师“哦”了一声,费鸡师哈哈一笑,不再追问。二人各有心事,却心照不宣,谁都没提那日酥山店的事。
裴喜君随即抬手招呼远处的薛环近前,笑着介绍:“这是薛环,年长你几岁,是卢凌风的弟子。别看他年纪轻,如今已是雍州府耆长了,十分能干。” 眼底满是赞许。
崔思瑶目光落在薛环身上,淡淡颔首:“薛耆长。”
这一声称呼客气、疏远,全然是对待陌生官吏的礼数,不带半分人情。薛环身形微僵,那日土坡相救之事,对方竟全然视作无物。她依旧端着高门贵女的姿态,疏离淡漠,目下无尘,将他视作一个毫不相干的人,没有半分感激,更没有半分异样。
薛环看着眼前这个端庄温婉、陌生疏离的少女,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心底那股反感与厌弃再次翻涌上来。
薛环素来不喜这类仗恃门第、虚于表面之人,明明生了一副极好看的容貌,偏生内里这般不坦诚,这般目中无人。
他冷冷回了一礼,语气疏离冷淡,没有半分温度:“崔小娘子。”
四字落地,生硬又淡漠,带着明显的抵触与不喜。
崔思瑶敏锐察觉到他的敌意,心中略感疑惑,却并未放在心上。不过一名公门少年,于她而言本就是无关之人,对方态度如何,她全然不在意,也懒得理会。
二人表面礼数周全,实则隔阂暗生,空气里漫开几分微妙的僵持。
而一旁的柳莺,低着头,眼角的余光却一直悄悄望向薛环,而薛环此刻心中怒火翻涌,根本未曾留意身旁少女眼底的情意。
一场相识,各怀心思,倒也热热闹闹。
唯有苏无名,目光慢悠悠扫过全场众人,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他端起茶盏,浅啜一口,一语不发。并不作声。
厅中暗流涌动、新旧纠葛、隐瞒与试探……想来,很快便要逐一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