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思瑶自**酥山店归来,便将自己关在院内半日。
泪水落过,怨气发过,那股刻在骨子里的骄傲与执拗重新涌回心头。她崔思瑶,作为清河崔氏的嫡女,从小被捧在掌心里长大,想要的东西从未落空,认定的人与事更不会轻易放手。
现在细细想来,他似乎刻意疏远否认,杜玉那句冷绝的 “童言戏语”,非但没有让她退缩,反倒将心底那点不甘与韧劲彻底激了起来,她要弄清他骤然变心的真正缘由。
心绪平复后,她重新梳理发髻,换了一身浅碧色襦裙,外罩月白半臂,耳畔垂两颗小米珠,珠翠点缀得恰到好处,再度端起高门贵女该有的端庄仪态。
柳莺在侧,屏息敛声,只偷偷打量着她的神色,见她面上平静无波,眼底却藏着一丝沉郁,显然昨日之事已成心结。她识趣地缄口不语,唯恐再惹得她动怒。
崔思瑶瞥她一眼,淡淡吩咐:“今日随我往崇仁坊裴府,拜见喜君姊姊。”
柳莺应了一声,心中暗自揣测:自那日酥山店归来,自家小娘子便一直郁郁寡欢,人前强撑体面,私下时常独自垂泪。此番前去裴府,定是想找知己倾诉心事。
马车驶出永兴坊,一路向南。清晨的长安街市渐渐喧闹,车外人声鼎沸,车内却一片沉静。崔思瑶掀开车帘一角,目光随意扫过沿街巷陌,视线忽然一凝。
街边窄巷的阴影里,立着一道熟悉身影。银灰便袍,玄玉带束腰,身姿挺拔如松。仅是一道侧影,她也绝不会认错——是杜玉。
崔思瑶心跳骤然加快,下意识攥紧车帘。他如今忙于富商命案,本该在衙署值守查案,为何身着便服出现在此地?
她正犹豫是否要唤住车夫,巷中又走出一人。那人中等身形,脸上覆着皂纱,只露出一双眸光锐利的眼,周身气场冷冽。崔思瑶只觉这双眼似曾相识,一时却想不起究竟在何处见过。
二人立于暗处低声交谈,神色凝重,似在争辩,又似在密议要事。片刻后,两人一前一后步出巷口,快步消失在街巷尽头。
崔思瑶怔怔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指尖始终紧攥着帘布,久久未能回神。疑云在心底层层堆叠,可她终究没有命人追上前去。那日在酥山店,他说得那样决绝,此时她若再主动凑上去,岂不是自取其辱?
马车继续前行,她的心绪却再难平静。
裴府坐落于崇仁坊僻静巷弄,马车稳稳停在宅门前。不同于崔、韦两府的恢弘森严,裴府院落疏朗清雅,少了世家府邸的拘束,多了几分文人闲逸之气。崔思瑶提前遣人递了口信,裴喜君早已立在门前等候。自裴侍郎离京后,因她不喜人伺候,便遣散了大半仆役,日常起居从简,故而亲自出迎。
裴喜君一身家常鹅黄襦裙,眉眼温柔,笑意浅浅,见到崔思瑶,当即快步上前,亲昵地牵住她的手,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欢喜:“思瑶,可算把你盼来了。”
崔思瑶亦展颜回应,在挚友面前,她不必端着那副端庄架子,整个人都松弛了几分:“喜君姊姊,贸然登门,不曾叨扰吧?”
“说哪里话。” 裴喜君拉着她往里走,目光扫过随行的柳莺——眉眼清秀,衣饰得体,不像侍女,也非贵女。微微一顿,“这位是?”
“柳莺,我母家远房表亲,如今寄居崔府。” 崔思瑶语气平淡。
柳莺上前一步敛衽行礼,恭声道:“柳莺见过裴小娘子。”
“不必多礼。” 裴喜君含笑颔首,语气温和,“既是思瑶的亲人,便如同在自家一般自在。”
一行人步入正厅,裴喜君斟上茶水,又与柳莺寒暄几句。柳莺应答得体,进退有度,面上恭顺,眼底却暗暗打量着裴府的陈设。裴府简朴雅致,花木相映,虽无崔府的富丽,却自有一股清贵风骨,她心底暗自艳羡,面上却不露分毫。
闲话片刻,裴喜君忽然拉起崔思瑶:“我新近得了一幅佳作,你随我去书房一观。”
崔思瑶会意,侧头看向柳莺,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我与喜君姊姊有几句私话要说。”
“柳娘子暂且安坐,我二人去去便回。” 裴喜君补了一句。
柳莺连忙垂眸退至一旁,恭顺地站起来退开半步。
二人移步书房,裴喜君合上屋门,压低声音:“你这位表亲,心思颇深。”
现下再无旁人,崔思瑶倚坐椅上,自斟一杯清茶,浅啜一口:“姊姊也看出来了?”
“她看人时总在暗自掂量,心思不纯粹。” 裴喜君蹙眉,“思瑶,此人留在身侧,你务必多加提防。”
崔思瑶放下茶盏,沉默片刻,忽而一笑,神情坦然:“姊姊放心,她并非恶人。”
见裴喜君面露诧异,她缓缓解释:“柳莺也就比我大几个月,她父亲原本也是士族旁支,虽不算显赫,却也有几分家底。后来家道中落,父母双亡,她无处可去,才投奔到崔府。”
她顿了顿,继续道:“她从小便知道自己没有依靠,没有嫁妆,没有家族撑腰。她若不为自己谋划,日后便只能嫁给小门小户,甚至为人妾室,一辈子抬不起头。”
“所以她才处处算计?” 裴喜君恍然。
“她不是天生的心机深沉,” 崔思瑶轻叹,“是世道逼得她不得不谨慎自保。”
裴喜君沉默片刻,轻声道:“你倒是不怪她。”
崔思瑶笑了笑:“怪她什么?怪她想嫁个好人家?怪她想为自己谋一条出路?”
她摇了摇头:“我不怪她。换作是我,处在她那个位置,或许比她做得更甚。”
裴喜君看着她,“可她待你……”
“她待我,面上恭顺,心里未必。”崔思瑶坦然道,“我待她,面上和气,心里也未必。可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她替我背过黑锅,我也替她挡过罚。彼此算计,亦有相互照拂,一直以来就是小打小闹,皆在分寸之内。”忽然她声音小了下去,似在说给自己听:“只是……那日她行事确实逾矩了。”
话音一顿,她唇角微微扬起:“不过说到底,我也盼着她将来能觅得好归宿。便是有朝一日她攀了高枝,我也替她高兴。她过得好,总比她过得不好强。”
裴喜君静静看着她,良久才轻声道:“思瑶,你是真的长大了。”
“那是自然。我身为崔氏嫡女,若是连识人辨心的本事都没有,又如何撑得起家门颜面?” 崔思瑶扬眉一笑。
裴喜君见她心中有数,便不再纠结此事,转了话题:“不谈旁人了,快说说你这些年在清河的生活。”
紧绷的心弦彻底松开,崔思瑶露出少女本该有的娇态,絮絮说起过往点滴。裴喜君也同她讲起这些年跟随卢凌风、苏无名四处查案的经历:洛阳人面花诡案、宁湖鼍神之乱、橘县众生堂秘事……一桩桩奇闻听得崔思瑶心神向往。
两人在书房中低声说笑,暖光透过窗纱漫入书房,落在二人身上,静谧又温馨。
“喜君姊姊,你真好。”崔思瑶由衷感慨,“有裴侍郎疼惜,有卢参军护佑,还能遍历各地,见识世间百态。”
裴喜君笑着摆手:“我不过略通画技罢了。倒是你,自幼聪慧,若有机缘,定不会比我逊色。” 她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打趣,“说起这个,你不是有杜县尉吗?小时候黏着人家,当众说长大要嫁他。如今你已到议亲之龄,他也未曾娶妻,此番回京,想来也是为了他吧?”
提及杜玉,崔思瑶眼底的光亮骤然熄灭,脸上笑意也荡然无存。人前可以强装坚强,可在至亲好友面前,她再也藏不住委屈。声音染上几分哽咽,她低声道:“姊姊,我……我已经见过他了。”
裴喜君微微一怔,见她神色凄楚,连忙柔声追问:“这是怎么了?你们见面,不是正好吗?为何是这般神色?”
崔思瑶低头摩挲着杯沿,指尖微微收紧,杯壁微凉,抵着掌心,却抵不过心口寒意刺骨。眼眶渐渐泛红,她咬着唇,一字一句道:“他说……那些只是儿时约定只是童言戏语,从未放在心上,让我往后莫要再提。”
话音未落,泪珠顺着脸颊滚落,砸在衣襟之上,晕开点点湿痕。她向来骄傲倔强,从不轻易示弱,可在杜玉面前,所有铠甲尽数崩塌。
裴喜君心疼地为她拭去泪水,眉头紧锁:“怎会如此?杜县尉……我虽与他接触不多,却也听闻他为人端方正直,风评极佳,不像是轻易背弃承诺之人。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崔思瑶苦笑,“能有什么误会?他亲口所言,一字一句,我都听得真切。”
“你先莫要伤心。” 裴喜君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我听卢凌风提过,近来长安大案频发,杜玉被公务缠身,心绪难免焦躁。还有一事——杜玉与韦韬虽是姻亲,相处却十分生分,平日里互不往来,查案也是各行其是,彼此颇有嫌隙。”
杜玉与韦韬不和?
崔思瑶心头猛地一震,疑窦丛生。杜玉的姐姐杜橘娘,正是韦韬之妻,二人乃是内弟与姐夫,本是至亲姻亲,理应相互照拂,为何会形同陌路,甚至生出嫌隙?
这样一想,方才巷中与杜玉密会那名蒙面人,那双锐利的眼睛……此刻再回想,她越想越觉得像韦韬。
若密会之人当真就是韦韬?二人本就不和,为何还要私下在暗巷密谈?是争执旧怨,还是牵扯着眼下的奇案?杜玉刻意拒她于千里之外,又是否与韦韬、与这一连串的诡事息息相关?
万千疑问盘旋在心间,崔思瑶面上不动声色,只轻轻应了一声,将所有疑虑深深压下。她望着窗外明媚天光,心底一片清明:杜玉的反常、姻亲的反目、暗巷的密会……这一团迷雾,她必须亲手一一拨开。